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4
“你说什么？”
管家没有重复，只将请柬放进他的手里。
请柬上的新郎名字清清楚楚。
霍景川。
秦越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忽然将请柬撕得粉碎。
“假的。”
“她故意躲着我，想看我着急。”
“让她出来。”
管家挡在门前。
“秦先生，小姐真的已经结婚了。”
“婚礼就在老宅举行。姜先生和夫人亲自将小姐送上花轿，霍家所有长辈都到场观礼。”
“小姐说，她从小就想从桂花树下出嫁，霍先生替她完成了这个心愿。”
秦越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我带他去看修缮中的老宅。
我站在桂花树下，满怀期待地问他，婚礼那天要不要在树下拍一张照片。
那时他低头回消息，敷衍地说随便。
原来有人记住了。
只是那个人不再是他。
蜜月的第一站是外婆年轻时生活过的南方小城。
这不是霍景川决定的，是他在婚礼前问我最想去哪里，我随口提了一句。
我没想到他会真的记住。
我们走过外婆读书的旧校，又去她照片里的石桥边坐了很久。
霍景川替我拍照，却从不催我。
傍晚下起小雨，他撑伞走在我身侧，大半伞面都偏向我。
到了住处，我才发现他肩膀已经湿透。
“你可以提醒我的。”
“提醒什么？”
“伞歪了。”
霍景川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
“没注意。”
他说得自然，好像这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晚上，我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电话接通后，对面很久没有声音。
直到我准备挂断，秦越沙哑的声音才传过来。
“你在哪里？”
“有事吗？”
“姜楠，别闹了。”
他努力维持着以往命令般的口吻。
“我已经去过你家。你马上回来，我可以不追究你跟霍景川领证的事。”
“秦越，你听不懂吗？”
“我结婚了。”
“那张证可以作废！”
他忽然提高声音。
“你根本不喜欢霍景川。你和他结婚，不就是为了气我？”
“你凭什么觉得，我做的每一件事都与你有关？”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我继续，“我嫁给谁，是因为我愿意。”
“我离开你，是因为你不值得。”
秦越呼吸一滞。
“就因为几个月饼，一串手链，还有婚礼场地？”
“当然不是。”
我看着窗外连绵的雨。
“是因为你一次又一次把我排在最后。”
“你纵容别人羞辱我，忘记我的家规，把我一个人丢在荒郊野外。”
“你惦记我家的老宅和嫁妆，纵容蒋雯伤害我母亲，还拿我母亲的命逼我下跪。”
“秦越，我不爱吃醋，也不是在闹脾气。”
“我只是不要你了。”
我挂断电话，将号码拉黑。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霍景川拿着一杯热牛奶站在门口，没有问是谁。
“雨大，明天的行程取消了。”
“好。”
他把牛奶递给我，转身要走。
我下意识拉住他的衣袖。
霍景川停下来。
“怎么了？”
“你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你若想说，会告诉我。”
“若不想说，我问了也只是让你为难。”
我望着他平静的眉眼，第一次主动靠近，轻轻抱住了他。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却没有趁机收紧手臂，只克制地扶住我的肩膀。
“霍景川。”
“嗯？”
“谢谢你来得这么及时。”
他低声，“不算及时。”
“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多年。”
5
