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林旭站在浴室的镜子前，脸色渐渐变得难看。
门外传来高跟鞋的脚步声。
徐娇娇推门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份新房的装修报价单。
“旭哥，你怎么连门都不关呀？”
她走进客厅，看到空荡荡的四周，夸张地捂住了嘴。
“天呐，清清姐这是把家都搬空了吗？”
“她也太绝情了吧，不就是借了点钱买房吗，至于闹成这样吗？”
徐娇娇走到林旭身边，探头去看他手里的律师函。
她看清上面的内容后，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换上了委屈的表情。
“旭哥，清清姐是不是真的要告你呀？”
“如果她非要把钱要回去，那我新房的首付怎么办？”
林旭把律师函揉成一团，随手扔进角落的垃圾桶。
“别理她，她就是故意搞出这些动静来逼我低头。”
“谈了四年，她什么脾气我还不清楚吗？”
“过不了三天，她自己就会乖乖跑回来认错。”
他强撑着面子，语气里满是不屑。
徐娇娇松了一口气，伸手挽住林旭的胳膊。
“我就知道旭哥最厉害了。”
“对了旭哥，我新房那边还要交两万块钱的物业费和燃气初装费。”
“你手头还有没有闲钱，先借我垫一下呀？”
林旭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几百块钱的零钱。
那张联名卡里的钱，已经全部砸进了徐娇娇的首付里。
他自己工资卡里的钱，也因为前几天带徐娇娇买高档水果和吃日料所剩无几。
他咳嗽了一声，不动声色地抽出手臂。
“娇娇，我最近手头也有点紧。”
“你先自己想想办法，等下个月发了工资我再帮你。”
徐娇娇的脸色变了变，但没有发作，只是娇滴滴地撒了个娇。
“那好吧，我自己去凑凑。”
徐娇娇走后，林旭一个人坐在那张破旧的单人床上。
胃部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抽痛。
他习惯性地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想找我以前常备的进口胃药。
抽屉里空空如也。
他这才想起，那胃药是我托朋友从国外代购的，一盒要两百多。
因为他嫌贵，非要把药费AA给我，我干脆就再也没让他碰过。
胃里的抽痛越来越剧烈。
他翻箱倒柜地找遍了整个公寓，连一片止痛药都没找到。
他扶着墙走到玄关，想倒杯热水。
却看到白板上还留着他用红笔写下的账单。
“洗脸巾，两毛。”
“矿泉水，一块。”
这些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精准计算”，此刻却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
手机在口袋里剧烈地震动起来。
是一条来自区人民法院的短信通知。
“林旭先生，关于沈清女士诉您民间借贷纠纷一案，现进入诉前调解阶段。”
“请您于本周五上午十点准时到场。”
林旭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颤。
他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冰冷的字，心里的侥幸终于开始崩塌。
沈清没有在闹脾气。
她是真的要跟他对簿公堂。
6.
林旭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他连脸都没顾得上洗，就打车冲向了我的公司。
他站在写字楼的大堂里，试图用我的工牌号通过闸机。
闸机亮起红灯，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保安将他拦下，冷冷地看着他。
“先生，您找谁？”
林旭焦躁地扯着领带。
“我找沈清，策划部的沈清，我是她男朋友。”
保安查了一下访客系统，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策划部没有叫沈清的人，她三天前就已经办理了离职手续。”
林旭愣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可能！”
“她在这里干了三年，马上就要升主管了，怎么可能说走就走？”
他不顾保安的阻拦，硬是挤进了电梯，直接冲上了十二楼。
策划部的办公区里人来人往。
林旭一眼就看到了我曾经的工位。
电脑已经被搬走，桌面上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盆枯萎的绿萝。
人事部的王总正好经过，认出了林旭。
“小林啊，你来晚了。”
“沈清已经接了去西北开荒的名额，昨天下午的飞机，现在人都在几千公里外了。”
王总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几分惋惜。
“那地方条件苦，一去就是三年，大家都说她疯了。”
