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6
出殡那天,赵家几个亲戚为了谁捧骨灰盒争了半天。
最后赵曼丽一句:
“让建军来。”
所有人都安静了。
高建军抱起骨灰盒时,赵甜甜还哭着叮嘱:
“高爸爸,你慢一点,这里面是姥姥。”
高爸爸。
第三声。
我站在人群最后面,忽然觉得特别讽刺。
老太太住院那些年,夜里两点发烧,是我送医院。
做白内障手术,是我陪。
她最后两年腿脚不好,家里防滑扶手也是我装的。
如今她死了。
捧遗像的不是我。
抱骨灰的不是我。
墓碑上也没我。
可前一天,买寿衣、骨灰盒和墓地的钱,他们第一反应还是找我。
原来一个人的位置可以给别人。
责任却不能。
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
那天回去以后,我把赵家的所有家庭自动缴费全部取消。
岳母家水电。
女儿婚房物业。
赵曼丽的车险。
足浴店备用信用卡。
全部停。
第二天,赵甜甜就打来电话。
“爸,物业说婚房欠费了。”
“哦。”
“你转一下。”
“找高爸爸。”
她呼吸一滞。
“你怎么还没完了?都一个多月了,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记仇?”
我笑了一下。
“甜甜,婚礼上不是你自己说的吗?高建军比我更像爸爸。”
“我尊重你,这也叫记仇?”
她终于忍不住了。
“可你是我亲爸!”
我沉默两秒。
“原来需要交钱的时候。”
“我又是了。”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说:
“爸,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闭了闭眼。
又是这句话。
所有人都喜欢以前的我。
因为以前的我。
好用。

7
赵甜甜真正知道一些事情,是她结婚三个月以后。
第一家足浴店年底查旧账,她替赵曼丽整理资料,无意中翻到了二十多年前的流水。
当晚十一点,她抱着一大摞泛黄的文件来敲我的门。
“爸。”
“嗯。”
“第一家店开业的时候,你是不是拿了爷爷奶奶的拆迁款?”
我看了一眼。
“嗯。”
“多少?”
“六十万。”
她愣住了。
二十多年前的六十万,不是小数。
她继续翻。
“第二家店开的时候,这些装修表、采购表怎么全是你的名字?”
“我管的。”
“三家店这些年每次出事,为什么紧急联系人都是你?”
“因为以前你妈忙。”
她声音越来越小。
“那供应商,也是你谈的?”
“差不多。”
她坐在那里,整个人都安静了。
我没催。
过了很久,她忽然问:
“那为什么大家都说你没工作?”
我笑了。
“因为我确实没领工资。你妈负责前面,我负责后面。”
“夫妻嘛,谁领有什么区别?”
赵甜甜眼圈一点点红了。
我看着她,心里居然又升起了一点不争气的期待。
我想。
这次总该明白了吧。
总该知道,她这个所谓“一辈子吃软饭”的爸爸,不是真的只会做饭。
结果下一秒,她说:
“爸,你既然都会,为什么现在不帮妈妈?”
我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她还在继续。
“她一个女人在外面做生意本来就不容易,高叔刚接手又不熟,你明明最清楚那些供应商和员工,搭把手能怎么了?”
我看着她。
“高叔?”
“嗯。”
“你不是说,他才像你爸爸吗?”
她有些不自在。
“那跟帮不帮忙是两回事。”
“怎么是两回事?”
“都是一家人啊!”
我忽然笑了。
“他不是外人。”
“那我是什么?”
赵甜甜没说话。
我看着眼前这个我养了二十六年的女儿,忽然彻底明白。
她不是不知道。
她现在已经知道了。
她只是依然觉得,妈妈的体面重要,高叔刚接手不容易,足浴城不能出乱子。
所以我这个真正做了二十多年事的人,就该继续免费干。
因为我最能忍。
也最不会走。
我点了点头。
“甜甜,以后别劝我了。我不是在跟你妈赌气。”
“我是真不干了。”
她急了。
“那店怎么办?”
