迟来的后悔

  6.

  傅渊浑身僵住,心中涌起巨大的恐慌,又翻出微信、支付宝、小红书……

  热恋时他们互加了所有社交软件,置顶、互关、共用歌单,他说要融入她生活的每一处。

  可如今,曾经千方百计搭建的无数条联系,全部都石沉大海。

  他颤抖着,恍然想起两天前沈向晚说的那句“不需要了”。

  “不可能……她真的不要了?她怎么可能舍得?”

  “傅哥哥,你怎么了?是姐姐又闹脾气了吗?”

  沈静姝伸手想拉他,被他躲开。

  “她又搞什么鬼?”

  沈曜辰脸色铁青:

  “沈向晚这种时候还耍性子,眼里到底有没有这个家?先是装病扮可怜,现在又拿乔,真是家门不幸!”

  沈母痛心疾首,沈父也拿出手机:

  “算了,先把她喊来,等顺着她办完婚礼再教育。”

  可屏幕亮起又暗下,从头到尾没有半点回应。

  他们终于意识到不对劲,猛然想起两天前收到的电话和消息。

  “难道真的生病住院了?”

  一行人再也顾不得婚礼,带着沈静姝赶往医院。

  “就算真病了,好好解释就是,耍什么小脾气。”

  沈曜辰嘟囔着,被傅渊阴沉的脸色吓得闭了嘴。

  可赶到医院,护士台却告知沈向晚已经离开:

  “你们不知道吗?她一早就走了,说要赶去M国的飞机。”

  护士长看着他们,撇了撇嘴:

  “你们是患者家属?来得可真及时。她被送来时状态很不好,做手术后有后遗症,加上淋雨高烧昏迷,还是出租车司机好心送来的。”

  “住院两天,一个人都没来看过她,连医药费都掏不出。最后是向她老板借的钱,今早也是她老板送她去机场的。我们还以为她是孤儿呢,没想到还有亲人啊。”

  众人的怒火瞬间僵住,在护士长意味深长的目光下变得手足无措。

  沈曜辰磕磕巴巴:“她竟然不是装的,我以为……”

  “以为她是故意装可怜博同情。”

  傅渊接上,语气疲惫,

  “所以,一个都没信,在她最脆弱的时候把她一个人丢在医院。而她,也对我们彻底失望了。”

  心口密密麻麻的疼,压得他喘不过气。

  沈母张口哭了:

  “她现在一个小姑娘,身上又没什么钱,去M国能做什么?她是我怀胎十月生下的女儿啊,要是出了事怎么办?”

  沈父和沈曜辰低下头,说不出话。

  他们试图用各种方法联系沈向晚,可曾经那个对他们的消息总是秒回甚至渴求的沈向晚,一条也没回。

  直到家庭群突然弹出一条新消息。

  他们还未来得及欣喜,便在看清内容的一瞬面上血色尽失。

  沈向晚没有控诉,也没有指责。

  她只发来一份条理清晰的文件,让人一看便知绝非临时起意:

  断亲协议。

  “本人沈向晚,自此与沈家全员断绝血缘亲情,两不相欠。”

  7.

  看到“断亲协议”四字后,沈家三人瞬间僵在原地。

  沈母眼泪落个不停。

  沈静姝柔声细语:

  “爸妈、哥哥,你们别太难过了。姐姐也真是的,一点小事就闹断绝关系。你们放心,就算她不回来,以后还有我……”

  “你给我闭嘴!”向来偏爱她的沈父怒吼,“向晚才是沈家真千金,她不回来能去哪里?”

  沈静姝被呵斥得愣住。

  沈父越发生气:

  “你当初跟我们说向晚沾染赌瘾、贪图沈家家产,我们才处处提防她。结果她现在什么都不要,什么都没拿,直接就走了,哪有贪图家产的样子?这就是你的调查结果?”

  “是啊,静姝姐,”

  沈曜辰也盯着她,

  “你说她高中就被带坏赌博了,我们也因此一直不给她钱,爸原本要送她的别墅也没登记她名字。可现在她直接断绝关系走了,什么也得不到,跟你说的完全不一样。”

  “如果她真的贪钱,现在怎么可能一走了之?甚至直接跟我们断绝关系?”

  沈静姝浑身僵硬,还未开口,傅渊不敢置信地质问:

  “你们在胡说什么?”

  “向晚的养父母一分钱都不愿意给她,她高中成绩优异,学费全免,生活费也是靠自己的奖学金,大学四年更是全靠自己打工赚学费、生活费,省吃俭用,连养活自己都拼尽全力,哪来的钱赌博?”

  这句话如惊雷炸懵沈家三口。

  沈母捂着心口几乎昏厥: 

  “静姝,怎么回事?你当时说的完全不是这样!”