“可是沈清说，她现在只想搞钱，不想再被感情拖累了。”
林旭的脸色瞬间惨白，像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西北。
三年。
他一直以为，我搬走只是为了吓唬他，逼他去哄我。
他以为只要他冷战几天，我就会像过去那样，因为心疼他而主动妥协。
可是现在，我不仅搬空了家，还辞了职，去了一个他根本触及不到的地方。
林旭失魂落魄地走出写字楼。
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是徐娇娇打来的。
“旭哥，你到底去哪了？”
“装修队的人在催尾款，你要是再不拿钱过来，他们就要把砸好的墙重新封上了！”
徐娇娇的声音尖锐而焦躁，带着不加掩饰的催促。
林旭只觉得一阵厌烦，第一次对她拔高了音量。
“我说了没钱！你自己的房子，凭什么天天指望我来填窟窿？”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随后传来徐娇娇不可置信的哭腔。
“旭哥，你怎么能这么吼我？”
“当初可是你说过，会把我当亲妹妹一样照顾一辈子的！”
林旭烦躁地挂断了电话。
他去了徐娇娇的新房，想当面把话说清楚。
推开半掩的防盗门，屋里堆满了名贵的瓷砖和进口卫浴设备。
徐娇娇正站在客厅中央，拿着手机跟装修工头讨价还价。
她抬起手理头发的时候，手腕上的那块黑水鬼腕表折射出刺眼的光。
林旭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块表上。
那是他二十八岁生日时，我送给他的礼物。
当时他背着一屁股债，我连续吃了一个月的清水挂面，才攒够了买表的钱。
我把表戴在他手腕上时，他哭着发誓，这辈子都不会辜负我。
可是现在，这块表却戴在另一个女人的手腕上。
林旭大步走过去，一把抓住徐娇娇的手腕。
“把表还给我。”
7.
徐娇娇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回缩。
“旭哥你干嘛呀？你弄疼我了！”
“这表不是你借给我戴着撑场面的吗？我还约了姐妹下午去喝下午茶呢。”
林旭根本听不进去，手上猛地一用力。
表扣崩开，腕表脱手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表盘上的蓝宝石玻璃碎成了蛛网状。
林旭僵硬地蹲下身，捡起那块碎裂的表。
他看着表盘底盖上刻着的“SQ&LX”缩写，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他拿着碎表，走到楼下的便利店想买包烟，却在结账时，看到了屏幕上“交易失败”的红字。
他换了张卡，依然是失败。
“先生，您的卡好像被冻结了。”
林旭瘫坐在满是灰尘的台阶上，握着碎表的手微微发抖。
大风卷着漫天的黄沙，狠狠砸在彩钢板房的窗户上。
我戴着安全帽，正站在图纸前核对最后一批工程材料的型号。
来西北已经整整一个月了。
这里的条件比王总说的还要艰苦。
洗澡水是限时的，食堂的饭菜永远带着一股散不去的土腥味。
每天早出晚归，风吹日晒，我的皮肤粗糙了许多。
可是，我的心却前所未有地踏实。
不用再因为用了一张洗脸巾而被折算成两毛钱。
不用再因为心疼某个人，而把自己的工资全部贴进无底洞。
中午休息时，我端着铝制饭盒，坐在板房外的背风处扒饭。
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一个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
接通后，听筒里传来林旭沙哑而疲惫的声音。
“沈清，是我。”
我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咽下嘴里的米饭。
林旭似乎怕我挂断，语速飞快地接着说。
“沈清，我的工资卡被法院冻结了。”
“我现在的房租都快交不起了，连吃顿饱饭都成问题。”
他试图用这种卖惨的方式，唤起我过去对他毫无底线的心疼。
以前只要他一喊饿，我就会放下手头所有的工作，跑过半个城市去给他送饭。
可是现在，我只觉得他的伎俩拙劣得可笑。
“林旭，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法院冻结你的卡，是因为你拒绝执行还款义务，跟我有什么关系？”
电话那头的呼吸急促了几分。
“沈清，你非要这么绝情吗？”
“我知道我之前做得不对，我已经在改了！”
“我已经看清徐娇娇的真面目了，她就是个贪得无厌的吸血鬼。”
“我也把那块黑水鬼要回来了，虽然表盘碎了，但我一定会找人修好的。”
他急切地表白着自己的改变，仿佛只要他开口认错，我就会像以前一样原谅他。
我看着远处起伏的沙丘，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林旭，那块表我不要了。”
“就像我不要你了一样。”
“如果你打电话来只是为了说这些废话，那你可以滚了。”
我直接挂断了电话，顺手将这个新号码也拖进了黑名单。
8.