我看着她。
“你去问。”
“你选的爸爸。”

8
高建军还真有点本事。
这点我承认。
他接手三家店半年,没垮,甚至还准备开第四家。
赵曼丽重新意气风发,账号也越来越红。
有条视频标题特别狠:
【五十岁离开只会拖后腿的婚姻,我终于遇到真正并肩的人】
视频里,高建军戴着安全帽站在第四家店的装修现场,赵曼丽挽着他的手,两个人笑得特别甜。
评论区全在夸。
【姐姐终于吃上细糠了。】
【以前那个老公一看就窝囊。】
【高总才像真正能撑事的男人。】
赵甜甜还专门转发。
配文:
【希望妈妈以后一直幸福。】
我没评论。
高建军这次又赢了。
而且赢得特别大。
第四家店开业当天,他甚至接受了采访。
“做实体很简单。第一,敢干;第二,别太计较。”
“有些人为什么一辈子只能在家做饭?”
“格局问题。”
朋友把视频发给我。
“你不生气?”
我笑了。
“有什么好气?他都说实体简单了,让他继续。”
第四家店开业三个月以后,问题开始出来。
装修超预算七十多万。
他用熟人供应商,成本比以前高两成。
为了开业数据好看,大量卖预付卡。
员工薪资又提得太猛。
账面看着一天比一天漂亮。
现金却越来越紧。
赵曼丽第一次发现:
营业额不是利润。
高建军也第一次发现,他以前嘴里那些“宁川磨磨唧唧谈半天”的供应链条件,每一条背后其实都是钱。
不过这些问题还没彻底爆。
赵甜甜先怀孕了。

9
孩子出生那天,赵甜甜朋友圈第一张照片,就是高建军抱着孩子。
配文:
【宝宝和他世界上最好的外公。】
我看见以后点了个赞。
没去医院。
第二天,她主动给我打电话。
“爸,你不来看我吗?”
我顿了顿。
“想让我去?”
她鼻音有点重。
“你是我爸。”
“行。”
我带着补品去了。
进病房的时候,高建军正抱着孩子拍照。
赵曼丽站在旁边笑。
“你看,宝宝跟外公多亲。”
我把东西放下。
坐了十分钟。
走了。
月底,月子中心通知尾款十八万。
赵甜甜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爸,月子中心尾款你帮我结一下。”
我正在菜市场买鱼。
“多少?”
“十八万。”
“哦。”
“你转我吧。”
我安静两秒。
“甜甜。”
“嗯?”
“你刚才叫我什么?”
她愣了一下。
“爸啊。”
“那孩子外公是谁?”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
我笑了。
“照片里不是挺清楚吗?”
“位置给他,月子钱给我?”
她急了。
“这能一样吗?”
“哪里不一样?”
“高叔又不是我亲爸!”
我站在鱼摊前,突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婚礼的时候,她说:
血缘不代表亲情。
轮到十八万。
血缘突然又有用了。
我问:
“那要不你把婚礼那段视频删了?”
她沉默。
“把朋友圈里‘世界上最好的外公’也删了?”
还是沉默。
“再跟高建军说,以后别让你叫爸。”
她终于恼了。
“你非逼我选是不是?”
我笑了一声。
“不是。”
“是你早就选完了。”
最后,这十八万我没出。
高建军出了。
听说转账那天。
他抽了三根烟。

10
真正的裂缝,就是从那十八万开始的。
孩子满月后,赵甜甜又想续月嫂。
高建军没忍住。
“还续?”
“孩子这么小,不续怎么办?”
“你老公呢?”
“他白天上班。”
“那你爸呢?”
赵甜甜愣了一下。
“你不是我爸吗?”
高建军脸色当场变了。
“我就是……”
话刚说到这里,赵曼丽正好从厨房出来。
“你就是什么?”
