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周六早上,沈知予在民政局门口等我。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手里拿着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

  她把豆浆递过来:"常温的。"

  我们进去填表、拍照、盖章。全程四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她把两本证件收进包里。她说了一句话:"走吧,我妈包了饺子。"

  当天下午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王海发的那些匿名邮件的IP地址追溯记录、柳清清在朋友圈发的那些断章取义的截图原文、

  以及过去三年里所有我帮柳清清和王海垫付的费用明细,

  全部整理成了一份文档,发到了被柳清清和王海经营了大半个月的那些同学群和朋友群里。

  没有配任何文字。只有事实和数字。

  群里炸了,有人开始翻以前的聊天记录对照。

  那些曾经在王海引导下骂我的人,一个一个安静了。

  有人私信我道歉,有人直接退了群。

  王海在群里发了一句"老孙你这人怎么这样,翻旧账有意思吗",底下没人回他。

  柳清清的电话在文档发出两小时后打过来了。

  她的声音很不稳定:"孙磊,你发那些东西什么意思?你要搞臭我是吧?"

  我说:"你打我爸妈电话了。我爸血压高,差点进医院。"

  电话那边安静了三秒。

  柳清清说:"我…我只是想让你妈劝你回来,我不知道叔叔身体不好。"

  我说:"你不知道的事很多。",之后我就挂了电话。

  第三天,柳清清和王海一起出现在我家楼下。

  这次柳清清的眼睛是肿的。王海站在她旁边,表情比以前阴沉了很多。

  柳清清看到我,张了张嘴,声音比上次小了很多:"孙磊,我知道你生气了。你发的那些东西……你把我说得好像很坏。可是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她说不下去了。王海接过话:"老孙,做人留一线,你那些东西搞得清清没脸见人了。你差不多得了。"

  沈知予从楼上下来了,她走到我身边,看了柳清清一眼,又看了王海一眼。

  柳清清盯着沈知予看了两秒,声音拔高了:"就是她?孙磊你就是为了她才甩了我?"

  王海上下打量沈知予,咧了咧嘴:"老孙你口味变化挺大啊。"

  沈知予没看他。她从包里拿出结婚证,举到柳清清面前。

  柳清清的目光落到钢印和两个并排的名字上。她的脸一层层地垮了下来。

  王海把烟掐了,皱着眉看了一眼结婚证,然后看向我。

  他的表情变了几次,先是不信,然后是茫然,最后定格在一种我没见过的表情上。

  我说:"我跟我老婆领了,请你们不要再来打扰我了。"

  柳清清的膝盖软了一下,王海伸手扶了她。

  柳清清甩开他的手:"别碰我。"王海的手僵在半空。柳清清看着我,眼泪掉下来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孙磊,三年了,你就这么把我扔了?"

  我说:"你扔了我很多次。每次你选王海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也能放下你。"

  柳清清的嘴唇哆嗦了两下,说不出话。

  沈知予把结婚证收好。她看着柳清清的眼泪和王海的手,平平地说了一句:"你们之间的事我不想了解。但孙磊的父亲因为你们的电话血压到了180,差点叫救护车。"

  她顿了一下。"谁再骚扰他的家人,我不会善罢甘休。"

  王海的脸抽了一下。他盯着沈知予看了两秒,转头对柳清清说:"走吧。"

  柳清清站在原地没动。王海拉了她一把,声音有些烦躁了:"清清,走了。"

  柳清清突然回头看我,哭着喊了一句:"孙磊你会后悔的。"

  我没说话。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6

  周末我爸妈来了。我妈拎着两袋腊肉和咸菜,我爸扛着一箱自家树上摘的橘子。进门看到沈知予在厨房里忙,围裙系得整整齐齐。

  我妈拉着她的手看了半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往她手里塞。

  沈知予不肯收,我妈硬按进她围裙口袋里,眼圈红了:"知予啊,你从小就是个好孩子。"

  我爸坐在沙发上喝茶。

  他的血压药放在茶几上,自从被那个电话刺激之后,大夫嘱咐他每天量两次血压。

  他看了一眼厨房里忙碌的沈知予,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这姑娘行。"

  这时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发现柳清清站在门外。

  这次她一个人来的,手里拎着一兜水果。

  眼睛还有点肿,但嘴角挂着小心翼翼的笑。"叔叔阿姨来了?我来看看你们。"

  她径直走到我妈旁边坐下,把水果放在茶几上。"阿姨,您身体还好吧?上次的事是我不对,我不知道叔叔身体不好,我给您道歉。"

  她说着站起来要给我爸鞠躬。

  我爸没看她。他端着茶杯,看着窗外,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叩了两下。

  柳清清弯着的腰僵在半空,停了两秒,慢慢直起来。

  她转向我妈,声音放得更软了:"阿姨,您劝劝孙磊吧。他太冲动了。三年的感情就因为一点小事就……"

  我妈把她的手推开了。动作不大,但很明确。"清清。"我妈的声音不高。"过年那次你来,我给你铺的新被子,炖的排骨汤,你走的时候我把家里的土鸡蛋装了两兜给你带上。"

