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05

  第二天早上,南山入口堵了十几辆车。

  顾轩邀请来的客人站在门外议论。

  原本用于后天试营业的花墙还没拆,写着“南山隐”的引导牌一路摆到了停车场。

  林清念挡在工程队前面,眼底泛青。

  我将土地出租方的确认书交给张工。

  “按清单拆。”

  顾轩试图质疑文件,出租方负责人老徐却当众收回合同。

  “地租给的是陈砚,木构也归他的工作室。”

  “属于顾先生的窗帘、地毯和餐椅,可以搬走。其他东西,你们没有处置权。”

  围观的人终于听明白了。

  有人低声问:“所以南山隐根本不是顾轩的?”

  顾轩沉着脸:“我已经花了六十万装修。”

  张工调出入场登记和付款清单。

  家具、窗帘、灯具及软装总价八万七,付款账户全部来自林清念。

  所谓六十万,没有一笔能对上。

  林清念攥着备用钥匙,走到我面前。

  “我会让他把东西搬走,也会把院子恢复原样。”

  “别拆,好不好?”

  “我不想留了。”

  她看向院子,声音发紧。

  “这是你做了三年的东西。”

  “你明明说过要送给我。”

  “没有交付的礼物,仍然属于我。”

  她将钥匙塞进我手里,指尖冷得发僵。

  “就因为我借给阿轩几天,你连自己的心血都不要了?”

  我越过她,看向门后的新匾。

  他们换了名字,遮住刻字,搬走木像,还印了长期营业的宣传册。

  这不是借几天。

  只是她认定,无论她做了什么,我最后都会点头。

  顾轩走过来,把腕上的菩提摘下。

  “地摊货而已,也值得追着要。”

  他抬手将珠串扔向我。

  绳子在半空断开。

  断掉的线头划过掌心,两颗珠子撞上石阶,一路滚到墙边。

  我弯腰去捡,受过伤的膝盖猛地一沉。

  林清念也蹲了下来。

  她的手刚碰到其中一颗,我先一步将珠子握进掌心。

  细小的木屑和碎石嵌进伤口,血顺着旧绳一点点渗出来。

  “我不知道线快断了。”她说。

  “你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求它。”

  机械臂托住新匾,工人开始卸固定螺丝。

  林清念跟着我走了两步。

  “阿轩回来以后处处不顺,好不容易才有一件能让别人看得起的东西。”

  “你有工作室,也有能力重新开始,可他什么都没有。”

  “所以你把我的给他。”

  她嘴唇动了动。

  过了几秒,她才低声说:“你比他能扛。”

  机械臂将“南山隐”取下。

  后面的装饰板跟着松动,露出被遮住的旧门楣。

  阳光落进刻痕。

  四个字一点点显现出来。

  清念吾妻。

  林清念停在原地。

  她走过去,用手拂掉门楣上的木屑。指尖从“清念”慢慢移到“吾妻”,停了很久。

  “什么时候刻的?”

  “领证第二天。”

  为了这块木料,我跑过七个地方,前后改了四次。

  昨天本该由她亲手揭开。

  林清念转身看着我,眼眶发红。

  “陈砚……”

  顾轩打断她:“几行字而已,别被他带着走。”

  “念念,我为了这里花了六十万,今天开不了业,这笔损失必须有人承担。”

  林清念擦过门楣的手还沾着灰。

  “清单上只有八万七,而且是我付的。”

  “剩下的钱花在宣传和人情上。”顾轩皱眉,“这种事情没必要每一笔都向你汇报。”

  景观墙在机械臂的推动下,从正中裂开。

  林清念猛地抓住我的袖口。

  “停下来。”

  “我们把它复原,然后回家。”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顺着顾轩的话。

  顾轩的脸色却沉了下来。

  他上前掰开林清念的手。

  “回什么家?”