高建军也烦了。
“曼丽,我说句实话。我陪甜甜结个婚、走个红毯都没问题,我也是真心喜欢这孩子。”
“可她结婚我出钱,月子我出钱,现在孩子养着也让我出?”
“凭什么?”
赵甜甜站在门口,整个人都僵住了。
赵曼丽脸色也不好看。
“不是你自己说,甜甜就跟你亲闺女一样?”
高建军脱口而出:
“说说而已!”
“你还真当真?”
屋里瞬间死静。
赵甜甜眼圈一下红了。
这句话。
她熟。
我也熟。
婚礼那天,她说:
“高叔比你更像爸爸。”
我当真了。
赵曼丽说:
“就是个形式。”
现在高建军说:
“亲闺女一样。”
赵甜甜当真了。
他却说:
“说说而已。”
假的父爱。
最怕真的花钱。
赵甜甜第一次跟高建军狠狠干了一架。
“那你当初凭什么牵我走红毯?凭什么喝我的改口茶?凭什么让我孩子叫你外公?”
高建军也被她逼急了。
“还不是你们娘俩非要刺激你爸!”
赵曼丽脸色骤变。
“你什么意思?”
事情一下炸开。
三个人互相翻旧账。
我听说的时候,正在厨房炖排骨。
朋友在电话里笑疯了。
“老宁,要不要去看看?”
“不去。”
我尝了口汤。
“别打扰人家一家三口。”

11
足浴城真正出事,也是在同一个月。
不是天塌地陷。
而是过去一直被人兜住的小问题,在没有人继续兜以后,一起爆了。
预付卡退款增加。
供应商催款。
第四家店租金到期。
新店装修尾款没结。
一个做了十多年的老员工被高建军骂走,接着又带走三个技师。
赵曼丽第一次在半夜两点给我打电话。
我没接。
第二天,她发了条视频。
眼睛红着。
“有些男人离婚以后,就是见不得前妻过得好。二十多年夫妻,一点情分都没有。”
“明明知道店里现在困难,宁愿看笑话也不肯帮一把。”
这条视频,很快把我骂上了热搜。
【吃软饭男翻脸。】
【靠老婆二十年,离婚以后反咬。】
【赵总好惨。】
我看完以后,第一次公开回应。
没卖惨。
也没骂她。
我只发了一个视频。
第一张。
二十三年前,我父母拆迁补偿转入第一家店的六十万。
第二张。
第二家店装修筹备表。
负责人:
宁川。
第三张,是三家店供应商谈判记录。
第四张,是凌晨维修群。
第五张,是员工矛盾处理记录。
第六张,是消防整改。
第七张,是房东合同续签。
第八张,是我连续二十年记录的三家店设备更换表。
视频没有配煽情音乐。
最后只有两句话。
【你可以说我没有自己的事业。】
【但别说我二十多年没干过活。】
视频发出一个小时。
舆论开始反转。
两个小时以后,第一家店退休的老店长站出来。
“宁哥怎么可能没干活?以前半夜店里出事,第一句话永远是找宁哥。”
接着是供应商。
房东。
老员工。
甚至以前负责消防整改的师傅。
一个又一个站出来。
大家这才发现。
原来那个被全家叫了二十多年:
“没本事。”
“吃软饭。”
“只会做饭。”
的男人。
才是三家店里那个二十多年从没真正下过班的人。
赵曼丽那条视频。
当天删了。

12
高建军最终还是没扛住第四家店。
他和赵曼丽吵了很多次。
最后一次,是在店办公室。
赵甜甜也在。
听说是因为供应商催款。
赵曼丽哭着问:
“你不是说,要陪我把事业做大吗?”
高建军也彻底烦了。
“我当初以为你三家店一年赚多少!现在才知道,账全是一团乱!”
赵曼丽脸都白了。
“你什么意思?”
他彻底破罐子破摔。
“我什么意思?”