我们回国那天，母亲已经可以下床慢慢行走。
霍景川没有带我回霍家，而是先陪我去了医院。
母亲握着他的手，眼里满是感激。
“景川，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应该的。”
他蹲下来替母亲调整轮椅踏板，耐心询问她有没有不舒服。
父亲站在旁边，越看越满意。
从医院出来时，秦越等在门口。
短短半个月，他憔悴了许多，下巴上冒出青色胡茬，眼底全是血丝。
看见我和霍景川并肩出来，他径直上前。
“姜楠，我们谈谈。”
霍景川看向我。
他没有替我做决定。
我点了点头。
“就在这里说。”
秦越看了一眼霍景川。
“我想和你单独谈。”
“没必要。”
“姜楠！”
他压着怒意。
“我们九年的感情，连单独说几句话都不行吗？”
我看着他。
“从你用我母亲的命逼我下跪那一刻起，我们就没有感情可谈了。”
秦越的脸骤然失去血色。
“那天是我误会了。”
“雯雯说她胸口疼，我以为你母亲只是情绪激动。你以前为了让我陪你，也不是没装过病。”
“我什么时候装过病？”
他张了张嘴，却回答不出来。
那些所谓的装病，不过是我发烧时想让他陪我去医院，胃疼时希望他早点结束应酬。
我所有正常的需要，在他眼里都成了无理取闹。
秦越从口袋里拿出那串玉手链。
珠子已经重新穿好，只是其中一颗裂了一道细缝。
“东西我拿回来了。”
“雯雯不知道这是你外婆的遗物。她要是知道，绝不会收。”
我没有接。
“她不知道，你知道。”
秦越的手僵在半空。
“我当时只是随手送她。姜楠，我没想那么多。”
“是啊，你从来没想过。”
“不管是这串手链，还是我的家人，你都没想过对我意味着什么。”
他眼眶泛红，声音终于软了下来。
“楠楠，我知道错了。”
“婚礼场地按你喜欢的来，嫁妆也都由你决定。你父母想不想上台、想说多少话，我都听你的。”
“只要你跟霍景川离婚，我们重新开始。”
霍景川始终没有插话。
他只在听见离婚时，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掌心温热，力道克制。
我与他十指相扣。
“秦越，我已经开始新的生活了。”
“你所谓的改正，只是把本该属于我的尊重重新还给我。可这不值得我用余生奖励你。”
“你走吧。”
秦越死死盯着我们交握的手。
“你爱他吗？”
我沉默片刻。
“我正在学着爱他。”
这句话比直接说爱，更让秦越绝望。
因为他终于明白，我和霍景川不是演戏，也不是冲动。
我是真的打算把余生交给另一个人。
秦越忽然上前一步。
霍景川挡在我身前。
“秦先生，她已经说得很清楚。”
“你闭嘴！”
秦越红着眼吼道：
“要不是你趁虚而入，她怎么可能嫁给你？”
霍景川神色没有变化。
“我确实在她最难过的时候出现。”
“但把她推到我身边的人，是你。”
6
那天之后，蒋雯把我下跪的视频发进了共同好友群。
视频里，我跪在地上，一遍遍磕头道歉。
她配了一段似是而非的话。
【有些人为了抢回不属于自己的感情，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可怜天下痴心人。】
过去那些与我不熟的人纷纷议论，甚至有人来问秦越，我是不是结婚后还纠缠他。
这一次，我没有沉默。
我将母亲的病历、抢救记录，以及周教授被临时带走的时间全部整理出来。
我没有添油加醋，只写了一句话。
【我下跪，是为母亲求一条活路。拍摄者明知原因，却以此取乐。】
群里沉寂了很久。
最先开口的，是那天包厢里的一名朋友。
【蒋雯，你当晚根本没有喝多少酒。送来的酒都被你倒进花盆了。】
另一个人紧跟着。
【你打电话的时候我们都在，明明有人愿意送你，是你坚持说只要秦哥。】
【还有你所谓的胸口不舒服，医生检查后什么问题都没有。你当时还笑着给我们发消息，说姜楠果然跪了。】
一张聊天截图被发了出来。
蒋雯得意洋洋地炫耀，说只要她掉几滴眼泪，秦越就会站在她这一边。
她还说，那串玉手链是她故意向秦越索要的。
因为她早就发现，那是我准备的订婚礼物。
