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单子上清晰地印着几行黑字。
“宫内早孕六周。受外力重击导致流产,现已完全排出。”
右下角,盖着今天急诊科鲜红的公章。
谢沉的手抖得几乎捏不住这层薄纸。
他疯了一样掏出手机,指尖颤抖着疯狂拨打我的号码。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房间里,只有机械音一遍遍回荡。
他不信邪地打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眼眶猩红,依然毫无回应。
谢沉猛地冲出门,连滚带爬地跑到一楼前台。
“刚才住那个房间的女人呢!她去哪了!”
他双眼赤红,死死拍砸着台面。
前台吓得脸色发白,连连摇头。
“那位小姐半小时前退房后就走了,什么去向都没说……”
谢沉僵在原地,如同被抽干了浑身的血液。
我去了一家小诊所处理腹部的伤口。医生是一个年长的女人。
她看着我身上的伤痕,只说了一句话:“有些男人是喂不熟的狼。”
我没答话,付了钱就走了。
我在楼下买了一张新电话卡。刚准备换上,一个陌生号码就打了进来。
我接了,是谢沉的声音。
“沈初,你在哪!”
“那张单子是怎么回事!你怀孕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靠在墙上,看着街上的人。
“告诉你?”
我的声音很平。
“然后让你妈逼我打掉,还是让沈楚楚给我下药?”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几秒后,谢沉的声音软了下来,很急。
“初初,你回来,我们谈谈。是我错了。”
“那个孩子……我们还会有孩子的,你先回来。”
“我把沈楚楚和阳阳都送走,我们重新开始。”
我笑了一声。
“谢沉,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流产吗?”
他没出声,呼吸很重。
我替他说了:“因为沈皓,用剪刀捅了我的肚子。”
“因为你,按着我的手。”
电话那头一片死寂。
“这个孩子,”我继续说,“是我准备在婚礼上给你的惊喜。”
“现在,惊喜没了。”
“你,我,还有你们所有人,都亲手杀了他。”
说完,我挂断电话。
拉黑,关机。
把旧卡掰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走进火车站,买了去南方的第一班车票。
车开了,我看着这座城市在视野里变小,最后不见。
从今往后,我与这里的一切,再无关系。
……
一个月后。
曾经的婚房里,一地酒瓶。
谢沉躺在沙发上,胡子拉碴,眼睛通红,盯着天花板。
手机屏幕上,是我的那个已经打不通的号码。
这一个月,他找我。报警,登报,动用所有人脉。
我像人间蒸发。
他越来越暴躁。公司不管,生意不谈,每天喝酒。
沈楚楚端着一碗汤走过来。
“阿沉,喝点汤……”
“滚!”
谢沉坐起来,挥手打翻了汤碗。
热汤溅在沈楚楚的手上,红了一片。
她抽了口冷气,眼泪流了下来。
“阿沉,你到底要怎么样?姐姐走了一个月了!你为了她,连我和阳阳都不要了?”
“住口!”谢沉看着她,眼神猩红。
“如果不是你,沈初不会走!我的孩子也不会死!”
他掐住沈楚楚的下巴,力气很大。
“沈楚楚,你凭什么还心安理得地住在这里!”
卧室里,阳阳被惊醒,大哭起来。
沈楚楚脸色惨白。“阿沉,你弄疼我了……孩子是无辜的……”
“无辜?”谢沉甩开她。“沈初的孩子才最无辜!”
他抓起一个酒瓶,砸在墙上。
墙上那个挂过他们合照的钉子,现在空着。照片早被他撕了。
“都给我滚!滚出去!”
沈楚楚吓得发抖,跑进卧室抱起儿子。
这时,沈皓黑着脸从外面进来。他看着满屋的狼藉和谢沉。
“姐夫,闹够了没有?”
“阳阳发高烧,要去医院。”
谢沉没理他,只是喃喃自语:“都滚……”
沈皓不耐烦,直接抱起阳阳,拉着沈楚楚就走。
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烂醉的谢沉,眼里是鄙夷。
“指望不上你,我自己带他去。”
6
阳阳躺在病床上,脸烧得通红,在说胡话。
医生拿着报告,皱着眉。
“孩子是急性肺炎,要住院。另外,有轻微溶血症状,最好做个血液筛查。”
“家属去办手续,父母双方都要签字。”
沈楚楚看着沈皓,没了主意。
沈皓对医生说:“他爸爸来不了。我是他舅舅,我能签吗?”