  “先让他赔我六十万。”

  林清念踉跄半步,撞在景观石上。

  她抬起头时,顾轩已经追着张工去要赔偿清单,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我摊开掌心。

  那颗带裂纹的菩提沾着一点血,静静躺在断绳旁边。

  06

  当天晚上,林清念回了家。

  她把备用钥匙放到桌上,又推来一个纸袋。

  里面是一根新买的手串绳。

  “原来的绳子找不到了。”

  “我问过店里,这种也能用。”

  我没有碰。

  她坐在对面,目光落在我包扎过的掌心,又慢慢移到我的膝盖上。

  “你以前走完南山石阶,疼了一个多月。”

  “那几天你晚上翻身都很慢,怕吵醒我。”

  原来她记得我疼。

  只是从来没有问过,我为什么非要走完那三千级石阶。

  林清念攥紧纸袋。

  “我和顾轩确实越界了。”

  “我嫁给你的时候是真心的,也从来没想过离开你。”

  “可他回来以后说,当年分手是家里逼的,这些年一直忘不了我。”

  她盯着纸袋上的折痕,声音越来越低。

  “我只是想知道,如果我们当初没有错过,会是什么样。”

  “我以为婚纱只是衣服,戒指只是道具。只要我最后还回到这个家,就不算真的背叛你。”

  “可你亲了他。”

  她闭上眼,眼泪落在手背上。

  “是。”

  这是她第一次不再用气氛或者冲动替那个吻找理由。

  她伸手想碰我,被我避开。

  “我会改。”

  “以后他的电话我不接,消息也不回。”

  “院子可以重新建,周年纪念日也可以再补一次。你膝盖不好,以后去南山,我陪你慢慢走。”

  她仍然在说以后。

  我打开共同账户的流水,将手机推到她面前。

  一个月前,她向顾轩转了三十八万。

  那笔钱原本准备用于翻修工作室。

  “他当时说庄园需要周转。”她的声音发涩,“等新的场地开起来,他会还。”

  “借条呢?”

  她没说话。

  “还款日期?”

  她将脸偏向一旁。

  顾轩所谓投入的六十万,大半来自这三十八万。可无论是旧院子还是新场地,他都没有给过她任何有效凭证。

  我把离婚协议再次推过去。

  “三十天冷静期结束,按约定分割财产。”

  “三十八万从你应分的部分扣除。”

  这一次,她没有说我只是在闹脾气。

  第二天,我们去了婚姻登记处。

  工作人员确认双方是否自愿申请时,林清念先拿起了笔。

  “先给他三十天。”

  她在申请书上签下名字,像是在说给工作人员听,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他会想明白。”

  申请手续刚办完,顾轩的电话打了过来。

  新的场地需要一笔保证金,还差十二万。

  林清念握着手机,脸色渐渐变白。

  “我已经给过你三十八万。”

  顾轩不知道说了什么。

  她抬眼看向我,又看向工作人员递来的申请回执。

  “钱的事我会去说清楚。”

  她匆匆追出门。

  申请回执从包里滑落,掉在椅子下面。

  工作人员捡起来追到门口,喊了两声。

  林清念没有回头。

  我站在原地,掌心的伤口隔着纱布隐隐作痛。

  三十天前,她选择去陪顾轩完成遗憾。

  三十天后,她仍然把我留在登记处,去替顾轩处理麻烦。

  工作人员把回执交给我。

  “先生,您太太的东西。”

  我接过来,放到空着的椅子上。

  07

  冷静期第二十四天,林清念和顾轩一起来了工作室。

  顾轩进门便指向仓库。

  “拆下来的木屋材料放着也是占地方,不如给我继续用,算是减少损失。”

  “等新场地开起来,念念的钱也能慢慢拿回来。”

  他说完,又把一份保证金协议推到林清念面前。

  还是那十二万。

  林清念没有接。

  “我已经给了你三十八万。”

  “今天我只想核清之前的钱。”

  顾轩脸上的笑淡了一些。

  “陈砚一提离婚,你就开始和我算账了?”

  “以前我说什么,你不是都信吗?”

  林清念从包里取出一叠单据。

  最上面是旧院子的软装明细,八万七千元,付款人是她。

  第二张是宣传公司的回函。

  顾轩曾支付六千元意向金,却在试营业取消当天,以个人名义申请了退款。

  他口中剩余的五十多万,依旧没有去向。

  “宣传费退回了你的账户。”

  林清念将银行回执放到他面前。

  “剩下的钱花在哪里?”

  顾轩只扫了一眼。

  “做生意不是每笔钱都有发票。请客、送礼、人情往来,难道都要拿来给你审核?”

