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6
我以为房子没了以后，他们多少会消停。
没想到陈子昂比我想的还不要脸。
韩玉梅去世一个月，他突然开始在短视频平台发纪念母亲的视频。
第一条就是葬礼。
遗像。
白花。
灵堂。
还有沈佳慧披麻戴孝的背影。
配文：
【妈走了以后，我才知道什么叫树欲静而风不止。幸好她临终前，最放心的人都陪在身边。】
视频居然火了。
十几万点赞。
评论里全是：
【嫂子也太孝顺了。】
【你老婆一直跪在旁边，好女人。】
【阿姨走得有福气，有这么好的儿子儿媳。】
我刷到的时候。
沈佳慧就坐在我旁边。
她也看见了。
手指一下停住。
我故意把手机递给她。
“这个背影挺像你。”
她脸都白了。
“就是我。”
“哦？”
“我不是跟你解释过了吗？韩阿姨认我做干女儿，我送她最后一程。”
“那评论怎么都叫你嫂子？”
“网友乱猜的。”
我点头。
“那你让他澄清。”
她不说话。
第二天。
陈子昂真发了澄清视频。
他说：
【视频里的女士，是我母亲生前认下的干女儿，也是我非常重要的朋友。希望大家不要造谣，更不要给无辜的人带来困扰。】
下面有人问：
【重要到披儿媳孝？】
评论很快被删。
可这件事反而让他涨了更多粉。
陈子昂索性开始做“孝子”账号。
晒母亲旧照片。
讲母子往事。
拍墓园。
甚至接了寿衣和养老产品广告。
最离谱的一条视频，是他坐在墓前哭。
【如果还能重来，我愿意用自己十年寿命，换妈妈多活一天。】
我看完只觉得老太太要是地下有网。
估计得连夜把他拉黑。
但真正让我没想到的是。
韩玉梅百日祭。
陈子昂竟然主动给我打电话。
“王哥。”
“我想给我妈办个百日祭。”
“还是想请你帮忙。”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他以为我不愿意，马上解释：
“上次墓地和费用的事，确实是我考虑不周。这回全部正常收费。”
我笑了。
“可以。”
他明显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
“真的？”
“真的。”
“想办多大？”
他说自己最近账号有流量。
想做一场“妈妈离开一百天”的纪念直播。
亲戚会来。
朋友会来。
合作商也会来。
我听完。
只问一句：
“人越多越好？”
“当然。”
我点点头。
“那我给你办热闹点。”
7
百日祭前一周。
一个女人来殡仪馆找我。
挺着肚子。
看样子至少七个月。
她进门就问：“请问韩玉梅老人之前是在这里办的丧事吗？”
我说是。
她松了口气。
“我是她儿媳妇，想来问问百日祭的安排。”
我盯着她看了两秒。
“儿媳妇？”
“对。”
她笑了一下。
“我叫梁雪琪，陈子昂是我丈夫。”
这句话一出来。
我突然觉得自己前面还是低估了陈子昂。
我老婆给他妈披麻戴孝。
墓碑上写儿媳。
结果他真正的老婆。
怀孕七个月。
我问：“你和陈子昂结婚多久了？”
“三年。”
“他没跟你说百日祭安排？”
梁雪琪脸色有点难看。
“我们最近闹矛盾。我回娘家养胎，他很多事都不跟我说。我也是刷视频才知道，他要给我婆婆做直播祭奠。”
我沉默几秒。
“那葬礼当天你为什么没来？”
她眼圈突然红了。
“我妈那时候也住院，我在外地。他跟我说老人走得急，丧事已经处理完了，让我安心养胎。”
好家伙。
一头骗一个。
谁都没闲着。
梁雪琪又问：“王老师，我看视频里一直有个女人陪着他。评论都在喊嫂子，那是谁？”
我没回答。
不是我心软。
是觉得现在说太早。
我只是问：
“百日祭你来吗？”
“当然来。”
“你婆婆的百日。”
“你是儿媳。”
“该来。”
她点头。
临走以前，我加了她微信，说到时候把时间地点发给她。
当晚，沈佳慧回家以后又接到陈子昂电话。
她没避我。
因为她现在对外名义就是“干妹妹”。
“百日我真的要穿孝吗？”
不知道电话那边说了什么。
她皱眉：“可少华也在。”
过了一会儿，她又压低声音。
“行。”
“最后一次。”
我坐在客厅看电视。
从头到尾没抬头。
她挂断电话，主动跟我解释：“百日祭那天子昂家里人少，他让我过去搭把手。”
我问：“还当儿媳？”
她脸一变。
“你怎么老抓着这件事不放？”