真相揭开后，蒋雯接连打来电话，说自己只是一时嫉妒，求我不要再追究。
我没有回复。
秦越却在当天晚上去了她的公寓。
他把钥匙和她留在自己身边的东西全部放到桌上。
蒋雯红着眼拉住他。
“越哥，我只是太喜欢你了。”
“我从来没想真的伤害楠姐。”
“你明知道她母亲病危。”
秦越的声音沙哑。
“可让我下命令带走医生的人，是你。”
“是她骗了你！”
蒋雯哭着喊，“如果不是她一次次挑拨，你不会误会我！”
秦越却没有再像从前那样维护她。
“没有她，也会有别人。”
“只要我不相信姜楠，任何人都能挑拨我们。”
直到这一刻，他终于明白，蒋雯的谎言从来不是最重要的。
真正毁掉九年感情的，是他的傲慢和偏心。
是他认定无论自己做什么，我都不会离开。
秦越搬出了那套公寓，也断了与蒋雯的联系。
可这些事，已经与我无关。
母亲出院后，霍景川陪我们回了一趟老宅。
院子里的桂花快谢了，地上落满细碎的金黄。
母亲看着没来得及拆完的婚礼装饰，忽然红了眼。
“可惜那天我还在住院，没能亲眼看你上花轿。”
我们的婚礼虽然在老宅举行，母亲却只能通过视频观礼。
霍景川闻言，看向我。
“那就再办一次。”
我愣住。
父亲也笑了。
“哪有人结两次婚的？”
“只要妈想看，多少次都可以。”
霍景川说得认真。
第二场婚礼没有宾客，只有两家至亲。
我重新穿上婚服，从母亲面前缓缓走过。
父亲将我的手交到霍景川手里。
“楠楠脾气倔，有时候受了委屈也不肯说。”
“以后麻烦你多问一句。”
霍景川握紧我的手。
“我会一直问。”
桂花树下，他掀开我的盖头。
隔着温柔的日光，我第一次清楚地看见他眼底毫不遮掩的爱意。
原来真正爱一个人的目光，是这样的。
不是权衡，不是不耐烦，也不是笃定我永远不会离开。
而是珍重，是克制，是愿意等我一步步走向他。
7
冬天来临时，母亲的身体已经恢复大半。
霍景川陪我整理外婆留下的遗物。
那几幅差点被卖掉的旧画，被他请人重新修复，装裱后挂进老宅的书房。
他还在书房角落腾出一个柜子，专门收纳外婆留给我的东西。
整理到最后，我在盒底看见了那串玉手链。
秦越把它送回姜家后，管家一直没告诉我。
断裂的珠子被重新修补过，却依旧留下了一道明显的痕迹。
霍景川问：“要留下吗？”
我抚过那颗裂开的珠子。
“留下吧。”
“这是外婆的东西。做错事的人不是它。”
我将手链收进盒子最深处。
过去无法抹去，但也不必时时戴在手上提醒自己。
临近春节，秦越来过一次。
母亲不愿见他，父亲独自去了门外。
秦越在雪里站了很久。
“叔叔，我来向您和阿姨道歉。”
父亲隔着门看他。
“道歉是你的事，原不原谅是我们的事。”
“你害她母亲险些丧命，逼她跪下求你。现在说一句对不起，就想让事情过去？”
秦越低下头。
“我没有奢望你们原谅。”
“那就别再来。”
父亲的语气很平静。
“楠楠现在过得很好。你真正觉得亏欠她，就不要再打扰。”
大门缓缓关上。
秦越站在门外，看见二楼窗边一闪而过的身影。
我正和霍景川一起挂灯笼。
他个子高，负责挂，我站在旁边指挥。
灯笼挂歪了，我忍不住笑他。
霍景川也笑，低下头在我额头亲了一下。
秦越忽然想起，过去每逢春节，都是我去秦家帮忙。
我剪窗花、包饺子、准备礼物，忙得脚不沾地。
他却总嫌我麻烦。
有一年我发着高烧，仍坚持陪他守岁。
他整晚都在和朋友打牌，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发现我蜷在沙发角落昏睡。
那时他以为，所有新年都会这样度过。
以为只要回头，我永远会在原地。
可原来，人心真的会冷。
也真的不会永远等下去。
8
第二年中秋，我重新做了月饼。
母亲负责和面，父亲坐在旁边挑馅料，霍景川挽着袖子帮我压模。
他第一次做，力道没控制好，压出来的月饼歪歪扭扭。
我没忍住笑出声。
“霍先生，你这做的是月饼还是石头？”
霍景川低头研究了一会儿。
“味道应该一样。”
“你倒是很会安慰自己。”
月饼出炉后，他第一个拿起那只最难看的。
我拦住他。
“刚出炉，很烫。”
他仍然咬了一口，被烫得皱眉，却没有吐出来。
我忽然问，“你不是不爱吃甜食吗？”