  “那三十八万呢?”

  “用掉了。”

  “用在哪里?”

  “林清念,你现在是在审我?”

  他提高声音,手掌重重按在工作台上。

  林清念没有退开,又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

  那是顾轩带来让她签字的新场地担保协议。

  申请理由一栏写着:海外项目终止,回国寻求创业机会。

  日期比他重新联系林清念早了十二天。

  “你说你回国是因为忘不了我。”

  顾轩的目光停在文件上。

  “项目没谈成和我想见你,有冲突吗?”

  “你说那枚戒指是迟到七年的求婚。”

  她将最后一张单据放下。

  婚纱店的展示品借用记录上写得很清楚:钻戒只用于拍摄,当日归还,不允许离店。

  顾轩在所谓求婚之前,已经签过归还确认书。

  工作室里只剩机器运行的低鸣。

  “那天你明明知道它是道具。”林清念说。

  顾轩扯了扯嘴角。

  “你也知道自己结婚了,不还是穿了婚纱?”

  “是你说——”

  “我说几句好听的话,你就信了?”

  他拿起担保协议,重新推到她面前。

  “现在纠结这些有什么意义?十二万转给我,场地开起来,你之前的钱才有机会回来。”

  “我不会再给你钱。”

  顾轩的动作停住。

  “木料也不能给你。”林清念说,“那不是我的东西。”

  顾轩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现在倒知道分你的、我的、陈砚的了。”

  “当初你从他工作室拿钥匙的时候,不是很痛快吗?”

  林清念的手指蜷了一下。

  “把三十八万还给我。”

  “钱是你自愿给的。”

  顾轩收起担保协议,语气也彻底冷了下来。

  “没有借条,没有还款日期。你现在来算,不觉得难看吗?”

  这句话落下后,林清念许久没有动。

  她不久前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

  礼物是我自愿准备的,所以她可以不珍惜。

  院子是我想送的,所以她有资格转交给顾轩。

  现在,三十八万成了她自愿给的,顾轩同样不打算负责。

  顾轩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你想要的也不是我。”

  “你只是想证明,当年我放弃你,不是因为你不值得。”

  林清念抬起头。

  顾轩握着门把,声音里带着被拒绝后的恼怒。

  “我需要钱和落脚的地方,你需要一个还爱你的初恋。大家各取所需,谁也别说谁骗了谁。”

  门被重重关上。

  林清念扶着工作台,指节失去血色。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十二万,我没有给他。”

  我没有回答。

  她拿起那叠单据,边缘被她攥得发皱。

  “冷静期结束以后,三十八万从我那部分扣。”

  “本来就该这样。”

  她点了点头。

  走到门口时,她又停了一下。

  “申请离婚那天,我追出去,是想让他写借条。”

  “他不肯。”

  “后来呢?”

  她垂下眼。

  “我还是陪他去看了新场地。”

  我关掉机器。

  工作室忽然静了。

  “我以为你会原谅。”

  这句话说出口后,她的眼泪落了下来。

  我拉开门。

  “你不是不知道会疼。”

  “你只是一直觉得,疼的人不会走。”

  凌晨一点,她发来一条消息。

  【顾轩离开临城了,他把我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

  我看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嗯。】

  08

  第二天下午,林清念来到仓库。

  她怀里抱着那半块拆下来的门楣。

  木牌从中间裂开,只剩“清念”两个字还算完整。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才将一张签好的财产分配确认书递给我。

  三十八万从她应得的共同存款中扣除。

  没有借口,也没有附加条件。

  负责整理木料的工人从旁边经过,认出了那块门楣。

  “陈工,茶室那扇低窗还留吗?”

  “留。”

  林清念看向他。

  工人随口解释:“林小姐以前说过,坐着喝茶时不喜欢抬头。陈工就把窗台改低了十公分,返工两次才找到合适的高度。”

  说完,他便抱着木料走远了。

  林清念低头看着门楣。

  有一年冬天,我从南山回来,裤脚全是泥,手机里存着茶室完工的照片。

  她那时正低头回复顾轩的消息,只说:“你工作上的东西我又不懂,别讲了。”

  那张照片最终没有点开。

  “顾轩走了。”她说。

  “三十八万应该拿不回来了。”

  “我不会来求你填这个窟窿。”

  我继续整理盒子里的菩提,没有接话。

  珠子已经重新串好,第三颗上的裂纹仍旧贴在原来的位置。

  她的目光落在上面。

  “能还给我吗?”