下午，我正在工地上指挥吊车作业，一个满身泥泞的身影引起了我的注意。
他戴着一顶不合尺寸的黄色安全帽，正跟着一群工人在搬运钢筋。
他瘦了一大圈，原本合身的西装现在换成了廉价的工装，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眼眶熬得通红，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
是林旭。
看到我望过去，他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死死地盯着我，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放下手里的活，不顾工头的叫骂，朝我跑了过来。
工地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
几个本地的工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好奇地看着这一幕。
林旭没有理会别人的目光，他跑到我面前，因为跑得太急，剧烈地喘着气。
“沈清。”
他从脏兮兮的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首饰盒，双手捧着递到我面前。
“表我找师傅修好了。”
“玻璃换了原厂的，机芯也重新保养过了，你打开看一眼好不好？”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姿态卑微到了极点。
试图用这块失而复得的表，换取我哪怕一丝丝的动容。
我没有去碰那个盒子，只是公事公办地看着他。
“你是哪个施工队的？”
“林先生，如果你的工作只是来谈感情的，那请你立刻离开我的工地。”
“西北项目进度很紧，我没有时间陪你演浪子回头的戏码。”
林旭的脸色白了白，难堪地收回了手。
接下来的几天，林旭彻底放下了外企高管的架子。
他每天早上六点准时等在我的板房外，手里拎着去镇上买来的热豆浆和包子。
我在工地上核对图纸时，他就像个助理一样跟在后面，帮我挡风、递笔。
甚至在我晚上加班到深夜时，他会默默地把自己的外套披在我的肩上。
他做得小心翼翼，仿佛在修补一件珍贵的易碎品。
可是，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
我当着他的面，把豆浆和包子的钱，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转到了他的微信上。
我把他的外套用消毒液洗得干干净净，叠好还给他。
“林旭，不要再做这种多余的事了。”
“我们现在只是甲乙方和施工方的关系，你的任何私下示好，都会让我觉得困扰。”
林旭看着手机里那笔带着零头的转账记录，眼眶彻底红了。
“沈清，你非要跟我算得这么清吗？”
“连一杯豆浆的钱，你都要算得明明白白？”
我停下笔，冷冷地看着他。
“是你教我的，感情里不沾钱才纯粹。”
“现在我们连感情都没有了，当然更要算得清清楚楚。”
林旭被我的话堵得哑口无言，痛苦地蹲在地上，捂住了脸。
就在这时，工地的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吵闹声。
徐娇娇踩着高跟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工地上。
她因为付不起房贷，银行准备收回那套新房，她走投无路，直接追到了西北。
“林旭！你凭什么拉黑我？”
“你知不知道银行要收我的房子了！你赶紧把钱给我补上！”
9.
徐娇娇冲过来，死死拽住林旭的胳膊。
当她看到站在一旁的我时，眼神瞬间变得恶毒起来。
“沈清，原来是你这个贱人在这里勾引他！”
“要不是你非要逼他还那十五万，旭哥的卡怎么会被冻结？我的房子怎么会保不住？”
她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我的头上。
林旭猛地站起身，一把甩开徐娇娇的手。
“你给我闭嘴！”
“那十五万本来就是沈清的钱，我拿去给你付首付，是我瞎了眼！”
“你现在马上给我滚，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你！”
徐娇娇被推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泥地里。
她冷笑了一声，从包里掏出一叠打印好的截图照片，狠狠砸在林旭的脸上。
照片散落一地，清晰地露出了上面的转账记录。
大风卷起地上的照片，吹到了我的脚边。
我低头看去。
那是徐娇娇手机里的微信转账记录截图，被她一张张打印了出来。
日期，正是我打三份工，连续吃了一整年清水挂面的那一年。
截图上清清楚楚地记录着，在那个我连买一包卫生巾都要精打细算的时期。
林旭每个月都会准时给徐娇娇转账三千块钱，备注是“零花钱”。
除此之外，还有徐娇娇买的高档化妆品、名牌包包的付款截图，甚至连她和朋友去酒吧消费的账单，都是林旭代付的。
原来她早就把这些当作炫耀的资本，保存了下来。
林旭的脸色瞬间惨白，他慌乱地扑到地上，试图把那些照片捡起来藏好。