“开玩笑。”
我笑了笑。
“去吧。”
“死人百日。”
“热闹点好。”
她狐疑地看了我几秒。
最后还是没看出什么。
我也没告诉她。
这场百日祭。
确实会很热闹。
8
百日祭当天。
陈子昂租了墓园旁边最大的祭奠厅。
鲜花铺满入口。
两台摄像机。
一个直播团队。
寿衣品牌、墓园销售、养老机构的人都来了。
连背景板都做得特别漂亮。
【妈妈离开的一百天】
我到现场时，陈子昂穿着一身黑。
沈佳慧就在他旁边。
也是黑衣。
胸前别着白花。
陈子昂看到我，明显还有点紧张。
“王哥，今天麻烦你了。”
“客气。”
沈佳慧把我拉到旁边。
“老公，你一会儿忙自己的就行。我帮他们家接待亲戚。”
我点头。
“应该的。”
仪式开始。
陈子昂先上台讲话。
一张口就哽咽。
“我妈这一生不容易。她临终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
他说着，看了沈佳慧一眼。
“幸好她走的时候，还有她最喜欢的人陪在身边。”
镜头立刻切到沈佳慧。
直播评论疯狂刷：
【嫂子又哭了。】
【这个媳妇真的不错。】
【婆婆去世一百天还这么难受，太孝顺。】
沈佳慧明显看见了。
可这次。
她没有再让人澄清。
甚至在主持人叫家属上香的时候，主动站到了陈子昂旁边。
两个人并肩跪下。
主持人看着名单：
“孝子陈子昂。”
“儿媳……”
他迟疑了一下。
陈子昂直接接：
“佳慧。”
全场瞬间起了一点小小骚动。
我站在最后面。
一句没说。
沈佳慧背对着我。
可能觉得到了这个时候，我还没有反应，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竟然朝遗像磕了头。
第一下。
第二下。
第三下刚准备下去。
厅门突然被推开。
一道女人声音响起。
“等一下。”
所有人回头。
梁雪琪挺着七个月的肚子站在门口。
她旁边还跟着自己父母。
陈子昂整张脸瞬间没了血色。
沈佳慧也愣住。
梁雪琪一步一步往里走，最后站到两个人面前。
她先看看陈子昂。
再看看跪在旁边的沈佳慧。
最后问：
“她是儿媳。”
“那我是什么？”
直播间。
炸了。
9
陈子昂第一个冲过去想关直播。
可工作人员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梁雪琪已经一把夺过主持人的话筒。
“大家不是一直问视频里这个女人是谁吗？”
她指着沈佳慧。
“我也想知道。”
“我怀着陈子昂的孩子，在娘家住了三个月。”
“我婆婆去世，他说怕我动胎气，不让我回来。”
“结果我婆婆的葬礼，是这个女人披麻戴孝。”
“百日祭。”
“还是她跪儿媳的位置。”
现场一下乱了。
亲戚开始交头接耳。
直播间人数却疯涨。
三万。
五万。
十万。
沈佳慧终于反应过来。
她慌忙站起来。
“你误会了！我是韩阿姨认的干女儿！”
梁雪琪冷笑。
“干女儿跪儿媳位？”
“墓碑上为什么也写你名字？”
沈佳慧脸色煞白。
“墓碑刻错了！”
“葬礼白花也别错了？”
“那是工作人员……”
“你和我老公开房也能开错？”
这一句出来。
现场彻底死静。
沈佳慧猛地看向陈子昂。
“你不是说你早就离婚了吗？”
好。
又来一个。
我差点鼓掌。
梁雪琪气笑了。
“他什么时候离婚的？”
“我们三年前领证。”
“我肚子里七个月的是空气？”
沈佳慧整个人都懵了。
“陈子昂！”
“你一直骗我？”
陈子昂终于急了。
“佳慧，你听我说，我和她感情早就破裂了！”
梁雪琪直接一巴掌甩过去。
“破裂？”
“你每个月还从我爸公司拿项目呢！”
陈子昂捂着脸，整个人都傻了。
就在这时。
人群外又传来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沈佳慧！”
我闭了闭眼。
得。
人齐了。
我丈母娘周美珍扒开人群冲进来。
她显然也是刷直播赶来的。
第一眼看见女儿披着孝站在陈子昂旁边。
老太太差点原地背过气去。
她冲过去揪住沈佳慧胳膊。
“我还活着呢！”
“你先跑来给别人妈当儿媳了？”
沈佳慧眼泪一下掉下来。
“妈……”
周美珍气得直拍胸口。
“别叫我妈！”
“那边不是有一个吗？”
“你给她磕得挺响！”