  “不能。”

  “它原本是为我求的。”

  “所以我才收回来。”

  她伸出的手停在盒子上方,最终没有碰下去。

  “那天为什么一定要走完三千级石阶?”

  我把盒盖合上。

  “寺里的人说,每走一级,求来的缘就能多一年。”

  “那天下着雨,台阶很滑。我走到一半时,膝盖已经疼了。”

  “可那时我相信,只要走完,我们就能多很多年。”

  林清念抬手捂住嘴。

  眼泪顺着指缝落下来,砸在“清念”两个字上。

  “可我戴着它去亲了顾轩。”

  她没有再说那是道具,也没有再提气氛。

  仓库里安静了很久。

  她将半块门楣重新抱进怀里。

  “我以前以为,只要我最后回家,就不算离开你。”

  “婚纱能脱,戒指能还,那个吻也可以当成一次失控。”

  “院子拆了还能再建,纪念日错过了也能再补。”

  她擦掉眼泪。

  “我把我们的婚姻看得太稳了。”

  “因为以前无论我往哪走,你最后都会来接我。”

  我把另一半门楣送进待处理区。

  裂缝正好从“吾妻”中间穿过。

  林清念站在货架旁,轻声问:“冷静期结束那天,你还会去吗?”

  “会。”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让我考虑。

  离开前,她将签好的分配单压在工作台上。

  纸张下面,正好是当初那座院子的设计图。

  09

  冷静期届满后,我预约了离婚登记。

  办理当天,岳母拿着申请回执堵在工作室门口。

  “顾轩就是个骗子。”

  “念念被他骗了钱,也被他骗了感情。她瘦了十斤,天天睡不着,你还想让她怎么样?”

  我穿上外套。

  “这是她的事。”

  岳母挡在门前。

  “你拆了院子,停了副卡,三十八万也全算到她头上,气还没出够吗?”

  “离婚不是为了出气。”

  “那你为什么不能再给她一次机会?”

  “她已经有过很多次。”

  岳母还想说什么,门外传来林清念的声音。

  “妈,别说了。”

  她走进来,脸色比一个月前苍白许多,怀里仍抱着那半块门楣。

  岳母立刻转向她。

  “念念,你告诉他,钥匙是顾轩哄你拿的,钱也是顾轩骗你转的。你一个受害者,凭什么承担全部损失?”

  “照片里没人逼我接吻。”

  林清念打断她。

  岳母愣住。

  “钥匙是我拿的,钱也是我转的。陈砚当时给过我机会,是我没停。”

  “可顾轩——”

  “他骗我是他的事。”

  “我骗陈砚去南山寺闭关,是我的事。”

  岳母张了张嘴,半天没有说出话。

  账户分配单已经准备好。

  婚后共同存款各一半,私自转给顾轩的三十八万从林清念那部分扣除。

  岳母看见金额,立刻要求算作夫妻共同支出。

  林清念却在最终确认单上签了字。

  “按这个办。”

  她把家里最后一把备用钥匙放到桌上。

  共同物品她一样没拿,只带走了那半块刻着自己名字的门楣。

  到婚姻登记处时,我们的预约时间还没到。

  大厅里不断有人进出。

  旁边一对夫妻正在补办结婚证。拍照时,女人嫌男人领口歪了,伸手替他整理好。

  林清念看了几秒,慢慢收回视线。

  “这个月,我去过南山寺。”

  “我按照你走过的路,一级一级往上爬。”

  “山上没有下雨,可走到一半,我的膝盖还是疼得厉害。”

  她摸了摸空掉的手腕。

  “我以前只觉得那串菩提好看,从来没有想过,你是怎么求来的。”

  “现在想过了。”

  广播叫到我们的预约号。

  工作人员将两份材料摆在面前,照例确认是否自愿办理离婚登记。

  我签下名字。

  林清念握着笔,迟迟没有落下。

  “离我们的预约时间结束,还有几分钟。”她说。

  我没有催她。

  她看了一眼旁边正在拍照的夫妻,又看向我。

  “陈砚,是不是太晚了?”

