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4
“赵康,妈对不起你。”
这一跪,让我全身的血都凉了。
“你起来。”
她不动。
我伸手拉她,她却死死抱住我的腿:“二十年前医院来电话,说康康出车祸了,我赶过去的时候,整层楼都是伤员。你伤得最重,脸上全是血,脑袋缝了几十针。可你身上穿着康康的衣服,口袋里装着康康的钱包。”
“医生问我是不是你母亲,我当时脑子都是蒙的,我说是。”
我盯着她:“什么叫穿着赵康的衣服?”
我第一次发现,从她嘴里听到自己的名字,竟然那么陌生。
蒋凤琴哭道:“车祸太乱了。后来警方说还有几个人下落不明,其中就包括他。”
她指向陈序:“我一直以为他死了。可你醒了,你什么都不记得,却拉着我的手叫妈。那一刻我……”
她哭得说不下去。
我却已经听懂了:“所以你明知道我可能不是你儿子,还是把我带回了家?”
她疯狂摇头:“我当时不知道!我是真的以为你就是!直到半年以后……”
我声音发冷:“半年以后怎么了?”
她没敢看我:“医院血型复查的时候,我才知道。康康是B型血,你是A型。”
我脑子轰然炸开:“然后呢?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哭着说:“我不敢。那时候你已经什么都认不得了,每天只认我,只认芦璐。你晚上做噩梦会抱着我叫妈。我已经失去一个儿子了,我不敢再失去你。”
荒唐。
太荒唐了。
我看向芦璐:“那你呢?”
她眼泪不停往下掉。
“你也知道?”
“我……”
她迟疑的那一瞬间,我全明白了:“你也知道。”
她连忙摇头:“我不是一开始就知道!我是三年后才知道的。”
三年。
那时候我们已经结婚。
她已经怀上了我们的第一个孩子。
“谁告诉你的?”
“妈。”
我突然想笑。
二十年来,我一直以为自己拥有世界上最好的母亲、最好的妻子。
可原来她们两个人,从二十年前起就在共同守着一个秘密。
我的人生。
甚至我的名字。
都是假的。
我看向陈序:“所以你才是赵康?”
他沉默片刻:“至少出生证明上,是。”
我又问:“那陈序是谁?”
“十五年前救我的那户人家给我起的名字。我醒来的时候,也什么都不记得。直到去年,我脑子里开始不断出现一些画面。”
“我一路找回来,最后做了DNA。”
“我和她。”他看向蒋凤琴,“是亲生母子。”
我站在原地,突然不知道自己应该恨谁。
恨陈序?
他只是回来找自己的妈。
恨我妈?
她骗了我二十年,却也真真正正养了我二十年。
那芦璐呢?
我看着她:“所以这三个月,你每天说出去陪同学,就是来陪他?”
她点头。
“八十七万呢?”
“他得了胃癌,晚期。”
我怔了一下。
陈序轻描淡写道:“医生说,最多三个月。”
原来如此。
难怪。
房子。
钱。
我妈的偏心。
芦璐的温柔。
所有东西突然都有了解释。
可也正因为有了解释,我反而更加难受。
我盯着芦璐:“你可怜他?”
她没说话。
我又问:“还是你还爱他?”
她脸色瞬间惨白。
这一次,她沉默了。

5
我转身就走。
身后芦璐追出来:“赵康!”
听见这个名字,我第一次觉得恶心。
赵康。
到底是在叫我,还是在叫屋里那个男人?
我回头:“别这么叫我。”
她一下僵住。
我笑得眼睛发酸:“这个名字不是他的么?还给他。”
“房子还给他,钱也还给他。”
我盯着她:“你是不是也准备还给他?”
芦璐眼泪掉下来:“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我逼近她:“你十八岁的时候爱的是他,对吧?”
她嘴唇颤了一下:“是。”
一个字,扎得我胸口生疼。
“你当年以为我就是他,所以才继续跟我在一起,对吧?”
“最开始……是。”
我笑了:“所以我这二十年算什么?”
“赵康!”