全场有人实在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周美珍更气。
“我是你亲妈！”
“我死的时候你准备穿什么？”
“婚纱啊？”
我低下头。
真的。
我干殡葬十几年。
第一次觉得自己见识还是少。
10
场面已经够乱了。
可更大的雷还没爆。
墓园工作人员急匆匆跑进来，找到陈子昂。
“陈先生，您之前要求我们配合直播，说韩女士这块墓是您全款购买的。但刚才网上有人投诉，我们查了原始付款记录……”
陈子昂脸色骤变。
工作人员继续：“墓位十二万八，您本人只支付四万八，剩下八万是沈女士支付。”
直播间再次爆炸。
沈佳慧猛地转头。
“你不是说会还我吗？”
陈子昂明显急了：“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说这个干什么？”
“什么时候？”
沈佳慧彻底破防。
“你妈住院六万是我出的！”
“墓地八万！”
“丧事十五万七也是我垫的！”
“你跟我说等你妈那套房子过户，就全部还我！”
周美珍听得眼睛都直了。
“多少？”
沈佳慧不说话。
老太太一把抓住女儿。
“你给这男的花了快三十万？”
我在旁边提醒。
“还不止。”
所有人一起看我。
我终于往前走了两步。
沈佳慧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少华……”
我从包里拿出几张转账记录打印件。
“去年十三万。”
“今年二十一万。”
“医院六万多。”
“墓地八万。”
“丧事十五万七。”
我看着她。
“要不要我继续？”
周美珍腿都软了。
“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沈佳慧彻底说不出话。
我帮她回答。
“我给的生活费。”
“还有我们共同账户里的钱。”
这时候梁雪琪突然笑了。
她看向陈子昂。
“原来你跟我说给你妈治病的钱，是你自己挣的？”
陈子昂嘴唇发白。
她又问：“墓地你不是说你全款买的？”
没人回答。
“你还跟我说，你妈那套房以后留给我们孩子。”
沈佳慧猛地抬头。
“什么孩子？”
梁雪琪拍了拍自己肚子。
“他的。”
沈佳慧整个人晃了一下。
我觉得再刺激下去，现场可能真得叫救护车。
偏偏这时候，陈家一个亲戚又补了一刀。
“房子不是没给子昂吗？”
陈子昂猛地回头。
“闭嘴！”
晚了。
亲戚显然也看不惯他。
“老太太遗嘱里写得清楚，房子给她外甥女。”
直播间疯了。
沈佳慧死死盯着陈子昂。
“你妈那套房。”
“真的没给你？”
陈子昂一句话说不出来。
她突然像疯了一样冲过去。
“你骗我！”
“你说等房子过户就娶我！”
梁雪琪也彻底明白了。
“娶她？”
“陈子昂。”
“你他妈老婆孩子还没死呢！”
两个人一起冲向陈子昂。
我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干我们这行有经验。
活人发疯的时候。
最好离远一点。
省得溅身上。
11
百日祭最终没办完。
直播倒是办得相当成功。
当晚同城热搜前三：
#已婚女子给奸夫母亲披麻戴孝#
#怀孕原配百日祭抓小三#
#孝子葬母全靠小三老公买单#
最后一条尤其准确。
第二天，我正常上班。
下午六点，沈佳慧来了。
她眼睛肿得厉害。
不知道哭的还是被她妈骂的。
我正在办公室整理一份遗体修复记录。
她站在门口很久。
“老公。”
我没抬头。
“有事？”
“我们能聊聊吗？”
“说。”
她走进来，坐在我对面，眼泪很快掉下来。
“我是被骗的。”
我终于抬头。
“梁雪琪才叫被骗。”
“你知道我是谁的时候。”
“可没说自己被骗。”
她脸色一白。
“子昂一直跟我说，他和老婆已经分居，很快就离婚。他说他妈也喜欢我，还说等房子继承下来……”
“所以你就在灵堂给她当儿媳？”
她哭得更厉害。
“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没想离开你。”
我笑了。
把手机推过去。
里面是一张聊天记录截图。
【佳慧：等你妈房子下来，我们就别拖了。】
【陈子昂：嗯，到时候你跟王少华离婚，我们换个城市。】
【佳慧：他房子是婚前的，我估计分不到多少。】