“沈清，你听我解释！”
“那时候她刚毕业，找不到工作，我只是作为哥哥顺手帮她一把……”
“我真的没有背叛你，我只是觉得她可怜……”
他的声音颤抖着，语无伦次地为自己辩解。
我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心里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连愤怒都觉得多余。
原来，他不是真的抠门。
他也不是真的没钱。
他在我为了他吃糠咽菜的时候，大方地供养着另一个女人的虚荣。
他用跟我AA省下来的每一分钱，去填补徐娇娇的物欲。
“林旭，原来你从来不缺钱。”
我平静地看着他，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
“你只是不愿意把钱花在我身上。”
林旭如遭雷击，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泥泞的土地上。
他崩溃地捂住脸，发出绝望的痛哭声。
他终于意识到，他失去的不仅是一个可以帮他分担压力的提款机。
他失去的，是一个曾经对他毫无保留、把整颗心都掏给他的灵魂。
徐娇娇见林旭彻底指望不上了，骂骂咧咧地捡起地上的包，转身离开了工地。
几天后，法院的终审判决下来了。
林旭败诉，他必须在七日内连本带利归还我那十五万。
为了凑够这笔钱，他不得不低价卖掉了那辆分期付款的车。
连同那块他刚刚花重金修好的黑水鬼腕表，也被他送进了当铺。
10.
周五的下午，我的手机收到了银行的到账短信。
十五万五千六百元，连着利息，一分不少。
紧接着，林旭发来了一条长长的微信。
“钱我还清了，沈清，对不起。”
“我知道我以前是个混蛋，我不该那么对你。”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我只剩下你了。”
“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哪怕让我用一辈子去补偿你都可以。”
我看着屏幕上那些卑微到极点的文字。
心里只觉得一阵彻底的轻松。
我点击了确认收款，将那笔钱转入了我自己的私人账户。
随后，我毫不犹豫地点击了右上角的设置，将林旭的微信号彻底删除。
不仅如此，我注销了那个用了五年的手机号。
切断了与他有关的一切联系方式。
这段明码标价的荒唐关系，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结清。
三年后。
西北项目顺利完工，总公司对我们的成果给予了极高的评价。
我因为在项目中表现突出，不仅拿到了丰厚的项目奖金，还被破格提拔为区域总监，调回了沿海的总部。
带着这笔奖金，加上当初追回来的那十五万。
我在市区繁华地段全款买下了一套属于自己的小两居。
拿到钥匙的那天，我一个人去逛了家居商场。
我挑了最柔软的羊毛地毯，最温馨的暖色落地灯，还有一张极其舒适的双人床。
再也不用因为谁觉得“太贵”或者“不实用”，而去委屈自己的喜好。
我把自己喜欢的书摆满书架，在阳台上种满了生机勃勃的绿植。
在这个完全属于我的空间里，每一件物品都带着我的气息，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和自由。
搬家的那个周末，我下楼去超市采购生活用品。
在商场的地下车库里，我偶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林旭。
他穿着一件廉价且起球的旧西装，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传单，正在给一家不知名的小型理财公司做地推。
他看起来沧桑了许多。
原本挺拔的脊背微微佝偻着，头发也有些凌乱，眼角爬上了明显的细纹。
听以前的同事说，他后来被徐娇娇彻底拖垮了。
徐娇娇的房子断供被法拍，她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卷走了林旭仅剩的一点积蓄跑路了。
林旭因为个人信用破产，被外企辞退，只能靠打些零工来偿还身上背负的新债务。
一辆豪车按响了喇叭，催促他让路。
林旭连忙低头弯腰，一边道歉一边往后退。
他退到柱子边，抬起头时，正好看到了提着购物袋站在不远处的我。
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手里的传单散落了一地，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要叫出我的名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悔恨、痛苦和深深的无力感。
我没有躲避他的目光。
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看着一个毫无交集的陌生人。
然后，我对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出于礼貌的致意。
我没有停留，转身拉开了我那辆新车的车门。