医生摇头:“最好是直系亲属。或者提供孩子的出生证明和父亲的证件。”
沈楚楚的脸白了。
她的证件都是假的,和谢沉领证也是骗局。
沈皓看她慌乱,起了疑心。
“怎么了?拿个证件而已。”
“我……我放在家里了。”沈楚楚转身想走,被沈皓拉住手腕。
他的力气很大,眼神很冷。
“沈楚楚,你心虚什么?”
“我没有!”沈楚楚尖叫。
“沈皓你放开我!阳阳还病着!”
沈皓盯着她,一字一顿:“阳阳到底是谁的儿子?”
沈楚楚僵住了。
她看着沈皓的眼睛,嘴唇发抖,说不出话。
她曾和沈皓有过一段恋情。后来为了谢沉出国,发现怀孕,就骗沈皓孩子是他的。
她要他死心塌地帮自己。
沈皓看着她的表情,明白了。
他自嘲地笑了,松开手。
“所以,你也在骗我。”
他退后一步,像看一个陌生人。
“我为了你,和我姐反目。我为了你的儿子,差点杀了我姐肚子里的孩子。”
“我以为……那也是我的孩子。”
沈楚楚慌了,抓住沈皓的胳膊。
“阿皓,你听我解释!我当时太爱你了……”
“别碰我。”沈皓甩开她。“脏。”
一个护士拿着化验单走过来,看了一眼沈皓,又看了一眼病床上的阳阳。
“你是孩子爸爸吗?过来一下。”
沈皓走了过去。
护士指着单子上的血型。
“我们给孩子测了血型,是AB型。但系统里你登记的是O型,孩子妈妈是A型。”
“根据遗传,O型和A型的父母,生不出AB型的孩子。”
护士的话像一道雷。
沈皓猛地回头,死死盯住沈楚楚。
沈楚楚的血色褪尽。
阳阳的亲生父亲,是她在国外认识的一个富商。她以为这个秘密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沈皓的眼神变得可怕,是一种被愚弄到极点的疯狂。
他一步步走向沈楚楚,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不是谢沉的儿子。”
“也不是我的儿子。”
“沈楚楚,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抬手,一巴掌扇在沈楚楚脸上。声音很脆。
沈楚楚摔在地上,嘴角流血。她捂着脸,看着沈皓。
“你……你打我?”
沈皓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里是憎恶。
蹲下,捏住她的下巴。
“打你?”
他笑了,笑得阴森。
“我真想把你这张脸皮,一层一层剥下来。”
“看看底下到底藏了多少谎言。”
7
我在一个小镇的图书馆里,看到谢沉公司破产的消息。
地方财经版,一个很小的版面。
标题是:沉星科技因创始人经营不善,宣布破产。
配图是谢沉走出办公楼的背影,很落魄。
我看了几秒,翻过一页,继续看书。
与我无关。
在这里住了快半年。用卖掉旧公寓的钱,租了个带院子的一楼。
养了些花草,还有一只猫。
手机换了新号,只告诉了一个朋友。
她偶尔会说一些那些人的事。
谢沉破产后成了酒鬼。
谢家卖了家产还债,他母亲搬回了乡下。
沈楚楚和沈皓彻底反目。
我妈想让他回家,被他骂了出来。后来,沈皓消失了。
沈楚楚被阳阳的生父找上门,要了一大笔钱。
她日子过得很难,带着阳阳租在城中村。
我妈后悔了。女儿和儿子都离她而去。
她试过联系我,托人带话,在我朋友楼下堵过。我没理。
朋友问我:“你真的……一点都不想他们吗?”
我摇头:“不想。”
那些人,那些事,像一场噩梦。
醒了,就过去了。
这天下午,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我挂了,它又打。我接了。
“哪位?”
电话那头沉默很久,一个沙哑又苍老的声音传来。
“初初……”
是我妈。
我准备挂断。
“别挂!初初,妈求你,听我说完!”