【陈子昂：没事，以后我的都是你的。】
她看完，脸彻底白了。
“你怎么会有这个？”
“陈子昂手机里的。”
“谁给你的？”
“他老婆。”
梁雪琪昨天晚上就把能导出来的东西全导了。
陈子昂不止一个女人。
沈佳慧甚至都排不上第一。
我靠在椅背上。
“你不是没想离开我。”
“你只是发现他没房子了。”
她哭着摇头。
“不是……”
“别解释。”
我打断她。
“我是给死人化妆的。”
“活人的脸皮。”
“我不修。”
她捂住脸，彻底哭出声。
我把离婚协议放到她面前。
房子是我的婚前财产。
车也是我的。
共同账户这部分钱，该怎么分交给律师。
她擅自转出去的钱，该追回的追回。
至于婚姻。
没什么好谈。
沈佳慧看见协议，终于慌了。
“少华，我们七年啊！”
“我知道。”
“七年你就一点感情都没有了吗？”
“有。”
我点头。
“所以我才熬一整夜。”
“亲手把你奸夫他妈收拾得漂漂亮亮。”
“就冲这件事。”
“我都觉得自己这七年挺有感情。”
她哭得说不出话。
我把笔推过去。
“签。”
她没拿。
我也不催。
“你可以不签。”
“那法院见。”
最后。
她还是拿起了笔。
12
后面的事比我想的还快。
梁雪琪起诉离婚。
陈子昂在她父亲公司的项目也黄了。
不是因为出轨。
是因为之前他借项目之便弄了不少假报销，丈人以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直接翻旧账。
韩玉梅那套房，他一分钱没拿到。
所谓“孝子账号”也废了。
以前播放最高的视频，是他跪在母亲墓前哭着说：
【我愿意用十年寿命换妈妈一天。】
后来播放最高的变成别人剪辑的：
【老婆怀孕七个月，他带别人老婆给亲妈披麻戴孝。】
网友还给他起了个外号。
百日孝子。
沈佳慧也没比他好多少。
她妈倒没真不认她。
亲妈哪有那么容易断。
但周美珍气得整整两个月不让她回家。
我去办理最后手续的时候，老太太还专门给我打了个电话。
“小华。”
“是我们家对不住你。”
我说：“阿姨，一码归一码。”
她沉默很久。
最后叹了口气。
“佳慧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我没接。
人小时候都差不多。
谁生下来就会给奸夫妈披麻戴孝。
离婚后的第三个月，沈佳慧还来找过我一次。
那天正下雨。
她站在殡仪馆门口，看见我以后红了眼睛。
“少华，我和陈子昂早断了。”
“恭喜。”
“我现在才知道以前自己过的日子有多好。”
“也恭喜。”
她咬了咬嘴唇。
“我们真的一点可能都没有了吗？”
我看着她。
“有。”
她眼睛瞬间亮起来。
我指了指身后的业务大厅。
“以后家里老人有需要。”
“可以找我。”
她脸上的表情一下僵住。
我转身进门。
身后很久都没有声音。
下午，同事还问我：“华哥，刚才门口那个是不是你前妻？”
“嗯。”
“听说就是前阵子百日祭那个？”
“嗯。”
他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
“那场到底多乱？”
我戴上手套。
“还行。”
“死人挺安详。”
同事笑疯了。
“活人呢？”
我把推车拉到灯下，开始检查今天送来的遗体。
“活人不归我们管。”
他还在旁边笑。
我却忽然想起几个月前。
韩玉梅第一次被推进工作间时，也像现在这样。
安安静静。
不争。
不抢。
更不会骗人。
以前我干这行久了，总有人问我怕不怕死人。
现在想想。
有什么好怕的。
死人最多脸色难看。
活人不一样。
有的人笑着喊你老公。
转过身。
就能跪到另一个男人母亲遗像前喊妈。
我低头整理工具。
今天还有两位老人等着我。
每一位，我都会认真送好最后一程。
至于那些活着的时候，把自己的日子折腾得跟白事现场一样热闹的人。
随他们去。
毕竟我干了十二年入殓。
早就明白一个道理。
死人比活人省心，至少死人不撒谎。
我以为房子没了以后，他们多少会消停。
没想到陈子昂比我想的还不要脸。
韩玉梅去世一个月，他突然开始在短视频平台发纪念母亲的视频。
第一条就是葬礼。
遗像。
白花。
灵堂。
还有沈佳慧披麻戴孝的背影。
配文：
【妈走了以后，我才知道什么叫树欲静而风不止。幸好她临终前，最放心的人都陪在身边。】