启动引擎，我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出车库。
后视镜里，林旭的身影越来越小，他蹲在地上，像一个被人遗弃的破布口袋。
很快，他便彻底消失在拐角的阴影中。
车窗外，阳光明媚，街道两旁的法桐树长出了新绿的叶子。
林旭站在浴室的镜子前，脸色渐渐变得难看。
门外传来高跟鞋的脚步声。
徐娇娇推门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份新房的装修报价单。
“旭哥，你怎么连门都不关呀？”
她走进客厅，看到空荡荡的四周，夸张地捂住了嘴。
“天呐，清清姐这是把家都搬空了吗？”
“她也太绝情了吧，不就是借了点钱买房吗，至于闹成这样吗？”
徐娇娇走到林旭身边，探头去看他手里的律师函。
她看清上面的内容后，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换上了委屈的表情。
“旭哥，清清姐是不是真的要告你呀？”
“如果她非要把钱要回去，那我新房的首付怎么办？”
林旭把律师函揉成一团，随手扔进角落的垃圾桶。
“别理她，她就是故意搞出这些动静来逼我低头。”
“谈了四年，她什么脾气我还不清楚吗？”
“过不了三天，她自己就会乖乖跑回来认错。”
他强撑着面子，语气里满是不屑。
徐娇娇松了一口气，伸手挽住林旭的胳膊。
“我就知道旭哥最厉害了。”
“对了旭哥，我新房那边还要交两万块钱的物业费和燃气初装费。”
“你手头还有没有闲钱，先借我垫一下呀？”
林旭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几百块钱的零钱。
那张联名卡里的钱，已经全部砸进了徐娇娇的首付里。
他自己工资卡里的钱，也因为前几天带徐娇娇买高档水果和吃日料所剩无几。
他咳嗽了一声，不动声色地抽出手臂。
“娇娇，我最近手头也有点紧。”
“你先自己想想办法，等下个月发了工资我再帮你。”
徐娇娇的脸色变了变，但没有发作，只是娇滴滴地撒了个娇。
“那好吧，我自己去凑凑。”
徐娇娇走后，林旭一个人坐在那张破旧的单人床上。
胃部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抽痛。
他习惯性地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想找我以前常备的进口胃药。
抽屉里空空如也。
他这才想起，那胃药是我托朋友从国外代购的，一盒要两百多。
因为他嫌贵，非要把药费AA给我，我干脆就再也没让他碰过。
胃里的抽痛越来越剧烈。
他翻箱倒柜地找遍了整个公寓，连一片止痛药都没找到。
他扶着墙走到玄关，想倒杯热水。
却看到白板上还留着他用红笔写下的账单。
“洗脸巾，两毛。”
“矿泉水，一块。”
这些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精准计算”，此刻却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
手机在口袋里剧烈地震动起来。
是一条来自区人民法院的短信通知。
“林旭先生，关于沈清女士诉您民间借贷纠纷一案，现进入诉前调解阶段。”
“请您于本周五上午十点准时到场。”
林旭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颤。
他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冰冷的字，心里的侥幸终于开始崩塌。
沈清没有在闹脾气。
她是真的要跟他对簿公堂。
6.
林旭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他连脸都没顾得上洗，就打车冲向了我的公司。
他站在写字楼的大堂里，试图用我的工牌号通过闸机。
闸机亮起红灯，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保安将他拦下，冷冷地看着他。
“先生，您找谁？”
林旭焦躁地扯着领带。
“我找沈清，策划部的沈清，我是她男朋友。”
保安查了一下访客系统，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策划部没有叫沈清的人，她三天前就已经办理了离职手续。”
林旭愣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可能！”
“她在这里干了三年，马上就要升主管了，怎么可能说走就走？”
他不顾保安的阻拦，硬是挤进了电梯，直接冲上了十二楼。
策划部的办公区里人来人往。
林旭一眼就看到了我曾经的工位。
电脑已经被搬走，桌面上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盆枯萎的绿萝。
人事部的王总正好经过，认出了林旭。
“小林啊，你来晚了。”
“沈清已经接了去西北开荒的名额，昨天下午的飞机，现在人都在几千公里外了。”
王总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几分惋惜。