她带着哭腔。“楚楚……楚楚出事了!”
我没说话。
“她今天带阳阳去超市,跟人吵架,被人从扶梯上推了下去……”
“现在还在抢救,医生说……可能下半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初初,妈错了,你回来吧,好不好?”
“这个家不能没有你啊!”
“沈皓不见了,楚楚瘫了,妈一个人撑不住了……”
她哭着哀求。
我静静听着,心里没有波澜。
家?那个把我尊严踩在脚下,把我当垃圾丢掉的家?
现在出事了,就想起我了?
“所以呢?”我冷冷开口。
我妈的哭声停了。“什么?”
“我说,所以呢?”
我重复。
“她瘫了,与我何干?你撑不住了,又与我何干?”
“沈初!你怎么能这么冷血!那毕竟是你妹妹!”
我笑了。
“在我被你们围攻,被沈皓拿剪刀捅向肚子的时候,谁跟我讲过血缘?”
“在我被你们冤枉,按在床上的时候,你这个亲妈,又在哪里?”
“现在跟我谈姐妹情深,你不觉得可笑吗?”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就在我准备挂断时,电话里传来一个男人慌乱的声音。
“阿姨,不好了!阳阳……阳阳不见了!”
8
阳阳在医院不见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崩溃了。
我挂了电话,拉黑号码。
走出图书馆,夕阳照在身上。路边小吃摊很香,几个孩子在打闹。
一切很平和。电话那头的闹剧,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三天后,朋友打来电话,声音很急。
“初初,快看新闻!出大事了!”
我点开她发的链接。
社会新闻头条:五岁男童被发现于废弃工厂,疑似被虐杀!
照片很模糊,只能看到警戒线和警车。
我的心沉了下去。
朋友在电话里说:“警方在案发现场,找到了你弟弟沈皓的指纹和DNA。”
“现在警方正在全城通缉他。”
大脑嗡的一声。
我捏紧手机。
尽管早有预感他会做极端的事,但没想到是这样。
毕竟那只是个五岁的孩子。
接下来的几天,这件事在网上发酵。
沈皓的照片和信息被挂了出来。
年轻医生,一夜间成了杀人嫌犯。
接着,我们家的事全被扒了出来。
取消的婚礼,小三上位,孩子的混乱出身。
我们一家,成了全国的笑柄。
我妈垮了。
她给我发了很多短信,从哀求变成咒骂。
“沈初你这个扫把星!都是因为你!”
“你弟弟要是坐牢,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你为什么不去死!”
我看着那些字,只觉得荒谬。
到了这个时候,她还觉得是我的错。
我没回复,手机调成静音。
一周后,沈皓在邻市一个小旅馆被抓。
他没反抗,眼神空洞,嘴里喃喃自语。
“脏……都脏……”
他承认杀了阳阳。
他说,他恨沈楚楚,恨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的存在,提醒他自己是个傻子。
他毁了自己,毁了和姐姐的关系,都为一个谎言。
他要毁掉这个谎言的源头。
那天在医院,他趁乱带走阳阳。
把阳阳带到工厂后,原本只想吓唬他。
可阳阳的哭声,那张和沈楚楚相似的脸,刺激了他。
他想起了背叛,羞辱,还有我冰冷的眼神。
所有的怨恨都转移到这个孩子身上。
他失手了。
等他清醒,阳阳已经没了呼吸。
案子很快开庭。我没去。
在新闻上看到了结果。
沈皓,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
宣判时,镜头给了旁听席的我妈。
她瘫倒在椅子上,大哭。
另一个旁听席上,沈楚楚坐在轮椅里,面无表情,眼神空洞。
家破人亡。
我关掉新闻,走出院子。
猫看到我,蹭了过来。
抱起它,看着远处的天空。
一场闹剧,落幕了。
9
又是一个春天。
镇上的桃花开了,风一吹,下起花瓣雨。
我的书咖就开在这条街上。
店不大,很暖。
原木书架,软沙发,窗台有绿植。
我每天煮咖啡,烤饼干,给客人推荐书。
偶尔和熟客聊天。
日子很平淡,是我过去三十年没有过的安宁。
风波过后,我再没和那些人有过交集。
有时候,我也会想起他们。想起沈皓空洞的眼神。
想起我妈在法庭上的哭声。
想起沈楚楚没有生气的脸。
但那些画面,像一场电影,心里没有波澜。
不是原谅,只是不在乎了。
他们在我心里,和陌生人没有区别。
这天下午,店里没什么客人。
我正在修剪绿萝,门口的风铃响了。
我抬头,笑着说:“欢迎光临。”
看清来人时,我脸上的笑凝固了。
是谢沉。
他瘦了,穿着旧夹克,头发很乱,眼神浑浊。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