视频居然火了。
十几万点赞。
评论里全是：
【嫂子也太孝顺了。】
【你老婆一直跪在旁边，好女人。】
【阿姨走得有福气，有这么好的儿子儿媳。】
我刷到的时候。
沈佳慧就坐在我旁边。
她也看见了。
手指一下停住。
我故意把手机递给她。
“这个背影挺像你。”
她脸都白了。
“就是我。”
“哦？”
“我不是跟你解释过了吗？韩阿姨认我做干女儿，我送她最后一程。”
“那评论怎么都叫你嫂子？”
“网友乱猜的。”
我点头。
“那你让他澄清。”
她不说话。
第二天。
陈子昂真发了澄清视频。
他说：
【视频里的女士，是我母亲生前认下的干女儿，也是我非常重要的朋友。希望大家不要造谣，更不要给无辜的人带来困扰。】
下面有人问：
【重要到披儿媳孝？】
评论很快被删。
可这件事反而让他涨了更多粉。
陈子昂索性开始做“孝子”账号。
晒母亲旧照片。
讲母子往事。
拍墓园。
甚至接了寿衣和养老产品广告。
最离谱的一条视频，是他坐在墓前哭。
【如果还能重来，我愿意用自己十年寿命，换妈妈多活一天。】
我看完只觉得老太太要是地下有网。
估计得连夜把他拉黑。
但真正让我没想到的是。
韩玉梅百日祭。
陈子昂竟然主动给我打电话。
“王哥。”
“我想给我妈办个百日祭。”
“还是想请你帮忙。”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他以为我不愿意，马上解释：
“上次墓地和费用的事，确实是我考虑不周。这回全部正常收费。”
我笑了。
“可以。”
他明显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
“真的？”
“真的。”
“想办多大？”
他说自己最近账号有流量。
想做一场“妈妈离开一百天”的纪念直播。
亲戚会来。
朋友会来。
合作商也会来。
我听完。
只问一句：
“人越多越好？”
“当然。”
我点点头。
“那我给你办热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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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日祭前一周。
一个女人来殡仪馆找我。
挺着肚子。
看样子至少七个月。
她进门就问：“请问韩玉梅老人之前是在这里办的丧事吗？”
我说是。
她松了口气。
“我是她儿媳妇，想来问问百日祭的安排。”
我盯着她看了两秒。
“儿媳妇？”
“对。”
她笑了一下。
“我叫梁雪琪，陈子昂是我丈夫。”
这句话一出来。
我突然觉得自己前面还是低估了陈子昂。
我老婆给他妈披麻戴孝。
墓碑上写儿媳。
结果他真正的老婆。
怀孕七个月。
我问：“你和陈子昂结婚多久了？”
“三年。”
“他没跟你说百日祭安排？”
梁雪琪脸色有点难看。
“我们最近闹矛盾。我回娘家养胎，他很多事都不跟我说。我也是刷视频才知道，他要给我婆婆做直播祭奠。”
我沉默几秒。
“那葬礼当天你为什么没来？”
她眼圈突然红了。
“我妈那时候也住院，我在外地。他跟我说老人走得急，丧事已经处理完了，让我安心养胎。”
好家伙。
一头骗一个。
谁都没闲着。
梁雪琪又问：“王老师，我看视频里一直有个女人陪着他。评论都在喊嫂子，那是谁？”
我没回答。
不是我心软。
是觉得现在说太早。
我只是问：
“百日祭你来吗？”
“当然来。”
“你婆婆的百日。”
“你是儿媳。”
“该来。”
她点头。
临走以前，我加了她微信，说到时候把时间地点发给她。
当晚，沈佳慧回家以后又接到陈子昂电话。
她没避我。
因为她现在对外名义就是“干妹妹”。
“百日我真的要穿孝吗？”
不知道电话那边说了什么。
她皱眉：“可少华也在。”
过了一会儿，她又压低声音。
“行。”
“最后一次。”
我坐在客厅看电视。
从头到尾没抬头。
她挂断电话，主动跟我解释：“百日祭那天子昂家里人少，他让我过去搭把手。”
我问：“还当儿媳？”
她脸一变。
“你怎么老抓着这件事不放？”
“开玩笑。”
我笑了笑。
“去吧。”
“死人百日。”
“热闹点好。”
她狐疑地看了我几秒。