  我妈的声音在抖,"但是你把电话打到家里骂我儿子、气我老头子。"

  我爸的手握紧了茶杯。"你走吧。"我爸说。声音很轻。"以后也别来了。"

  柳清清的脸涨红了。

  她的嘴张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被堵住了。

  她站起来,把水果从茶几上拿回来了。

  柳清清拎着水果,走到门口回了头,声音发抖:"我也是真心对孙磊好过的。现在是你们不要我,别怪我找别人。"

  没有人回应她。

  柳清清走后不到一周,事情开始翻转。

  先是有人在朋友群里发了一张截图,是王海跟另一个女生的暧昧聊天记录。

  那个女生不是柳清清,是王海公司的一个实习生。

  聊天记录里王海管那个实习生叫"小宝贝",约了下周末看电影。

  柳清清看到了那张截图,就去找王海。

  具体怎么吵的没人知道,但王海后来的回应是在朋友圈发了一条:"有些人自己过不好还见不得别人好,我的私事不需要任何人评价。"

  没有指名道姓,但评论区柳清清留了一句"呵"。王海删了那条评论。

  半个月后,更大的事情爆出来了。

  王海同时在跟三个女的聊天。而且往回翻记录发现,最早的一个已经聊了快两年。

  也就是说,他在主题公园拍柳清清屁股、跟柳清清睡同一间酒店的那几天,同时在跟另一个女生发晚安。

  有人把这些记录整理了一下转到了大群里。

  这次跟上次不一样——上次大家骂我,这次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王海。

  有人翻出王海之前在群里说我坏话的那些消息,跟他同时跟三个女的聊天的时间线一对照,

  画面就很讽刺了:他一边在群里说"老孙不是个东西",一边在跟实习生发暧昧表情包。

  王海退了群,他退群之前最后发了一条:"信不信随便你们。"没有一个人回他。

  7

  王海的事情继续发酵。

  那个被追的实习生并不是软柿子,她把聊天记录发到了王海公司的内部群。

  王海公司的HR找他谈话,说有同事举报他上班时间用公司电脑给多个女性发暧昧消息,并且利用职务之便帮一个实习生调了考勤记录。

  就这样,王海被辞退了。

  收拾东西那天他想偷偷走的,但前台的人对着他指指点点,有人拿手机拍了一张他拎着纸箱出门的照片,发到了朋友圈。

  丢了工作之后王海在家待了两个月。

  他去面试了好几家公司,但行业的圈子就这么大,发生的事情传得很快。

  有两家面试到最后一轮的时候查了他的背景,直接没了下文。

  他后来降低了标准,去了一家很小的公司做基层销售,底薪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一。

  这期间柳清清去找过王海一次。

  在他家楼下堵到了他。她问王海中秋那几天是不是一边跟她玩一边跟别人聊天。

  王海点了根烟,靠在墙上,看了她一眼说:"清清,我跟你之间是什么你心里没数吗?我什么时候说过跟你在一起了?"

  柳清清说:"那你为什么天天跟我那样?拍我、搂我、跟我睡一间房?"

  王海把烟灰弹了弹:"你自己乐意的时候怎么不说?我又没逼你。再说了,我那些都是跟你闹着玩的。"

  柳清清站在那里,手在发抖。王海看了看表:"行了,我还有事,你回去吧。"

  王海走后,柳清清一个人站在楼下,站了很久。

  柳清清的日子也不好过。

  她的朋友圈那些小作文还挂着,但底下的评论风向已经彻底变了。

  有人翻出我之前发的那份费用明细和截图原文,跟柳清清的小作文做了逐条对照。

  评论区有人开始说"这跟你之前说的完全不一样吧""所以到底谁冷暴力"。

  柳清清删了所有的朋友圈,但截图已经传开了。

  她以前关系不错的几个女同事把她从午饭群踢了出去。

  柳清清后来搬了家,她之前住的房子是我帮她找的,押金是我垫的。

  房东没收到续租的钱,给我打了个电话,我的回复很简单,和我没关系。

  柳清清搬去了一个城中村的小单间,楼道很窄,隔壁是一家麻将馆,每天响到凌晨两点。

  与此同时,当初我跟了两个多月被匿名邮件搅黄的那个单子迎来了转机,在

  我发了证据文档之后,那个客户的助理在群里看到了事情的全貌,主动联系我说负责人想重新聊聊。

  我带着方案飞了一趟对方的城市,面谈了三个小时。单子签下来了。

  回公司的时候领导拍了拍我的肩膀,没说什么,但下周的部门会议上,被搁置的升职通知重新提到了我的名字。

  我的婚礼定在下个月。

  沈知予没要什么大排场,在城郊一个带院子的小饭店办的。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宾客三四桌,全是至亲。

  沈知予的妈妈坐在最前面,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

  敬茶的时候她接过杯子,从手腕上褪下一只银镯子套在我手上。她的手有点抖,只说了一句:"好好过。"

  交换戒指的时候沈知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旧绒布袋。倒出来的是一枚蓝色的石头戒指。