她抓住我的手:“可后来不是!后来我知道你不是他的时候,我们已经一起过了三年。那时候我有机会离开,我没有走。”
“因为我爱的人已经是你了。”
我猛地甩开她:“那现在呢?”
她僵住。
我声音越来越低:“真正的赵康回来了,你又开始天天往他那里跑。你给他做饭,陪他看病,把我们家所有钱都给他。”
“芦璐,你敢说你看着他的时候,没有想过十八岁的赵康?”
她哭着闭上眼。
而这一幕,已经比任何回答都残忍。
我转身下楼。
脑子里全是过去二十年的画面。
我和芦璐结婚。
我第一次做生意赔钱。
我们的孩子出生。
我爸忌日,她陪我在墓碑前哭。
我妈生病,我背着她跑医院。
我一直认为这些组成了“赵康”的一生。
可现在有人告诉我,我根本不是赵康。
那这些算谁的?
我开车冲出小区。
芦璐和我妈追下来。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她们拼命挥手,却没有停。
手机疯狂响。
我直接关机。
雨越来越大。
不知道为什么,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二十年前,同样的大雨。
一个少年站在车站里,把自己的外套递给另一个浑身湿透的年轻人。
“兄弟,先穿我的。”
紧接着,刺眼的车灯。
尖叫。
天旋地转。
我脑袋猛地一疼。
下一秒,对面一辆货车突然冲出路口。
我下意识猛打方向盘。
砰!
巨响传来。
世界彻底黑了。

6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
芦璐趴在病床边,眼睛红肿。
看见我睁眼,她一下站起来:“你醒了?”
我本能想叫她,可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
因为我不知道该叫她什么。
老婆?
可二十年前,她本来是另一个人的女朋友。
芦璐似乎看出了我的抗拒,眼神黯了下去:“医生说你脑震荡,需要静养。孩子已经从外地赶回来了,妈也一直守着。”
我闭上眼:“他呢?”
芦璐动作顿住。
我没有说名字,可她知道我问的是谁。
“陈序?”
“嗯。”
她很久没回答。
我睁眼看她:“怎么了?”
“他病情突然恶化,已经进了ICU。”
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恨吗?
好像没有。
我只是觉得荒唐。
一个陌生男人突然出现,几天时间,把我活了二十年的人生全部推翻。
偏偏他自己快死了,甚至让我连恨都不知道应该怎么恨。
晚上我妈来了。
她站在门口,不敢靠近。
我看着她。
短短几天,她好像老了十岁。
“进来吧。”
她瞬间红了眼。
坐下以后,她第一句话就是:“赵康……”
我打断她:“我叫什么?”
她整个人僵住。
我重复:“我真正叫什么?”
她低下头:“警方后来查过。当年那辆车上,还有一个一直没人认领的伤者,登记名字叫周成。”
周成。
一个我从来没有听过的名字。
“我的父母呢?”
“档案里写着父母双亡,没有其他直系亲属。”
我突然笑了。
原来这就是为什么二十年来没有任何人找我。
不是电视剧里的豪门少爷,也没有另一对苦苦等待我的父母。
我只是一个没有家的人。
阴差阳错,捡到了别人的妈、别人的名字,最后连别人的女朋友都娶了。
我低声问:“你当年知道后,为什么不把名字还给我?”
我妈哭了:“因为我舍不得。我知道我自私,可你已经叫了我三年妈。我怎么跟你说,你不是我儿子?”
“而且康康一直找不到。我骗自己,他已经死了。我告诉自己,也许老天爷就是看我可怜,所以又送了个儿子给我。”
我看着她:“那现在他回来了,你是不是后悔留下我了?”
她猛地抬头:“没有!我从来没有!”
她紧紧抓住我的手:“他是我生的,你是我养大的。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儿子。”
我的鼻子忽然酸了。
可还没等我说话,病房外突然传来急促脚步。
护士推开门:“蒋凤琴家属?陈序情况不好,让家属过去见最后一面。”
我妈脸上的血色瞬间没了。

7
我最终还是去了。
陈序已经瘦得不成人形。
他看见我,竟然笑了:“你来了。”
我站在床边:“你想见我?”