最后还是没看出什么。
我也没告诉她。
这场百日祭。
确实会很热闹。
8
百日祭当天。
陈子昂租了墓园旁边最大的祭奠厅。
鲜花铺满入口。
两台摄像机。
一个直播团队。
寿衣品牌、墓园销售、养老机构的人都来了。
连背景板都做得特别漂亮。
【妈妈离开的一百天】
我到现场时，陈子昂穿着一身黑。
沈佳慧就在他旁边。
也是黑衣。
胸前别着白花。
陈子昂看到我，明显还有点紧张。
“王哥，今天麻烦你了。”
“客气。”
沈佳慧把我拉到旁边。
“老公，你一会儿忙自己的就行。我帮他们家接待亲戚。”
我点头。
“应该的。”
仪式开始。
陈子昂先上台讲话。
一张口就哽咽。
“我妈这一生不容易。她临终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
他说着，看了沈佳慧一眼。
“幸好她走的时候，还有她最喜欢的人陪在身边。”
镜头立刻切到沈佳慧。
直播评论疯狂刷：
【嫂子又哭了。】
【这个媳妇真的不错。】
【婆婆去世一百天还这么难受，太孝顺。】
沈佳慧明显看见了。
可这次。
她没有再让人澄清。
甚至在主持人叫家属上香的时候，主动站到了陈子昂旁边。
两个人并肩跪下。
主持人看着名单：
“孝子陈子昂。”
“儿媳……”
他迟疑了一下。
陈子昂直接接：
“佳慧。”
全场瞬间起了一点小小骚动。
我站在最后面。
一句没说。
沈佳慧背对着我。
可能觉得到了这个时候，我还没有反应，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竟然朝遗像磕了头。
第一下。
第二下。
第三下刚准备下去。
厅门突然被推开。
一道女人声音响起。
“等一下。”
所有人回头。
梁雪琪挺着七个月的肚子站在门口。
她旁边还跟着自己父母。
陈子昂整张脸瞬间没了血色。
沈佳慧也愣住。
梁雪琪一步一步往里走，最后站到两个人面前。
她先看看陈子昂。
再看看跪在旁边的沈佳慧。
最后问：
“她是儿媳。”
“那我是什么？”
直播间。
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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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昂第一个冲过去想关直播。
可工作人员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梁雪琪已经一把夺过主持人的话筒。
“大家不是一直问视频里这个女人是谁吗？”
她指着沈佳慧。
“我也想知道。”
“我怀着陈子昂的孩子，在娘家住了三个月。”
“我婆婆去世，他说怕我动胎气，不让我回来。”
“结果我婆婆的葬礼，是这个女人披麻戴孝。”
“百日祭。”
“还是她跪儿媳的位置。”
现场一下乱了。
亲戚开始交头接耳。
直播间人数却疯涨。
三万。
五万。
十万。
沈佳慧终于反应过来。
她慌忙站起来。
“你误会了！我是韩阿姨认的干女儿！”
梁雪琪冷笑。
“干女儿跪儿媳位？”
“墓碑上为什么也写你名字？”
沈佳慧脸色煞白。
“墓碑刻错了！”
“葬礼白花也别错了？”
“那是工作人员……”
“你和我老公开房也能开错？”
这一句出来。
现场彻底死静。
沈佳慧猛地看向陈子昂。
“你不是说你早就离婚了吗？”
好。
又来一个。
我差点鼓掌。
梁雪琪气笑了。
“他什么时候离婚的？”
“我们三年前领证。”
“我肚子里七个月的是空气？”
沈佳慧整个人都懵了。
“陈子昂！”
“你一直骗我？”
陈子昂终于急了。
“佳慧，你听我说，我和她感情早就破裂了！”
梁雪琪直接一巴掌甩过去。
“破裂？”
“你每个月还从我爸公司拿项目呢！”
陈子昂捂着脸，整个人都傻了。
就在这时。
人群外又传来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沈佳慧！”
我闭了闭眼。
得。
人齐了。
我丈母娘周美珍扒开人群冲进来。
她显然也是刷直播赶来的。
第一眼看见女儿披着孝站在陈子昂旁边。
老太太差点原地背过气去。
她冲过去揪住沈佳慧胳膊。