“那地方条件苦，一去就是三年，大家都说她疯了。”
“可是沈清说，她现在只想搞钱，不想再被感情拖累了。”
林旭的脸色瞬间惨白，像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西北。
三年。
他一直以为，我搬走只是为了吓唬他，逼他去哄我。
他以为只要他冷战几天，我就会像过去那样，因为心疼他而主动妥协。
可是现在，我不仅搬空了家，还辞了职，去了一个他根本触及不到的地方。
林旭失魂落魄地走出写字楼。
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是徐娇娇打来的。
“旭哥，你到底去哪了？”
“装修队的人在催尾款，你要是再不拿钱过来，他们就要把砸好的墙重新封上了！”
徐娇娇的声音尖锐而焦躁，带着不加掩饰的催促。
林旭只觉得一阵厌烦，第一次对她拔高了音量。
“我说了没钱！你自己的房子，凭什么天天指望我来填窟窿？”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随后传来徐娇娇不可置信的哭腔。
“旭哥，你怎么能这么吼我？”
“当初可是你说过，会把我当亲妹妹一样照顾一辈子的！”
林旭烦躁地挂断了电话。
他去了徐娇娇的新房，想当面把话说清楚。
推开半掩的防盗门，屋里堆满了名贵的瓷砖和进口卫浴设备。
徐娇娇正站在客厅中央，拿着手机跟装修工头讨价还价。
她抬起手理头发的时候，手腕上的那块黑水鬼腕表折射出刺眼的光。
林旭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块表上。
那是他二十八岁生日时，我送给他的礼物。
当时他背着一屁股债，我连续吃了一个月的清水挂面，才攒够了买表的钱。
我把表戴在他手腕上时，他哭着发誓，这辈子都不会辜负我。
可是现在，这块表却戴在另一个女人的手腕上。
林旭大步走过去，一把抓住徐娇娇的手腕。
“把表还给我。”
7.
徐娇娇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回缩。
“旭哥你干嘛呀？你弄疼我了！”
“这表不是你借给我戴着撑场面的吗？我还约了姐妹下午去喝下午茶呢。”
林旭根本听不进去，手上猛地一用力。
表扣崩开，腕表脱手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表盘上的蓝宝石玻璃碎成了蛛网状。
林旭僵硬地蹲下身，捡起那块碎裂的表。
他看着表盘底盖上刻着的“SQ&LX”缩写，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他拿着碎表，走到楼下的便利店想买包烟，却在结账时，看到了屏幕上“交易失败”的红字。
他换了张卡，依然是失败。
“先生，您的卡好像被冻结了。”
林旭瘫坐在满是灰尘的台阶上，握着碎表的手微微发抖。
大风卷着漫天的黄沙，狠狠砸在彩钢板房的窗户上。
我戴着安全帽，正站在图纸前核对最后一批工程材料的型号。
来西北已经整整一个月了。
这里的条件比王总说的还要艰苦。
洗澡水是限时的，食堂的饭菜永远带着一股散不去的土腥味。
每天早出晚归，风吹日晒，我的皮肤粗糙了许多。
可是，我的心却前所未有地踏实。
不用再因为用了一张洗脸巾而被折算成两毛钱。
不用再因为心疼某个人，而把自己的工资全部贴进无底洞。
中午休息时，我端着铝制饭盒，坐在板房外的背风处扒饭。
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一个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
接通后，听筒里传来林旭沙哑而疲惫的声音。
“沈清，是我。”
我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咽下嘴里的米饭。
林旭似乎怕我挂断，语速飞快地接着说。
“沈清，我的工资卡被法院冻结了。”
“我现在的房租都快交不起了，连吃顿饱饭都成问题。”
他试图用这种卖惨的方式，唤起我过去对他毫无底线的心疼。
以前只要他一喊饿，我就会放下手头所有的工作，跑过半个城市去给他送饭。
可是现在，我只觉得他的伎俩拙劣得可笑。
“林旭，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法院冻结你的卡，是因为你拒绝执行还款义务，跟我有什么关系？”
电话那头的呼吸急促了几分。
“沈清，你非要这么绝情吗？”
“我知道我之前做得不对，我已经在改了！”
“我已经看清徐娇娇的真面目了，她就是个贪得无厌的吸血鬼。”
“我也把那块黑水鬼要回来了，虽然表盘碎了，但我一定会找人修好的。”
他急切地表白着自己的改变，仿佛只要他开口认错，我就会像以前一样原谅他。
我看着远处起伏的沙丘，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林旭，那块表我不要了。”
“就像我不要你了一样。”
“如果你打电话来只是为了说这些废话，那你可以滚了。”
我直接挂断了电话，顺手将这个新号码也拖进了黑名单。
8.
