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胸口疼到麻木,耳边有人不停喊我的名字。
我睁不开眼,只听见她说:“病人心跳骤停,马上送心内科抢救室。”
接着程越的声音传来,
他是这个医院的心外科主任,也是我的发小。
和宋海谈恋爱后,就很少联系了。
“冠脉狭窄多少?”
“初步判断百分之九十五,已经出现大面积缺血。”
程越把病历攥得发皱,
声音发沉:“通知家属了吗?”
护士说:“联系不上。”
“先抢救。”
三个小时后,
我躺在重症监护室里,手背扎着针,胸口缠满了监护线。
我看着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滴落下。
程越站在床边,眼睛布满血丝,手里的病历已经被他翻了很多遍。
“你知不知道自己差点死在医院?”
我没有回答。
“冠脉狭窄百分之九十五,还拖了半年,你怎么这么大胆?”
他盯着我,声音开始发抖,
“宋海呢?他不是最会照顾你吗?你躺在抢救室,他在什么地方?”
我闭了闭眼,眼泪无声滑落。
程越把病历摔在桌上:
“他拿你的钱买房,拿你的救命钱养别人,还把你丢在地上不管。”
“小雨,他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药?”
我睁开眼,胸口仍旧疼,脑子却清楚得厉害。
“你怎么知道的?”
“你们吵架那么大声,全医院都知道了。”
“都结束了,程越,能不能借我点钱?”
程越坐在床边,替我调低了输液速度。
“住院的钱我暂时拿不出来。”
程越没多说什么,
拿出手机说:“还需要什么?”
“帮我找一个律师,他们欠我的,我要全部讨回来!”
电话在这时响了,是宋海。
他开口便是责备:“你在医院演够了没有?”
我没有说话。
“你知道小梅因为你受了多大刺激吗?医生说她胎气不稳。”
“你退订宴席,害得两家长辈被人看笑话,还不赶紧去赔罪。”
他语气十分不耐烦。
“马上重新订酒席,你妈那边,我会替你解释。”
我平静地说:“宋海,法庭传票很快会送到你们公司。”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我挂断电话,把所有证据全部交给律师。
随后,我在委托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6
第二天,周律师把材料送到病房。
“转账记录、聊天截图、两段语音、结婚证,还有医院的诊断证明,都整理好了。材料已经提交法院。”
“后续程序交给我,你安心治疗。”
“按程序走,不接受私下协商。”
“我明白。”
下午,宋海到了病房外。
他拎着保温桶,另一只手拿着那本胶片书。
护士进来问:“他说带了东西,想见你。”
“不要让他进来。”
宋海隔着门开口,
“小雨,你让我进去吧,我可以解释清楚。”
我没有回应。
“红糖圆子是我刚煮的,胶片书也是你以前一直想要的。我都带来了。你先出来,好不好?”
我拉了拉被子,没理会。
“我已经提交离婚申请,那套房子我会处理好。你把申请撤了,别把事情闹到公司。”
他又说:“小雨,你也不想看我失去工作吧?”
我按住胸口,等心跳平稳下来。
程越走到门口。
“她刚做完手术,不能受刺激。”
“手术?”
“她怎么了?”
“她差点被你害死,还有脸问她怎么了?”
宋海有些慌了,急忙跑到护士站询问情况。
“15床的病人是什么病啊?”
护士说道:
“刚做完心脏支架,那小姐姐可太惊险了,再晚一分钟就救不回来了。”
程越跟过来说:“她半年前就该做手术,你不知道?”
宋海失魂落魄的走到病房门口,
隔着门叫我:“小雨,我真的不知道。”
我看着输液管,没有出声。
宋海站了很久,才低声说:“你连一句话都不愿意跟我说了吗?”
我没有回答,宋海落寞离开。
出了医院大门,他立刻打电话给何小梅。
7
两天后,我陪周律师到了售楼处。
宋海和何小梅正站在签约区争执。
何小梅眼神闪躲:“单位流程出了问题,钱过段时间才能下来。”
“要多久?”宋海压着火,
“首付款是小雨的四十万,法院已经冻结了相关权益,缺口不补,房子保不住。”
周律师将法院材料交给售楼经理,
“调一下这套房的认购档案。”
宋海看见我,松开何小梅,
“小雨,你听我解释。补贴一到账,钱就能补上。”
我没理会,这时经理已经调出资料,
“认购权益一个月前已经办理过质押,受理方是一家民间小贷机构。”
宋海接过文件:“你说什么?”