“我还活着呢！”
“你先跑来给别人妈当儿媳了？”
沈佳慧眼泪一下掉下来。
“妈……”
周美珍气得直拍胸口。
“别叫我妈！”
“那边不是有一个吗？”
“你给她磕得挺响！”
全场有人实在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周美珍更气。
“我是你亲妈！”
“我死的时候你准备穿什么？”
“婚纱啊？”
我低下头。
真的。
我干殡葬十几年。
第一次觉得自己见识还是少。
10
场面已经够乱了。
可更大的雷还没爆。
墓园工作人员急匆匆跑进来，找到陈子昂。
“陈先生，您之前要求我们配合直播，说韩女士这块墓是您全款购买的。但刚才网上有人投诉，我们查了原始付款记录……”
陈子昂脸色骤变。
工作人员继续：“墓位十二万八，您本人只支付四万八，剩下八万是沈女士支付。”
直播间再次爆炸。
沈佳慧猛地转头。
“你不是说会还我吗？”
陈子昂明显急了：“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说这个干什么？”
“什么时候？”
沈佳慧彻底破防。
“你妈住院六万是我出的！”
“墓地八万！”
“丧事十五万七也是我垫的！”
“你跟我说等你妈那套房子过户，就全部还我！”
周美珍听得眼睛都直了。
“多少？”
沈佳慧不说话。
老太太一把抓住女儿。
“你给这男的花了快三十万？”
我在旁边提醒。
“还不止。”
所有人一起看我。
我终于往前走了两步。
沈佳慧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少华……”
我从包里拿出几张转账记录打印件。
“去年十三万。”
“今年二十一万。”
“医院六万多。”
“墓地八万。”
“丧事十五万七。”
我看着她。
“要不要我继续？”
周美珍腿都软了。
“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沈佳慧彻底说不出话。
我帮她回答。
“我给的生活费。”
“还有我们共同账户里的钱。”
这时候梁雪琪突然笑了。
她看向陈子昂。
“原来你跟我说给你妈治病的钱，是你自己挣的？”
陈子昂嘴唇发白。
她又问：“墓地你不是说你全款买的？”
没人回答。
“你还跟我说，你妈那套房以后留给我们孩子。”
沈佳慧猛地抬头。
“什么孩子？”
梁雪琪拍了拍自己肚子。
“他的。”
沈佳慧整个人晃了一下。
我觉得再刺激下去，现场可能真得叫救护车。
偏偏这时候，陈家一个亲戚又补了一刀。
“房子不是没给子昂吗？”
陈子昂猛地回头。
“闭嘴！”
晚了。
亲戚显然也看不惯他。
“老太太遗嘱里写得清楚，房子给她外甥女。”
直播间疯了。
沈佳慧死死盯着陈子昂。
“你妈那套房。”
“真的没给你？”
陈子昂一句话说不出来。
她突然像疯了一样冲过去。
“你骗我！”
“你说等房子过户就娶我！”
梁雪琪也彻底明白了。
“娶她？”
“陈子昂。”
“你他妈老婆孩子还没死呢！”
两个人一起冲向陈子昂。
我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干我们这行有经验。
活人发疯的时候。
最好离远一点。
省得溅身上。
11
百日祭最终没办完。
直播倒是办得相当成功。
当晚同城热搜前三：
#已婚女子给奸夫母亲披麻戴孝#
#怀孕原配百日祭抓小三#
#孝子葬母全靠小三老公买单#
最后一条尤其准确。
第二天，我正常上班。
下午六点，沈佳慧来了。
她眼睛肿得厉害。
不知道哭的还是被她妈骂的。
我正在办公室整理一份遗体修复记录。
她站在门口很久。
“老公。”
我没抬头。
“有事？”
“我们能聊聊吗？”
“说。”
她走进来，坐在我对面，眼泪很快掉下来。
“我是被骗的。”
我终于抬头。
“梁雪琪才叫被骗。”
“你知道我是谁的时候。”
“可没说自己被骗。”
她脸色一白。
“子昂一直跟我说，他和老婆已经分居，很快就离婚。他说他妈也喜欢我，还说等房子继承下来……”
“所以你就在灵堂给她当儿媳？”
她哭得更厉害。
“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没想离开你。”