下午，我正在工地上指挥吊车作业，一个满身泥泞的身影引起了我的注意。
他戴着一顶不合尺寸的黄色安全帽，正跟着一群工人在搬运钢筋。
他瘦了一大圈，原本合身的西装现在换成了廉价的工装，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眼眶熬得通红，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
是林旭。
看到我望过去，他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死死地盯着我，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放下手里的活，不顾工头的叫骂，朝我跑了过来。
工地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
几个本地的工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好奇地看着这一幕。
林旭没有理会别人的目光，他跑到我面前，因为跑得太急，剧烈地喘着气。
“沈清。”
他从脏兮兮的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首饰盒，双手捧着递到我面前。
“表我找师傅修好了。”
“玻璃换了原厂的，机芯也重新保养过了，你打开看一眼好不好？”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姿态卑微到了极点。
试图用这块失而复得的表，换取我哪怕一丝丝的动容。
我没有去碰那个盒子，只是公事公办地看着他。
“你是哪个施工队的？”
“林先生，如果你的工作只是来谈感情的，那请你立刻离开我的工地。”
“西北项目进度很紧，我没有时间陪你演浪子回头的戏码。”
林旭的脸色白了白，难堪地收回了手。
接下来的几天，林旭彻底放下了外企高管的架子。
他每天早上六点准时等在我的板房外，手里拎着去镇上买来的热豆浆和包子。
我在工地上核对图纸时，他就像个助理一样跟在后面，帮我挡风、递笔。
甚至在我晚上加班到深夜时，他会默默地把自己的外套披在我的肩上。
他做得小心翼翼，仿佛在修补一件珍贵的易碎品。
可是，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
我当着他的面，把豆浆和包子的钱，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转到了他的微信上。
我把他的外套用消毒液洗得干干净净，叠好还给他。
“林旭，不要再做这种多余的事了。”
“我们现在只是甲乙方和施工方的关系，你的任何私下示好，都会让我觉得困扰。”
林旭看着手机里那笔带着零头的转账记录，眼眶彻底红了。
“沈清，你非要跟我算得这么清吗？”
“连一杯豆浆的钱，你都要算得明明白白？”
我停下笔，冷冷地看着他。
“是你教我的，感情里不沾钱才纯粹。”
“现在我们连感情都没有了，当然更要算得清清楚楚。”
林旭被我的话堵得哑口无言，痛苦地蹲在地上，捂住了脸。
就在这时，工地的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吵闹声。
徐娇娇踩着高跟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工地上。
她因为付不起房贷，银行准备收回那套新房，她走投无路，直接追到了西北。
“林旭！你凭什么拉黑我？”
“你知不知道银行要收我的房子了！你赶紧把钱给我补上！”
9.
徐娇娇冲过来，死死拽住林旭的胳膊。
当她看到站在一旁的我时，眼神瞬间变得恶毒起来。
“沈清，原来是你这个贱人在这里勾引他！”
“要不是你非要逼他还那十五万，旭哥的卡怎么会被冻结？我的房子怎么会保不住？”
她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我的头上。
林旭猛地站起身，一把甩开徐娇娇的手。
“你给我闭嘴！”
“那十五万本来就是沈清的钱，我拿去给你付首付，是我瞎了眼！”
“你现在马上给我滚，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你！”
徐娇娇被推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泥地里。
她冷笑了一声，从包里掏出一叠打印好的截图照片，狠狠砸在林旭的脸上。
照片散落一地，清晰地露出了上面的转账记录。
大风卷起地上的照片，吹到了我的脚边。
我低头看去。
那是徐娇娇手机里的微信转账记录截图，被她一张张打印了出来。
日期，正是我打三份工，连续吃了一整年清水挂面的那一年。
截图上清清楚楚地记录着，在那个我连买一包卫生巾都要精打细算的时期。
林旭每个月都会准时给徐娇娇转账三千块钱，备注是“零花钱”。
除此之外，还有徐娇娇买的高档化妆品、名牌包包的付款截图，甚至连她和朋友去酒吧消费的账单，都是林旭代付的。
原来她早就把这些当作炫耀的资本，保存了下来。
林旭的脸色瞬间惨白，他慌乱地扑到地上，试图把那些照片捡起来藏好。
“沈清，你听我解释！”
“那时候她刚毕业，找不到工作，我只是作为哥哥顺手帮她一把……”
“我真的没有背叛你，我只是觉得她可怜……”
他的声音颤抖着，语无伦次地为自己辩解。