眼神里有震惊,有狂喜,还有悔恨。
我放下剪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一步一步,艰难地走过来。
每走一步,他的眼眶就红一分。
走到我面前,噗通一声,他跪了下来。
店里唯一的客人,一个看书的女孩,吓得书都掉了。
我皱眉,往后退了一步。
“沈初……”他开口,声音沙哑。“我找到你了……”
他伸出手,想抓我的衣角,但又不敢。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你回来吧,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
他仰着头,泪流满面。
“我什么都不要了,公司,钱,什么都不要。”
“我只要你。”
我看着他,只觉得吵。
转过身,拿起抹布,继续擦桌面。
动作均匀,不快不慢。仿佛他不存在。
谢沉的哭声停了。
他看着我冷漠的背影,声音发抖。
“沈初……你没听见我说话吗?”
“我在跟你道歉!我在求你!”
我还是没回头。
他似乎没了耐心,猛地从地上站起,抓住我的手腕。
“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我都已经跪下了!”
我终于停下动作,转头看他。
“先生,”
我开口,声音清晰又冷淡。
“放手。你影响我做生意了。”
10
谢沉的手收紧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是破碎的祈求。
“初初,别这样对我……我找了你快一年。”
“我把公司卖了,房子也卖了,我一无所有了。”
“我每天都在想你,想我们的孩子……如果不是我,他不会……”
我打断他。
“那个孩子,已经死了。”
我的声音没有起伏。
“在你按住我,让沈皓动手的时候,他就死了。”
“你现在说这些,是想感动谁?感动你自己吗?”
谢沉的身体晃了一下,脸色更灰败了。
“不是的……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
“后悔?”
我看着他,像在看一个笑话。
“你后悔的,是失去了一个可以为你家当牛做马的女人。”
“你后悔的,是失去了一个可以让你心安理得享受一切的垫脚石。”
“你从不后悔欺骗我,不后悔让我给你养了五年的私生子,不后悔默许他们一次次伤害我。”
“谢沉,你的后悔,一文不值。”
我挣开他的手。
力道不大,但他自己松开了,仿佛被我的话烫到。
“给我一次机会……”他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就一次……”
店里那个看书的女孩已经站了起来,紧张地看着我们。
我朝她安抚地笑了笑,示意她没事。
然后,我走到吧台后面,拿起了自己的电话。
我当着谢沉的面,按下了三个数字。
110。
电话接通了。
“喂,你好,这里是樱花路7号书咖。”我的声音平静。
“店里有人闹事,影响营业,请过来处理一下。”
谢沉脸上的希望,瞬间凝固,然后碎裂。
几分钟后,警车的声音由远及近。
两个警察走了进来。
谢沉还坐在地上,没有动。
警察看了一眼情况,问我:“是他吗?”
我点头:“是的。”
警察走过去,拉起谢沉的胳膊。“先生,跟我们走一趟吧。”
谢沉没有反抗。
他只是转过头,死死地看着我。
那眼神,我看不懂,也不想懂。
他被带走了。
店里恢复了安静。
那个女孩走过来,小声问:“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没事,谢谢你。”
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结了账离开。
我走到谢沉刚才跪过的地方,用消毒水把地面仔细擦了一遍。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
我关了店门,像往常一样走在回家的路上。
回到家,橘猫在门口等我,喵呜一声蹭着我的腿。
我给它开了罐头,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吃完面,我坐在窗前,看着窗外小镇的万家灯火。
过去那些人和事,像一场遥远的梦。
而我,已经醒了。
我的世界,只剩下眼前。
这样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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