  沈静姝支支吾吾:

  “可能是我手下的人查错了,我也是被误导的……”

  可沈父他们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冷。

  傅渊瞬间明白了。

  他站在原地,心如刀绞。

  沈家信了这种可笑的理由,不肯给她钱,所以那天她真的没钱付医药费。

  她向他求助,而他没信她……

  他总以为只要他爱着她,其他都能置之不理,却忘了,她是人,她会痛、会累、会无助,她需要的不仅是他的爱,更是他的信任和行动。

  沈父狠狠锤了一下墙面,老泪纵横:

  “是我们误会了向晚。她捐完骨髓身体还没恢复好,现在又一个人去国外,出事了怎么办?”

  “什么捐骨髓?”傅渊眼神骤然变冷。

  “向晚从小被养父母虐待,一直营养不良、重度贫血,根本不符合捐献标准,你们竟然让她捐捐骨髓?”

  “这怎么可能?检查结果说她身体很健康,反而是静姝姐身体不好,捐了会有后遗症……”沈曜辰说着,突然说不下去了——

  他意识到,他们从未亲眼看过检查结果,一切都是从沈静姝口中听来的。

  纵横商场多年的沈父还有什么不明白?

  他气得大叫:

  “沈静姝,你竟敢骗我们!养了你这么多年,放着自己的女儿吃尽苦头,你竟然不知足,还敢算计!查,给我彻查!”

  “不是的,爸,你听我解释,肯定是医院检测错了……”

  可沈父根本不听,很快保镖押着沈静姝做了加急检测。

  与此同时,他让秘书和助理去调查了沈向晚的过往。

  曾经沈家人都想过调查,但被沈静姝包揽下来,她说沈向晚赌博贪钱,他们都没有怀疑。毕竟,沈向晚也确实对钱有斤斤计较。

  直到助理和秘书将调查结果拿给他们——

  沈向晚,八岁被养父母卖给老汉做童养媳逃出;

  十岁被逼着辍学,自己捡垃圾攒学费;

  十八岁,在外兼职攒上大学的钱,累到在街边昏迷……

  沈父看得沉默,沈曜辰也不敢抬头。

  他们忽然明白,沈向晚当初得知赠与她别墅时为何那么激动。

  她是漂泊无依的浮萍,以为找到了自己的归宿和底气。

  沈母泣不成声:

  “我的向晚,竟然受了这么多苦,我们习以为常的富贵,是她吃尽苦头才得来的,结果我们竟然以为她爱慕虚荣,甚至相信她去赌博才这么看重钱财,之后不仅没有给她一分钱,还……”

  剩下的话,她再也说不出来。

  傅渊却清楚。

  他们不仅没有给她安逸的生活和钱财,连那一丁点本该属于她的爱,也没有给。

  所有的调查结果看完,最后是两份文件。

  一份是沈向晚的体检,贫血、严重营养不良……

  大大小小的问题,看得沈父心颤。

  另一份,是沈静姝的:身体十分健康,完全符合捐献标准。

  沈母几乎哭昏过去:

  “我们对你不薄,你怎么能一直骗我们?”

  沈静姝痛哭流涕,一个个哀求:

  “妈,爸,哥哥,我只是一时糊涂,我害怕你们偏向她不要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可从前最宠爱她的家人,此刻连一眼都不愿多看她。

  她爬行到傅渊脚下:“傅哥哥,你帮帮我,我真的一时鬼迷心窍……”

  傅渊弯腰,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沈静姝,我让着你,不过是因为你是向晚的妹妹。”

  沈静姝彻底瘫软在地。

  8.

  国外的日子,是我从未体验过的轻松自在。

  出国进修不包含生活费,但老板得知我的情况,主动承担了海外进修的生活费。

  我说想边学习边打工,她果断拒绝了。

  “沈向晚,公司派你出去是学习的,不是让你打工的。谁都可以打工,但你能学到的、设计出的,只能是你。”

  “我也不会白出钱,等你学成归国,要回公司效力五年。别让我失望。”

  我感动地答应了。

  每日两点一线,穿梭在院校与展厅之间,泡在工作台前打磨面料、推敲设计。同学为我的创意鼓掌,教授称赞我的创新。

  在这里,我不必讨好谁,只需做自己喜欢的事。没有贬低,所有人都很友好。

  我沉浸于热爱,眼界与实力飞速提升。

  心情好了,作息规律了,面色逐渐红润,连多年的重度贫血和骨髓捐献留下的旧疾也慢慢好转。

  这期间,傅渊换了无数个小号,日复一日发来消息。

  我通通拉黑。

  本以为他会就此沉寂,直到一天回家的路上,一道身影拦住了我。

  是傅渊。

  他消瘦了许多,眼下一片青黑,昔日矜贵的男人此刻憔悴又慌乱:

  “向晚,我错了。我不知道你受了那么多苦。从头到尾,我心里从来只有你一个人。”

  “那场婚礼,我只是一时顺着局面妥协,我想娶的、想共度一生的,自始至终只有你。你相信我……你回来好不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再也不让你受委屈。”

  同时,他的心声响起:

  【我真的只爱向晚,从来没骗过她。只要她愿意回头,我什么都可以放弃。】

  我看着眼前的男人,心底一片平静:

  “傅渊,我知道你真的爱我。”

  他眼底瞬间亮起希冀,却被我下一句话碾碎:

  “但无论你心里有多心疼我,行动上却永远在偏袒旁人,逼我让步。”

  “你爱我,可你却为了顺着沈家和沈静姝毁掉我期待的婚礼;你关心我,可你甚至不会为我撑一把伞;你在意我,可我住院给你打电话,你都不愿意相信。”

  “你舍不得别人难堪,却舍得我一次次受伤,一次次委屈我。”

  “这样的爱,比不爱更恶心、更伤人。我承受不起,也不需要。”

  我看着他震惊颤抖的眼神,与他擦肩而过:

  “既然你这么爱我,就不要再来打扰我。傅渊,别让我恨你。”

  身后传来隐隐的哭泣声,我没有回头。

  9.

  两年后,我顺利结束进修回国。

  归国首场设计艺术展上,我独立完成的系列作品惊艳全场,极致的细节与高级的理念,在国内掀起热潮,当天刷屏全网,公司随之水涨船高。

  老板不住夸赞:“好样的,果然没看错你。”

  沈家人和傅渊通过种种渠道想见我一面,都被我拒绝。

  直到我参加完一场采访,从后门离开时,被几人拦住去路。

  是沈家人。

  两年不见,沈母和沈曜辰憔悴了许多。

  沈母试图拉我的手,被我躲过去后,声音哽咽:

  “晚晚,你还在怪我们?我们都知道了,你受苦了。都是沈静姝骗我们才误会你的!你放心,她已经得到了自己应有的惩罚。”

  她断断续续哭着:

  “我们也遭报应了。你离开后不到半年,你爸旧病复发卧病在床,公司里那些狼子野心的人趁机夺权!你哥没了你的帮助,斗不过他们,公司就这么易主了。”

  沈曜辰低下头。

  我没说话,他确实没有大才,当年若不是我帮忙,他根本撑不起来。

  “本来只要接受骨髓二次移植,爸是有救的。可沈静姝那个混蛋,沈家养了她这么多年,她竟然假意答应捐骨髓,背地里偷偷变卖房产卷钱跑了!等我们抓到她时,一切都晚了。”

  沈曜辰眼神冰冷。

  “不过她也没占到便宜。我们拿回所有财产把她赶走后,找人封杀针对她,结果她自己吃不了苦走了歪路,不小心染上病,现在怕是挣的钱都不够看病。”

  我抬手看了眼手机时间。

  “你们说完了吗?说完了我要走了,下午有场庆功会。”

  “向晚,你别这样。”

  沈母双眼含泪,

  “妈不求你救人,医生说已经来不及了。你爸只剩最后一口气吊着,他最后悔的就是对不起你。好歹是一家人,你就去看他最后一面,成全他一个心愿,好不好?”

  “我记得两年前我们就已经没有关系了。”

  我笑笑“你们与其在这里纠缠,不如回去看看我当年发的断亲协议。”

  话落,我不再多看他们一眼,迈步离开。

  刚走出几步,又撞见一位老熟人。

  傅渊站在街边,一瞬不瞬地凝望着我,嘴唇阖动,似乎想说什么。

  他身上的衣服有些皱,也不如从前的高级贴身。老板跟我说过,傅家和沈家合作密切。既然沈家易主,傅渊的日子想必也不好过。

  我没说话,面不改色与他擦肩而过。

  如今,他不过是个陌路人。

  二十分钟后,我抵达庆功宴现场。

  推门的一瞬,大家纷纷起身祝贺。

  老板朝我走来,红唇轻启,笑着递来一杯酒:

  “恭喜,沈大设计师,第一战,大获全胜。”

  我接过酒杯,笑着一饮而尽:

  “还得多谢孟总提拔。”

  人群围拢过来,有人递上切蛋糕的刀,有人举起手机拍合照。

  我握住刀柄,在众人的欢呼中笑着切下那块写着“大展宏图”的蛋糕。

  我的人生,才刚刚展翅。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