  “是。”

  笔尖落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团墨。

  她签下自己的名字。

  工作人员核对材料,盖上印章。

  两本离婚证被推到我们面前。

  林清念拿起我的那本,替我放到手边,手指却没有立刻松开。

  “你以前说,如果我走丢了,就站在原地等你。”

  “你没有走丢。”

  她抬起头。

  “你只是一次次选了另一条路。”

  她的指尖一点点松开。

  “以后,还能叫我清念吗?”

  我收起证件,从她身边走过。

  “谢谢,林女士。”

  10

  一年后的结婚纪念日,我在南山寺的石阶下遇见了林清念。

  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长裤,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手里没有手机。

  “陈砚,我这次真的在寺里住了三天。”

  她说完便安静下来,没有急着拿出什么证明。

  我沿着石阶往下走。

  她隔着两级台阶跟在后面。

  山里刚下过雨,石板上积着一层薄水。

  她走得很慢,右腿偶尔会停顿一下,膝盖的酸痛还没有完全退去。

  到了半山亭,她才告诉我,顾轩两个月前回来过。

  他在外面并不顺利,想让她再帮一次忙。

  “我没有答应。”

  她看着远处的山雾。

  “我把他以前说过的话还给了他。”

  “钱是我自愿给的,过去也是各取所需。他没有义务回来对我负责。”

  她笑了一下。

  “有些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很轻,落到自己身上,却能记很久。”

  这一年,她重新找了工作,也换了一间更便宜的房子。

  三十八万的损失,她没有再让任何人替她填。

  水管漏了,她自己找维修。

  工作出了问题,她承担责任。

  夜里睡不着,也没有再用陌生号码给我打电话。

  她说这些时语气平静,没有邀功,也没有问我是否满意。

  走到最后一段石阶,她从包里取出半块门楣。

  裂口已经修过,颜色比周围深了一圈,“清念”两个字仍旧清晰。

  “我找过很多师傅。”

  “有人说可以重新雕一块一模一样的,也有人说把裂缝磨平,就看不见了。”

  她的手指停在接痕上。

  “可少了另一半,怎么补都有痕迹。”

  “那就别补。”

  林清念抱着木牌,眼眶渐渐发红。

  “我以前总觉得,东西坏了能换新的,关系坏了也有人替我收拾。”

  “因为每一次我把你推开,你最后都会回来。”

  她看向我。

  “后来真的没有人替我收拾了,我才知道,人也能一个人活下去。”

  风从山道上吹过,树叶上的雨水簌簌落下。

  她笑了一下,眼泪却掉在木牌上。

  “我这一年做的事,不是想拿来逼你回头。”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现在可以自己承担后果了。”

  “林清念,改变是你该为自己做的事。”

  她点头。

  “我知道。”

  她往旁边让了一步,没有再挡住我的路。

  我从她身边经过时,她忽然开口。

  “陈砚,你还爱我吗?”

  “不爱。”

  她握紧木牌,指节微微发白。

  过了很久,她才问:“那我还能重新追你吗?”

  “你做什么是你的自由。”

  她抬起眼。

  我看着她,补完后半句。

  “但我不会给你机会。”

  她垂下眼,没有再追问我是不是有了别人。

  “没有别人,也不代表我在等你。”

  手机在这时响了。

  周屿和朋友已经在山下等我。

  他知道我的膝盖受过伤,原本要上来接,被我拒绝了。

  电话接通后,他直接问:“到哪了?”

  “快到了。”

  我收起手机,继续往下走。

  林清念站在石阶中间,没有再跟上来。

  身后传来她很轻的声音。

  “南山寺的石阶还在。”

  “你以后,大概还会来吧。”

  我停了一瞬。

  “会。”

  她抱紧半块门楣,抬头看着我。

  我按下车钥匙。

  “这次不求姻缘。”

  远处的车灯亮起。

  周屿又在电话里催我:“到底到哪了?”

  我走下最后一级石阶。

  膝盖仍残留着一点旧伤带来的钝痛,但脚下已经是平地。

  “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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