  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是很多年前我们小时候在巷子口的地摊上看到的,蓝色的玻璃石头镶在铜圈上。

  她说:"你上初中的时候在那个地摊前看了很久,说蓝色好看。那个摊子后来拆了。我那天放学回去买了两个,一个我自己留着,一个一直没敢给你。"

  她把戒指套在我手上,铜圈氧化了,发黑了,但蓝色的玻璃石头还是很亮。

  我低头看着那枚戒指。初中的事我早就不记得了。

  但是她记了十五年。

  我说:"另一个呢?你留着的那个。"

  她从脖子里拽出一根细链子,链子上挂着一个一模一样的蓝色石头铜戒指。

  她说:"戴了很多年了,手指长粗了套不进去,就穿了根链子挂着。"

  我爸和我妈坐在下面。我爸端着酒杯没喝,一直在看沈知予脖子上那根链子。

  过了很久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跟我妈说了一句:"这丫头实在。"我妈白了他一眼,用手背抹了抹眼睛。

  婚礼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有人说门口停了一辆出租车,有个人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又走了。

  没有人看清是谁,签到台上多了一个信封。

  我后来打开,里面是当初我送给柳清清的那副耳环。

  8

  婚后半年,零星从朋友那里听到了后续。

  王海在那家小公司也没干长,他跟一个女客户暧昧被客户老公发现了,对方带了人来公司堵他。

  双方打了一架,王海的鼻梁骨折了,公司怕惹麻烦,当天就让他走人了。

  他去报警,对方把他跟人家老婆的聊天记录提交了,警察两边各打五十大板。

  王海连医药费都没要到,灰溜溜地出了派出所。

  他后来离开了这个城市。有人说他去了一个南方小县城,在一个建材仓库干搬运。

  那个仓库没有空调,夏天四十度他在里面码货,一天工资一百二。

  他以前最爱发朋友圈——吃了什么、去了哪、跟谁在一起,后来他的朋友圈清空了,头像换成了系统默认的灰色。

  最后一个见过他的人是我们的大学同学。

  他在县城的夜市上碰到王海。

  当时王海一个坐在路边,面前摆了四瓶空啤酒,第五瓶喝了一半。

  同学走过去跟他打招呼,他抬头看了半天才认出来。

  同学说他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头发长了没剪,指甲缝里嵌着深色的粉尘。

  同学问他怎么样。他笑了一下,说了三个字:"就这样。"

  同学说要不要一起吃点什么,他摇了摇头就走了。

  柳清清的消息更零碎。她从城中村搬出去之后换了几份服务员之类的工作,每一份都没干超过两个月。

  她变得特别多疑,跟谁说话都觉得对方在背后议论她。

  有人说她交过一个男朋友,在一起不到三周,

  对方发现她每天要查手机三次、不准对方跟任何女性说话、连对方妈妈打来的电话都要在旁边听着。

  后来对方提了分手,她在出租屋里哭了三天,房东来催房租的时候她才从屋里出来。

  她后来搬去了更远的地方,具体在哪没人知道。她的手机号换了,微信号也换了。

  所有以前的朋友都联系不上她了。她最后一条被看到的朋友圈发在半年前。没有配图。两个字:"算了。"

  底下零条评论,零个赞。那条朋友圈挂了一天就删了。

  有人后来提起她,说了一句:"她以前挺好的,就是后来不知道怎么了。"没人接话。

  我和沈知予买了一套带小院子的房子。

  院子不大。她在墙角种了一棵石榴树,我在另一侧搭了架子准备种丝瓜。

  每天早上我给花浇水的时候能听到隔壁人家炒菜的声音。石榴树还小,叶子绿得发亮。

  升职之后我的工作稳定了很多。

  被搅黄又签回来的那个单子后来带来了不少新客户,领导年底在全员大会上专门提了一次我的名字。

  我妈隔三差五打电话来。

  每次先问"知予吃了没",然后才想起来问我。

  有一次说着说着直接让我把电话给沈知予,两个人聊了四十分钟,我妈最后跟她说:"知予啊,别老惯着他,该管就得管。"

  沈知予说好。挂了电话她看了我一眼,笑着说了一句:"你妈让我管你。"

  有天傍晚我下班回来,皮鞋踩在院子的石板路上。她在浇花。

  听到脚步声回了头。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水壶。

  她凑过来闻了一下我衣领的味道,皱了皱鼻子:"食堂的蒜又放多了吧。"我说今天的菜是蒜蓉的。

  她说:"晚上给你做个不放蒜的。"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烟花炸开的时候天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石榴树的影子晃了晃。她靠在我肩膀上。

  第二年中秋。石榴树结果了。红色的石榴挂在枝头,沉甸甸的把枝条压弯了。

  沈知予摘了一个剥开,石榴籽饱满透亮。她往我嘴里塞了一颗,很甜。

  去年中秋我坐在主题公园的长椅上看行李。

  今年中秋我坐在自家院子里吃石榴。院子很小,石榴很甜,日子很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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