“是不太喜欢。”
“那为什么还吃？”
霍景川将剩下半块月饼放进盘子，认真回答，“因为是你做的。”
“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你不需要为了我勉强。”
“不是勉强。”
他看着我。
“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不代表必须喜欢她喜欢的所有东西。”
“可以不爱吃月饼，也可以陪她做。”
“可以觉得甜，也可以认真尝一口，然后告诉她真实的感受。”
他顿了顿。
“尊重和欺骗不是一回事。”
我的眼眶微微发热。
院外忽然响起门铃。
管家送进来一只没有署名的礼盒。
盒子里放着一套新的月饼模具，还有一封很短的信。
【楠楠，对不起。】
【今年中秋，我终于尝了你以前留下的那盒月饼。已经坏了，很苦。】
【我以前总说自己不喜欢，却从来没有认真尝过。】
【往后不会再打扰你。祝你平安。】
我看完后，将信折起，放回盒子。
霍景川没有问是谁送来的。
他只递给我一块刚切好的咸蛋黄月饼。
“尝尝这个。”
我咬了一口。
咸甜适中，是我最喜欢的味道。
院子里月色正好。
母亲催我们过去拍全家福，父亲抱怨灯笼又挂歪了，霍景川起身去扶母亲。
他走出两步，又回头朝我伸出手。
“姜楠，回家了。”
我看着那只向我摊开的手，笑着走过去。
“来了。”
后来我听说，秦越再也没有结婚。
有人说他一直在等我，也有人说他只是不能接受自己输给了另一个人。
可真相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我的人生不再需要围着他的悔恨打转。
外婆留给我的玉依旧有裂痕，老宅里的桂花依旧会谢，曾经受过的伤也不会因为一句迟来的道歉彻底消失。
但月落之后，天总会亮。
我终于不再站在原地，等一个忘记回头的人。
这一次，我握紧霍景川的手，走进灯火通明的家门。
门内是父母的笑声，是刚出炉的月饼香，也是我真正属于自己的余生。
“你说什么？”
管家没有重复，只将请柬放进他的手里。
请柬上的新郎名字清清楚楚。
霍景川。
秦越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忽然将请柬撕得粉碎。
“假的。”
“她故意躲着我，想看我着急。”
“让她出来。”
管家挡在门前。
“秦先生，小姐真的已经结婚了。”
“婚礼就在老宅举行。姜先生和夫人亲自将小姐送上花轿，霍家所有长辈都到场观礼。”
“小姐说，她从小就想从桂花树下出嫁，霍先生替她完成了这个心愿。”
秦越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我带他去看修缮中的老宅。
我站在桂花树下，满怀期待地问他，婚礼那天要不要在树下拍一张照片。
那时他低头回消息，敷衍地说随便。
原来有人记住了。
只是那个人不再是他。
蜜月的第一站是外婆年轻时生活过的南方小城。
这不是霍景川决定的，是他在婚礼前问我最想去哪里，我随口提了一句。
我没想到他会真的记住。
我们走过外婆读书的旧校，又去她照片里的石桥边坐了很久。
霍景川替我拍照，却从不催我。
傍晚下起小雨，他撑伞走在我身侧，大半伞面都偏向我。
到了住处，我才发现他肩膀已经湿透。
“你可以提醒我的。”
“提醒什么？”
“伞歪了。”
霍景川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
“没注意。”
他说得自然，好像这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晚上，我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电话接通后，对面很久没有声音。
直到我准备挂断，秦越沙哑的声音才传过来。
“你在哪里？”
“有事吗？”
“姜楠，别闹了。”
他努力维持着以往命令般的口吻。
“我已经去过你家。你马上回来，我可以不追究你跟霍景川领证的事。”