“我跟你重新在一起,是因为你有三家店!”
“谁知道你以前所谓的本事,有一半都是宁川在后面擦屁股!”
屋里瞬间安静。
赵甜甜站在门口。
听得清清楚楚。
高建军当天就走了。
连第四家店都不管了。
三天以后。
赵甜甜来找我。
她没化妆,眼睛肿得厉害,在门口站了很久才喊:
“爸。”
“嗯。”
“我错了。”
我看着她。
没有问她错哪了。
也没有像以前一样,她一哭我就心软。
只是侧过身。
“进来吧。”
她坐在餐桌前。
那张桌子,她从小学一直坐到高中。
以前早晨在这里吃饭,晚上在这里写作业。
如今结婚以后第一次回来,却坐得像个客人。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说:
“我婚礼上不该让他牵,也不该说那些话。”
“嗯。”
“更不该觉得你什么都没做。”
“嗯。”
她终于哭了。
“爸,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手里的茶顿了一下。
到底是亲生的。
怎么可能一点感情没有?
可感情不是恢复原样的理由。
我看着她。
“甜甜,你是我女儿。想回来吃饭,我给你添一双筷子;孩子需要我这个外公的时候,我愿意去看。”
她眼睛一亮。
我继续说:
“但是以后,谁是你爸,你自己选。”
“谁替你付账。”
“也让你选的那个负责。”
她低着头哭了很久。
这一次。
我没哄。
关系坏掉不是一天。
想修。
也慢慢来。
半年后,我正式和赵曼丽办了离婚。
她分她的。
我拿我的。
三家足浴城怎么处理,由专业的人算。
我没去抢那个所谓“老板”的名头。
二十多年。
我已经够累了。
把属于自己的钱拿回来以后,我开了一家不大的社区餐馆。
就十张桌。
每天只做午晚两餐。
不扩店。
不加盟。
也不拍短视频。
朋友都笑我。
“老宁,你忙了半辈子足浴城,最后真围着锅台转啊?”
我端着一盘红烧肉。
“怎么,围锅台丢人?”
“那倒不是,就是不想做大?”
我摇头。
“不想。”
“够吃,够花,晚上九点能关门。”
“挺好。”
有一天,手机突然弹出一条高建军的消息。
【老宁,曼丽最近身体不好。】
【你们毕竟二十多年夫妻,你不能真不管吧?】
我看了半天,忽然想起女儿婚礼那天,他胸口戴着的那枚胸花。
我把照片翻出来发过去。
上面四个字清清楚楚。
【新娘父亲】
然后回了两句。
【一家之主。】
【你继续当。】
发送。
拉黑。
正好后厨有人喊我。
“宁哥,排骨好了!”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
“来了。”
外面十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
赵甜甜带着孩子坐在角落。
小家伙看见我,奶声奶气地喊:
“外公!”
我应了一声,端着排骨过去。
赵甜甜下意识想夹最大的一块给孩子,动作停了一下,又把那块排骨夹进我碗里。
“爸,你先吃。”
我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
低头吃了。
以前所有人都告诉我,男人不能窝囊,要有事业,要挣大钱,要在外面让人叫一声老板。
我也曾经真觉得,是不是自己不够厉害、不够体面,所以老婆和女儿才看不起我。
后来才知道。
一个家里最容易被忽略的,往往不是没用的那个人。
而是那个太好用的人。
活有人干。
钱有人补。
烂摊子有人接。
时间久了,所有人都以为这些事情本来就会自己完成。
直到有一天。
那个人不干了。
他们才发现,水管会爆,账会欠,店会乱,墓地要钱,月子也要钱。
就连嘴里那句轻飘飘的“亲闺女一样”。
原来都有价格。
我夹起那块排骨,忽然笑了。
以后谁想当好爸爸,谁想当好丈夫,谁想当一家之主,都随他。
我不抢。
只是有一条。
名分你拿。
掌声你拿。
账单也一起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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