我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心里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连愤怒都觉得多余。
原来，他不是真的抠门。
他也不是真的没钱。
他在我为了他吃糠咽菜的时候，大方地供养着另一个女人的虚荣。
他用跟我AA省下来的每一分钱，去填补徐娇娇的物欲。
“林旭，原来你从来不缺钱。”
我平静地看着他，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
“你只是不愿意把钱花在我身上。”
林旭如遭雷击，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泥泞的土地上。
他崩溃地捂住脸，发出绝望的痛哭声。
他终于意识到，他失去的不仅是一个可以帮他分担压力的提款机。
他失去的，是一个曾经对他毫无保留、把整颗心都掏给他的灵魂。
徐娇娇见林旭彻底指望不上了，骂骂咧咧地捡起地上的包，转身离开了工地。
几天后，法院的终审判决下来了。
林旭败诉，他必须在七日内连本带利归还我那十五万。
为了凑够这笔钱，他不得不低价卖掉了那辆分期付款的车。
连同那块他刚刚花重金修好的黑水鬼腕表，也被他送进了当铺。
10.
周五的下午，我的手机收到了银行的到账短信。
十五万五千六百元，连着利息，一分不少。
紧接着，林旭发来了一条长长的微信。
“钱我还清了，沈清，对不起。”
“我知道我以前是个混蛋，我不该那么对你。”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我只剩下你了。”
“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哪怕让我用一辈子去补偿你都可以。”
我看着屏幕上那些卑微到极点的文字。
心里只觉得一阵彻底的轻松。
我点击了确认收款，将那笔钱转入了我自己的私人账户。
随后，我毫不犹豫地点击了右上角的设置，将林旭的微信号彻底删除。
不仅如此，我注销了那个用了五年的手机号。
切断了与他有关的一切联系方式。
这段明码标价的荒唐关系，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结清。
三年后。
西北项目顺利完工，总公司对我们的成果给予了极高的评价。
我因为在项目中表现突出，不仅拿到了丰厚的项目奖金，还被破格提拔为区域总监，调回了沿海的总部。
带着这笔奖金，加上当初追回来的那十五万。
我在市区繁华地段全款买下了一套属于自己的小两居。
拿到钥匙的那天，我一个人去逛了家居商场。
我挑了最柔软的羊毛地毯，最温馨的暖色落地灯，还有一张极其舒适的双人床。
再也不用因为谁觉得“太贵”或者“不实用”，而去委屈自己的喜好。
我把自己喜欢的书摆满书架，在阳台上种满了生机勃勃的绿植。
在这个完全属于我的空间里，每一件物品都带着我的气息，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和自由。
搬家的那个周末，我下楼去超市采购生活用品。
在商场的地下车库里，我偶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林旭。
他穿着一件廉价且起球的旧西装，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传单，正在给一家不知名的小型理财公司做地推。
他看起来沧桑了许多。
原本挺拔的脊背微微佝偻着，头发也有些凌乱，眼角爬上了明显的细纹。
听以前的同事说，他后来被徐娇娇彻底拖垮了。
徐娇娇的房子断供被法拍，她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卷走了林旭仅剩的一点积蓄跑路了。
林旭因为个人信用破产，被外企辞退，只能靠打些零工来偿还身上背负的新债务。
一辆豪车按响了喇叭，催促他让路。
林旭连忙低头弯腰，一边道歉一边往后退。
他退到柱子边，抬起头时，正好看到了提着购物袋站在不远处的我。
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手里的传单散落了一地，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要叫出我的名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悔恨、痛苦和深深的无力感。
我没有躲避他的目光。
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看着一个毫无交集的陌生人。
然后，我对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出于礼貌的致意。
我没有停留，转身拉开了我那辆新车的车门。
启动引擎，我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出车库。
后视镜里，林旭的身影越来越小，他蹲在地上，像一个被人遗弃的破布口袋。
很快，他便彻底消失在拐角的阴影中。
车窗外，阳光明媚，街道两旁的法桐树长出了新绿的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