“嗯,有句话想跟你说。”
他示意其他人出去。
病房只剩我们两个。
两个都曾经叫过赵康的男人。
他看了我很久:“你是不是恨我?”
我摇头:“我不知道。”
他笑了一声:“其实我也恨过你。我刚恢复记忆的时候,查到我妈还活着,我高兴疯了。可我找到她以后才发现,她有另一个儿子。”
“那个儿子用我的名字,住我的家,还娶了我最喜欢的姑娘。”
我胸口发紧:“所以你回来抢?”
“抢什么?”他反问,“妈?名字?还是芦璐?”
他摇头:“我没那么多时间。”
我看着他。
他轻声道:“赵康,我回来不是为了抢你老婆。我只是想在死之前再叫几声妈。”
我愣住:“那芦璐呢?”
他沉默几秒:“我当然爱过她。十八岁的时候,我觉得这辈子非她不娶。恢复记忆以后,我也幻想过,如果当年没出车祸,我们是不是早就结婚了。”
“可后来我见到她,她跟我说起最多的人,是你。”
我没有说话。
“她知道我胃不好,给我熬粥,可她会下意识说,你也不吃香菜。她陪我去医院,会记得帮我拿药,然后突然说,你吃药总忘。”
“她每次看着我,都像在看过去。但她说起你的时候,才是在过日子。”
我的眼眶一点点发热。
陈序笑道:“我用了几天就明白了。十八岁的芦璐爱过赵康,可四十岁的芦璐,爱的是跟她过了二十年的人。”
我别过脸:“你不用替她说话。”
“我没替她,我是在替我自己说。”
陈序艰难地吸了一口气:“我不想死之前,还背一个抢别人老婆的名声。”
我被他逗得鼻子发酸。
过了很久,我问:“那房子和钱呢?”
“我没要。房子我已经签了赠与撤销,钱也让律师转回去了。你妈不知道。”
他顿了一下:“别怪她。她亏欠我是真的,爱你也是真的。”
我看着这个本该是我最恨的人,突然发现,我们谁都没错。
错的是二十年前那场车祸。
是一个错误的身份。
是二十年没人敢说出口的谎。
陈序忽然把手伸给我:“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以后还叫赵康吧。”
我怔住:“为什么?”
“因为陈序这个名字,我也用了十五年。名字就是个名字,谁活出来的,才是谁的。”
他笑了:“赵康这二十年,是你活的。我抢不走。”

8
陈序当天晚上去世了。
我妈哭晕了两次。
芦璐也在医院走廊坐了一整夜。
而我只是站在病房外,第一次觉得死亡不是故事的结束。
有时候,死亡只是把所有没来得及解决的问题,全部留给活着的人。
陈序的葬礼办得很简单。
墓碑上的名字最终刻了两个。
陈序。
赵康。
我站在墓碑前看了很久。
墓园工作人员问我:“您跟逝者什么关系?”
我竟然答不上来。
最后还是我妈说:“兄弟。”
我看了她一眼。
她哭着笑了:“都是我的儿子。”
办完葬礼后,我没有回家。
我在酒店住了半个月。
芦璐每天都会来。
她不逼我回去,也不解释,只是送饭。
有时放在门口就走。
直到第十六天,我拉开门。
她正蹲在走廊里,手里提着已经凉透的饭盒。
看到我,她慌忙站起来:“今天炖了排骨。”
我看着她:“芦璐。”
“嗯?”
“如果陈序没有得癌症。”
她脸色一变。
我继续问:“如果他健健康康回来,他还是十九岁的赵康,我还是现在这个我,你选谁?”
这个问题很残忍。
可我必须问。
因为它像根刺,不拔出来,我们谁都过不去。
芦璐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道:“二十年前,我会选他。”
我的手慢慢收紧。
她却继续道:“可现在,我会选你。”
我抬头。
她哭着看着我:“赵康,我年轻的时候真的很爱他,这件事我没办法否认。你刚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可你看我的眼神跟他很像,我那时候确实把你当成了他。”
“所以你说最开始我是因为他才留下,我认。”
“可是三年后妈告诉我真相。那时候我已经知道你不是他了。”
“我为什么没走?”