“秦越，你听不懂吗？”
“我结婚了。”
“那张证可以作废！”
他忽然提高声音。
“你根本不喜欢霍景川。你和他结婚，不就是为了气我？”
“你凭什么觉得，我做的每一件事都与你有关？”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我继续，“我嫁给谁，是因为我愿意。”
“我离开你，是因为你不值得。”
秦越呼吸一滞。
“就因为几个月饼，一串手链，还有婚礼场地？”
“当然不是。”
我看着窗外连绵的雨。
“是因为你一次又一次把我排在最后。”
“你纵容别人羞辱我，忘记我的家规，把我一个人丢在荒郊野外。”
“你惦记我家的老宅和嫁妆，纵容蒋雯伤害我母亲，还拿我母亲的命逼我下跪。”
“秦越，我不爱吃醋，也不是在闹脾气。”
“我只是不要你了。”
我挂断电话，将号码拉黑。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霍景川拿着一杯热牛奶站在门口，没有问是谁。
“雨大，明天的行程取消了。”
“好。”
他把牛奶递给我，转身要走。
我下意识拉住他的衣袖。
霍景川停下来。
“怎么了？”
“你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你若想说，会告诉我。”
“若不想说，我问了也只是让你为难。”
我望着他平静的眉眼，第一次主动靠近，轻轻抱住了他。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却没有趁机收紧手臂，只克制地扶住我的肩膀。
“霍景川。”
“嗯？”
“谢谢你来得这么及时。”
他低声，“不算及时。”
“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多年。”
5
我们回国那天，母亲已经可以下床慢慢行走。
霍景川没有带我回霍家，而是先陪我去了医院。
母亲握着他的手，眼里满是感激。
“景川，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应该的。”
他蹲下来替母亲调整轮椅踏板，耐心询问她有没有不舒服。
父亲站在旁边，越看越满意。
从医院出来时，秦越等在门口。
短短半个月，他憔悴了许多，下巴上冒出青色胡茬，眼底全是血丝。
看见我和霍景川并肩出来，他径直上前。
“姜楠，我们谈谈。”
霍景川看向我。
他没有替我做决定。
我点了点头。
“就在这里说。”
秦越看了一眼霍景川。
“我想和你单独谈。”
“没必要。”
“姜楠！”
他压着怒意。
“我们九年的感情，连单独说几句话都不行吗？”
我看着他。
“从你用我母亲的命逼我下跪那一刻起，我们就没有感情可谈了。”
秦越的脸骤然失去血色。
“那天是我误会了。”
“雯雯说她胸口疼，我以为你母亲只是情绪激动。你以前为了让我陪你，也不是没装过病。”
“我什么时候装过病？”
他张了张嘴，却回答不出来。
那些所谓的装病，不过是我发烧时想让他陪我去医院，胃疼时希望他早点结束应酬。
我所有正常的需要，在他眼里都成了无理取闹。
秦越从口袋里拿出那串玉手链。
珠子已经重新穿好，只是其中一颗裂了一道细缝。
“东西我拿回来了。”
“雯雯不知道这是你外婆的遗物。她要是知道，绝不会收。”
我没有接。
“她不知道，你知道。”
秦越的手僵在半空。
“我当时只是随手送她。姜楠，我没想那么多。”
“是啊，你从来没想过。”
“不管是这串手链，还是我的家人，你都没想过对我意味着什么。”
他眼眶泛红，声音终于软了下来。
“楠楠，我知道错了。”
“婚礼场地按你喜欢的来，嫁妆也都由你决定。你父母想不想上台、想说多少话，我都听你的。”
“只要你跟霍景川离婚，我们重新开始。”
霍景川始终没有插话。
他只在听见离婚时，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掌心温热，力道克制。
我与他十指相扣。
“秦越，我已经开始新的生活了。”
