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八月二号,我躺在省立医院手术室的无影灯下。
孙教授站在我右侧,护士在给他的手套外层喷消毒液。
“紧张吗?”他问。
“不紧张。”
“好。那我们开始。”
麻醉药推进去的时候,我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无影灯,光芒雪白,密密匝匝。
我闭上了眼。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
醒来的时候,右手裹着厚厚的纱布和固定支架,整条胳膊被悬吊在床头的钢架上。手指尖有一阵一阵细密的刺痛感,像是有针在皮肤底下走。
孙教授查房的时候告诉我,神经松解和移植都很顺利。
“接下来就看恢复了。三个月是关键期,每天都要做康复训练。”
我点了下头。
住院第四天,律师来了。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我床边,把手机屏幕举到我面前。
是一张法院的公告截图。
“庭审定了,八月二十号。”
“卢嘉禾那边什么反应?”
“她换了律师,新律师想做无过错抗辩,说是紧急避险行为。”
“监控录像的画面很清楚,法官不会采信的。”
三叔把手机收起来,又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
“还有个事。马志刚那边,省医学会的鉴定意见出了。”
他把文件打开,翻到最后一页,用手指点着结论栏。
“认定手术存在重大过失。马志刚的执业证书已经被卫健委暂扣。”
我靠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天我在急诊室里疼得失去了意识。醒来的时候手术已经做完了。
卢嘉禾坐在我床边,红着眼睛说,医生说尽力了,但神经断了接不回来了。
我信了。
三叔拿起文件敲了敲膝盖,站起来。
“行,我回去。你安心养手。”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对了,宋轩铭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宋轩铭想把镯子要回来,被人家几个舅舅打了一顿。”
我看着窗外。阳光从纱帘缝隙里钻进来,落在白色床单上。
“三叔,镯子呢?”
“在那姑娘她爸手里。我已经让律师发了律师函,要求返还。毕竟购买凭证在你名下。”
“好。”
三叔走了之后,病房里安静下来。走廊上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隔壁病床输液泵的滴答声,都变得很清晰。
我低头看着右手的纱布。手指尖的刺痛感还在,一阵一阵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慢慢苏醒。
八月二十号,庭审。
我没有到场。在省城做术后第一阶段的康复训练。
判决结果是律师在电话里告诉我的。
“卢嘉禾赔偿八十九万。宋轩铭赔偿三十八万。连带责任。”
“精神损害抚慰金法院支持了十五万。”
“宋轩铭当庭就慌了,说自己没钱,让法官宽限。法官没理他。”
“卢嘉禾呢?”
“一句话没说。判决念完,她就走了。”
三叔又补了一句。
“她的店上个月已经开始转让了。听说资金链断了,供货商在追尾款。宋轩铭许诺的入股资金一分钱没到位,反倒从她店里支走了七万多块货款。”
“她找宋轩铭要钱,宋轩铭把她微信拉黑了。”
我握着康复弹力球,一下一下地捏。手指的力量比上周大了一些,中指已经能完成独立屈伸了。
九月。十月。十一月。
三个月的康复期,我每天从早上八点练到下午六点。
十一月底复查。
孙教授拿着肌电图报告,用笔尖指着波形图上的变化。
“神经传导速度恢复到正常值的百分之七十八。这个进度超出预期。”
他放下笔,看着我。
“明年三月再做一次评估。如果继续保持这个恢复速度,你可以回手术台了。”
我从诊室出来,走到医院大厅。
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顾晏青,我是卢嘉禾。我的店没了,存款全拿去赔了你。你满意了?”
我看完了,把这条短信删掉了。
走出医院大门,外面下着小雪。雪粒很细,落在外套肩膀上不化,攒成薄薄一层白。
我抬起右手,张开五指。
雪粒落进指缝里。每一根手指都能感受到那细小的凉意。
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全部都有知觉。
我把手收回兜里,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问。
“火车站。”
车子开动了。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路灯上挂着的积雪被风吹落,在光晕里散成碎片。
手机又震了一下。
律师的微信。
【宋轩铭被他对象家舅舅告了,故意伤害。就是上次打架的时候他还了手,把人家一个舅舅鼻梁骨打断了。拘留通知书今天下来了。】
我点开消息看了两眼,没回复。
把手机锁屏,塞回兜里。
出租车拐上了通往火车站的高架桥。
桥两侧的路灯依次亮起来,一盏一盏的,照出前方笔直的路面,延伸到看不见的远处。
我靠在后座上,把右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指节发出轻微的响声。不是钢板和螺钉的摩擦,是骨骼和肌腱恢复活力后,正常的关节弹响。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小伙子,回家过年?”
“回家相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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