“售楼处从未收到人才补贴,也没有何女士提交的补贴证明。”
宋海不可置信:“不可能。”
“资料都在这里。”
宋海转身问她:“你不是说补贴已经批了吗?”
何小梅支支吾吾,
最终哭着说:“我弟弟赌钱,欠了很多。小贷催得急,我拿到认购权益后,就抵押套现还债了。”
宋海抓住她:“钱去了哪里?”
“还债了。”
宋海气急败坏,“我想尽办法搞钱买房子,你他妈骗我?”
“写我的名字是你同意的!”她挣开他,
“要不是你贪,怎么可能轻易被骗。”
宋海愤怒道:“你怎么敢的,我那么信任你!毒妇!”
“你装什么好人?你的钱怎么来的心里没数?”
宋海气得发抖,手垂了下去。
“周律师,质押的事放进材料。”
“已经留证。”
宋海转向我:“小雨,钱我会想办法。”
“权益已经被抵押,你拿什么补?”
他答不上来,转而拽住何小梅:“联系小贷,把钱拿回来!”
“我拿什么还?”何小梅推开他,
“你不是有未婚妻吗?去找她啊。她的钱,你用得不是很顺手吗?”
宋海再次抓住她的手。
两人拉扯着撞向展示台,文件散了一地。
周律师上前:“松手,再继续我报警。”
何小梅后腰撞上台角,忽然停住,捂着肚子蹲下。
“海哥,我肚子疼。”
宋海嗤笑:“装什么装?一次还不够?”
直到看见何小梅下身流出血,宋海慌了。
宋海立刻抱住她:“小梅,别怕,孩子不能有事。”
周律师拨通急救电话:“有孕妇腹痛,疑似出血,地址是……”
救护车赶到时,何小梅的裤脚已经被鲜血染红。
宋海抱着她冲出去,嘴里只剩一句:“孩子不能有事。”
急诊门口,医生拦住追来的宋海。
“家属留在外面。”
“医生,孩子……”
“胎心已经听不到了,孩子能不能保住,要看抢救结果。”
8
何小梅的孩子没保住。
程越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说:
“她醒来后,把所有责任都推到宋海身上,她家里人堵在病房门口,让他赔钱,还要他还清她弟弟欠下的小贷。”
我咬了一口苹果,很甜。
“宋海拿不出钱,何小梅就把所有事都抖了出来。”
“怎么哄骗你拿出四十万,怎么用你的钱去买房写她的名字,怎么跟你订婚的同时,跟她已经是合法夫妻。”
程越看着我,停顿了一下。
“公司也知道了,说他私德败坏,影响恶劣,直接把他辞退了。”
“合租房的房东也催他搬走。”
我慢慢嚼着苹果,咽下去,看向窗外。
“他又来医院,被我拦在了楼下。”
程越继续说,“他没再提要见你,只把一个箱子交给我。”
几天后我出院,
程越把那个箱子搬到了我妈家。
箱子里是我留在出租屋的所有东西,
几件没来得及带走的衣服,我的设计师资格证,
还有我妈家的备用钥匙。
最上面放着我那几本厚厚的设计手稿。
程越转达了宋海的话:
“他说,‘我知道你不会见我,但这些东西本来就该还给你。’”
我把手稿拿出来,放在桌上。
后来,宋海去了我妈家楼下。
我在客厅做康复训练,听见了门铃声。
我妈从猫眼里看了一眼,没开门。
宋海的声音,隔着厚重的防盗门传来。
“阿姨,我能跟小雨说几句话吗?”