我笑了。
把手机推过去。
里面是一张聊天记录截图。
【佳慧：等你妈房子下来，我们就别拖了。】
【陈子昂：嗯，到时候你跟王少华离婚，我们换个城市。】
【佳慧：他房子是婚前的，我估计分不到多少。】
【陈子昂：没事，以后我的都是你的。】
她看完，脸彻底白了。
“你怎么会有这个？”
“陈子昂手机里的。”
“谁给你的？”
“他老婆。”
梁雪琪昨天晚上就把能导出来的东西全导了。
陈子昂不止一个女人。
沈佳慧甚至都排不上第一。
我靠在椅背上。
“你不是没想离开我。”
“你只是发现他没房子了。”
她哭着摇头。
“不是……”
“别解释。”
我打断她。
“我是给死人化妆的。”
“活人的脸皮。”
“我不修。”
她捂住脸，彻底哭出声。
我把离婚协议放到她面前。
房子是我的婚前财产。
车也是我的。
共同账户这部分钱，该怎么分交给律师。
她擅自转出去的钱，该追回的追回。
至于婚姻。
没什么好谈。
沈佳慧看见协议，终于慌了。
“少华，我们七年啊！”
“我知道。”
“七年你就一点感情都没有了吗？”
“有。”
我点头。
“所以我才熬一整夜。”
“亲手把你奸夫他妈收拾得漂漂亮亮。”
“就冲这件事。”
“我都觉得自己这七年挺有感情。”
她哭得说不出话。
我把笔推过去。
“签。”
她没拿。
我也不催。
“你可以不签。”
“那法院见。”
最后。
她还是拿起了笔。
12
后面的事比我想的还快。
梁雪琪起诉离婚。
陈子昂在她父亲公司的项目也黄了。
不是因为出轨。
是因为之前他借项目之便弄了不少假报销，丈人以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直接翻旧账。
韩玉梅那套房，他一分钱没拿到。
所谓“孝子账号”也废了。
以前播放最高的视频，是他跪在母亲墓前哭着说：
【我愿意用十年寿命换妈妈一天。】
后来播放最高的变成别人剪辑的：
【老婆怀孕七个月，他带别人老婆给亲妈披麻戴孝。】
网友还给他起了个外号。
百日孝子。
沈佳慧也没比他好多少。
她妈倒没真不认她。
亲妈哪有那么容易断。
但周美珍气得整整两个月不让她回家。
我去办理最后手续的时候，老太太还专门给我打了个电话。
“小华。”
“是我们家对不住你。”
我说：“阿姨，一码归一码。”
她沉默很久。
最后叹了口气。
“佳慧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我没接。
人小时候都差不多。
谁生下来就会给奸夫妈披麻戴孝。
离婚后的第三个月，沈佳慧还来找过我一次。
那天正下雨。
她站在殡仪馆门口，看见我以后红了眼睛。
“少华，我和陈子昂早断了。”
“恭喜。”
“我现在才知道以前自己过的日子有多好。”
“也恭喜。”
她咬了咬嘴唇。
“我们真的一点可能都没有了吗？”
我看着她。
“有。”
她眼睛瞬间亮起来。
我指了指身后的业务大厅。
“以后家里老人有需要。”
“可以找我。”
她脸上的表情一下僵住。
我转身进门。
身后很久都没有声音。
下午，同事还问我：“华哥，刚才门口那个是不是你前妻？”
“嗯。”
“听说就是前阵子百日祭那个？”
“嗯。”
他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
“那场到底多乱？”
我戴上手套。
“还行。”
“死人挺安详。”
同事笑疯了。
“活人呢？”
我把推车拉到灯下，开始检查今天送来的遗体。
“活人不归我们管。”
他还在旁边笑。
我却忽然想起几个月前。
韩玉梅第一次被推进工作间时，也像现在这样。
安安静静。
不争。
不抢。
更不会骗人。
以前我干这行久了，总有人问我怕不怕死人。
现在想想。
有什么好怕的。
死人最多脸色难看。
活人不一样。
有的人笑着喊你老公。
转过身。
就能跪到另一个男人母亲遗像前喊妈。
我低头整理工具。
今天还有两位老人等着我。
每一位，我都会认真送好最后一程。
至于那些活着的时候，把自己的日子折腾得跟白事现场一样热闹的人。
随他们去。
毕竟我干了十二年入殓。
早就明白一个道理。
死人比活人省心，至少死人不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