“你所谓的改正，只是把本该属于我的尊重重新还给我。可这不值得我用余生奖励你。”
“你走吧。”
秦越死死盯着我们交握的手。
“你爱他吗？”
我沉默片刻。
“我正在学着爱他。”
这句话比直接说爱，更让秦越绝望。
因为他终于明白，我和霍景川不是演戏，也不是冲动。
我是真的打算把余生交给另一个人。
秦越忽然上前一步。
霍景川挡在我身前。
“秦先生，她已经说得很清楚。”
“你闭嘴！”
秦越红着眼吼道：
“要不是你趁虚而入，她怎么可能嫁给你？”
霍景川神色没有变化。
“我确实在她最难过的时候出现。”
“但把她推到我身边的人，是你。”
6
那天之后，蒋雯把我下跪的视频发进了共同好友群。
视频里，我跪在地上，一遍遍磕头道歉。
她配了一段似是而非的话。
【有些人为了抢回不属于自己的感情，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可怜天下痴心人。】
过去那些与我不熟的人纷纷议论，甚至有人来问秦越，我是不是结婚后还纠缠他。
这一次，我没有沉默。
我将母亲的病历、抢救记录，以及周教授被临时带走的时间全部整理出来。
我没有添油加醋，只写了一句话。
【我下跪，是为母亲求一条活路。拍摄者明知原因，却以此取乐。】
群里沉寂了很久。
最先开口的，是那天包厢里的一名朋友。
【蒋雯，你当晚根本没有喝多少酒。送来的酒都被你倒进花盆了。】
另一个人紧跟着。
【你打电话的时候我们都在，明明有人愿意送你，是你坚持说只要秦哥。】
【还有你所谓的胸口不舒服，医生检查后什么问题都没有。你当时还笑着给我们发消息，说姜楠果然跪了。】
一张聊天截图被发了出来。
蒋雯得意洋洋地炫耀，说只要她掉几滴眼泪，秦越就会站在她这一边。
她还说，那串玉手链是她故意向秦越索要的。
因为她早就发现，那是我准备的订婚礼物。
真相揭开后，蒋雯接连打来电话，说自己只是一时嫉妒，求我不要再追究。
我没有回复。
秦越却在当天晚上去了她的公寓。
他把钥匙和她留在自己身边的东西全部放到桌上。
蒋雯红着眼拉住他。
“越哥，我只是太喜欢你了。”
“我从来没想真的伤害楠姐。”
“你明知道她母亲病危。”
秦越的声音沙哑。
“可让我下命令带走医生的人，是你。”
“是她骗了你！”
蒋雯哭着喊，“如果不是她一次次挑拨，你不会误会我！”
秦越却没有再像从前那样维护她。
“没有她，也会有别人。”
“只要我不相信姜楠，任何人都能挑拨我们。”
直到这一刻，他终于明白，蒋雯的谎言从来不是最重要的。
真正毁掉九年感情的，是他的傲慢和偏心。
是他认定无论自己做什么，我都不会离开。
秦越搬出了那套公寓，也断了与蒋雯的联系。
可这些事，已经与我无关。
母亲出院后，霍景川陪我们回了一趟老宅。
院子里的桂花快谢了，地上落满细碎的金黄。
母亲看着没来得及拆完的婚礼装饰，忽然红了眼。
“可惜那天我还在住院，没能亲眼看你上花轿。”
我们的婚礼虽然在老宅举行，母亲却只能通过视频观礼。
霍景川闻言，看向我。
“那就再办一次。”
我愣住。
父亲也笑了。
“哪有人结两次婚的？”
“只要妈想看，多少次都可以。”
霍景川说得认真。
第二场婚礼没有宾客，只有两家至亲。
我重新穿上婚服，从母亲面前缓缓走过。
父亲将我的手交到霍景川手里。
“楠楠脾气倔，有时候受了委屈也不肯说。”
“以后麻烦你多问一句。”
霍景川握紧我的手。
“我会一直问。”
桂花树下，他掀开我的盖头。
隔着温柔的日光，我第一次清楚地看见他眼底毫不遮掩的爱意。
原来真正爱一个人的目光，是这样的。
不是权衡，不是不耐烦，也不是笃定我永远不会离开。
而是珍重，是克制，是愿意等我一步步走向他。
7
冬天来临时，母亲的身体已经恢复大半。
霍景川陪我整理外婆留下的遗物。
那几幅差点被卖掉的旧画，被他请人重新修复，装裱后挂进老宅的书房。
他还在书房角落腾出一个柜子，专门收纳外婆留给我的东西。
整理到最后，我在盒底看见了那串玉手链。
秦越把它送回姜家后，管家一直没告诉我。
断裂的珠子被重新修补过，却依旧留下了一道明显的痕迹。