我妈没作声。
他自顾自说,
“我以前总觉得,小雨为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她照顾我,迁就我,把什么都给我……我把那些都当成了理所当然。”
“直到现在,我才知道自己错的有多离谱。”
他的声音颤抖。
“我错了,小雨,我真的错了。”
屋内一片寂静,我扶着墙壁,慢慢站直身体。
我妈对着门外,一字一句地开口:“你走吧,别逼我骂你。”
门外再没有声音。
我重新联系了以前的老师,接下了几个设计私活。
曾经被宋海说成是“乱烧钱”的专业课程和进口材料,
我分门别类,一件件买齐,东西堆满了半个书房。
我按时检查,规律服药,身体也一天天地好起来。
半年后,我的新工作室收到一封行业内部的评审邀请函,我作为新锐设计师入围了年度大奖。
信封里,还夹着一张没有署名的便签纸。
纸上是熟悉的字迹。
“我会在颁奖礼外等你,只求最后一次见面。”
9
一年后,我站在聚光灯下,身上是自己亲手设计、改了无数次的礼服。
手里握着年度新锐设计师奖杯,冰凉的金属质感,很重。
台下是闪光灯和行业前辈的注视。
我对着话筒,第一次完整的阐述我的设计理念。
那个曾经因为不切实际,成本太高被宋海否决了无数次的方案,如今被我付诸实现,拿下了大奖。
我说完了。
台下掌声雷动。
颁奖礼结束,我在后台卸妆,工作人员敲门进来。
“夏小姐,有位先生让前台把这个交给您。”
一个没有封口的信封。
我抽出来,是宋海的字迹。
信上没有长篇大论的辩解,只有几行字。
“我看了直播,你站在台上的时候,比我想象过的任何样子都好看。”
“我以前总说何小梅会过日子,现在才懂,什么是过日子。”
“恭喜你,小雨。”
我还是去见了他。
他就在走廊尽头,落地窗边站着,外面是城市的夜景。
头发剪的很短,人瘦了一大圈,身上没了从前那种温和从容的气质。
他看到我,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迎上来。
“我以为你不会来。”
他的声音有些哑。
我没说话。
他自嘲的笑了笑。
“我以前总觉得,随便换一个人,日子也能过下去。”
“后来我才发现,我想要的不是一个替我省钱、照顾我、维持我体面的人。”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的说。
“我想要的一直是你。”
“你的那些设计稿,我锁在抽屉里,一张都没扔。”
“我那时候觉得是乱花钱,是你的任性……”
“是我的错,我把你推开,把你的好,当成可以随意试探和丢弃的东西。”
过了很久,他终于问出了口。
“小雨,还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我平静的看着他。
“宋海,迟来的深情比草贱,你让我觉得恶心。”
说完,我转身叫来工作人员。
“麻烦请这位先生离开。”
他被请走的时候,深深的看了我一眼。
我回到会场,获奖感言的重播还在大屏幕上放着。
“……这个设计,献给所有曾经为了别人而不断压缩自己的人。”
“希望我们,最终都能学会为自己而活。”
热烈的掌声从门内传出来。
我隔着门缝,看到宋海站在会场外,听着里面的声音,站了很久。
回到酒店,我脱掉高跟鞋,把自己扔进柔软的床里。
手机震了一下。
是程越发来的消息。
“你术后一周年的复查安排好了。”
10
判决书生效那天,律师把一叠文件交给我。
最上面是银行的转账凭证,四十万,一分不少。
我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字,将文件合上,放进档案柜的最底层。
“宋海和何小梅那边,”
律师顿了顿,
“房屋权益已经按照判决处理了。”
我点点头:“辛苦了。”
之后再没问过。
后来有次和以前的同事吃饭,对方无意中提起。
“听说何小梅家里出了事,她弟在外地欠了一屁股赌债,现在天天有人上门闹。”
“宋海也跟她离了,工作换了好几个,好像过得不太好。”
我喝了一口水,没什么表情。
“是吗。”
那些人和事,都像是上辈子的了。
年底,我收到了巴黎一家设计院的入职通知。
我一个人订好了机票和酒店。
宋海曾说过,等我们结婚,
就带我去巴黎度蜜月。
现在,我自己去了。
出发前整理行李,我把抽屉里所有的东西都拿了出来。
那枚戒指,被我留在了抽屉里。
去机场那天,程越过来送我。
他把一个药盒和一本画册递给我。
“术后备用药,还有最新的艺术画册,飞机上无聊可以看。”
我接过来,笑了笑:“药费记得发我。”
他看了我一眼,也笑了:“好,按规矩来。”
我们在候机厅找了个位置坐下。
“什么时候还回来?”他问。
我没有立刻回答,
想了想说:“看工作安排吧。”
“好。”他点头,没再追问。
广播里开始提醒登机。
我拿起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有一通未接来电。
是宋海,我看着那个号码,点了删除。
飞机即将起飞的时候,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新消息。
程越发的。
“巴黎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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