霍景川问：“要留下吗？”
我抚过那颗裂开的珠子。
“留下吧。”
“这是外婆的东西。做错事的人不是它。”
我将手链收进盒子最深处。
过去无法抹去，但也不必时时戴在手上提醒自己。
临近春节，秦越来过一次。
母亲不愿见他，父亲独自去了门外。
秦越在雪里站了很久。
“叔叔，我来向您和阿姨道歉。”
父亲隔着门看他。
“道歉是你的事，原不原谅是我们的事。”
“你害她母亲险些丧命，逼她跪下求你。现在说一句对不起，就想让事情过去？”
秦越低下头。
“我没有奢望你们原谅。”
“那就别再来。”
父亲的语气很平静。
“楠楠现在过得很好。你真正觉得亏欠她，就不要再打扰。”
大门缓缓关上。
秦越站在门外，看见二楼窗边一闪而过的身影。
我正和霍景川一起挂灯笼。
他个子高，负责挂，我站在旁边指挥。
灯笼挂歪了，我忍不住笑他。
霍景川也笑，低下头在我额头亲了一下。
秦越忽然想起，过去每逢春节，都是我去秦家帮忙。
我剪窗花、包饺子、准备礼物，忙得脚不沾地。
他却总嫌我麻烦。
有一年我发着高烧，仍坚持陪他守岁。
他整晚都在和朋友打牌，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发现我蜷在沙发角落昏睡。
那时他以为，所有新年都会这样度过。
以为只要回头，我永远会在原地。
可原来，人心真的会冷。
也真的不会永远等下去。
8
第二年中秋，我重新做了月饼。
母亲负责和面，父亲坐在旁边挑馅料，霍景川挽着袖子帮我压模。
他第一次做，力道没控制好，压出来的月饼歪歪扭扭。
我没忍住笑出声。
“霍先生，你这做的是月饼还是石头？”
霍景川低头研究了一会儿。
“味道应该一样。”
“你倒是很会安慰自己。”
月饼出炉后，他第一个拿起那只最难看的。
我拦住他。
“刚出炉，很烫。”
他仍然咬了一口，被烫得皱眉，却没有吐出来。
我忽然问，“你不是不爱吃甜食吗？”
“是不太喜欢。”
“那为什么还吃？”
霍景川将剩下半块月饼放进盘子，认真回答，“因为是你做的。”
“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你不需要为了我勉强。”
“不是勉强。”
他看着我。
“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不代表必须喜欢她喜欢的所有东西。”
“可以不爱吃月饼，也可以陪她做。”
“可以觉得甜，也可以认真尝一口，然后告诉她真实的感受。”
他顿了顿。
“尊重和欺骗不是一回事。”
我的眼眶微微发热。
院外忽然响起门铃。
管家送进来一只没有署名的礼盒。
盒子里放着一套新的月饼模具，还有一封很短的信。
【楠楠，对不起。】
【今年中秋，我终于尝了你以前留下的那盒月饼。已经坏了，很苦。】
【我以前总说自己不喜欢，却从来没有认真尝过。】
【往后不会再打扰你。祝你平安。】
我看完后，将信折起，放回盒子。
霍景川没有问是谁送来的。
他只递给我一块刚切好的咸蛋黄月饼。
“尝尝这个。”
我咬了一口。
咸甜适中，是我最喜欢的味道。
院子里月色正好。
母亲催我们过去拍全家福，父亲抱怨灯笼又挂歪了，霍景川起身去扶母亲。
他走出两步，又回头朝我伸出手。
“姜楠，回家了。”
我看着那只向我摊开的手，笑着走过去。
“来了。”
后来我听说，秦越再也没有结婚。
有人说他一直在等我，也有人说他只是不能接受自己输给了另一个人。
可真相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我的人生不再需要围着他的悔恨打转。
外婆留给我的玉依旧有裂痕，老宅里的桂花依旧会谢，曾经受过的伤也不会因为一句迟来的道歉彻底消失。
但月落之后，天总会亮。
我终于不再站在原地，等一个忘记回头的人。
这一次，我握紧霍景川的手，走进灯火通明的家门。
门内是父母的笑声，是刚出炉的月饼香，也是我真正属于自己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