“因为那三年里,陪我熬夜备考的人是你,下雪骑两个小时车给我送药的人是你,为了让我有安全感,一天打三份工攒首付的人也是你。”
“我怀孕吐得吃不下东西,半夜跑十几公里买酸梅的还是你。”
她眼泪越来越凶:“我爱过赵康,可我后来爱上的是你。”
我嗓子发哑:“可我也是赵康。”
她摇头:“不是。”
我愣住。
她走近我:“名字是假的,记忆是后来补的,可那二十年是真的。”
“我爱的从来不是一个名字。”
“是你。”

9
我没有立刻原谅她。
有些伤,不是说通了道理就能消失。
尤其是欺骗。
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
她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告诉我,却一次又一次选择沉默。
我问她:“为什么?”
芦璐苦笑:“最开始,是怕你接受不了。后来孩子出生,生意起来,日子越来越好,我就越来越不敢。”
“我总想着再等等,等你心情好一点,等孩子大一点,等妈身体好一点。”
“结果一等就是二十年。”
我点头:“所以如果陈序不回来,你们准备骗我一辈子?”
她没有辩解:“是。”
这个字,比任何解释都有用。
我跟她提出了离婚。
芦璐没有纠缠,只问:“是因为陈序?”
“不是。”
我看着她:“是因为我不知道以后该怎么相信你。”
她低下头:“好。”
我们约好一周后去办手续。
可就在离婚前一天,我妈失踪了。
电话没人接,家里也没人。
我们找了一整夜。
最后警方在墓园找到了她。
她抱着陈序的墓碑坐了一夜,手里拿着一瓶安眠药。
幸好没吃。
我赶到时,她看见我第一句话就是:“赵康,妈又把一个儿子害死了。”
我蹲在她面前:“他是病死的,不怪你。”
她拼命摇头:“如果当年我没有贪心,如果我早点去找他,也许他不会一个人在外面漂二十年。”
我沉默。
这句话没人能回答。
我妈突然握住我的手:“可妈最对不起的还是你。你明明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人生,是妈硬把你变成了另一个人。”
我第一次问:“你爱过我吗?”
她哭得几乎喘不过气:“你三十九度高烧的时候,是我背着你跑医院。你第一次叫妈,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你结婚,我偷偷哭了一宿。你儿子出生,我比谁都高兴。”
“你问我爱没爱过你?”
她狠狠打了自己一巴掌:“赵康,你这是拿刀割妈的心啊!”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
那一刻,我突然想通一件事。
血缘是真的。
可二十年的鸡毛蒜皮也是真的。
陈序是她儿子。
我也是。
一个靠出生。
一个靠二十年。
没有谁比谁轻。

10
离婚手续最终没有办。
不是因为我立刻原谅芦璐,而是我决定先把自己的过去找回来。
周成。
这个名字第一次真正进入我的人生。
我去了二十年前户籍所在地。
老房子早没了。
邻居也搬得七七八八。
辗转找了一个多星期,我终于找到一个认识周成的人。
七十多岁的老头看着我的照片,沉默很久:“你是老周家的小成?”
我喉咙瞬间发紧:“您认识我?”
“怎么不认识?”
老人红了眼:“你爸妈死得早,你十六岁就出去打工。你还帮我家收过麦子。”
我坐在那间破旧的小屋里,听了一个下午。
原来的我没什么传奇身世。
父亲工地事故去世。
母亲几年后病死。
我十六岁辍学,跟着工友四处打工。
十九岁那年准备去南方,然后坐上了那辆出事的大巴。
我问老人:“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老人想了想:“挺倔,嘴硬心软,跟现在差不多。”
我笑了。
这是第一次,有人告诉我,没有赵康以前的我,也真实存在过。
离开时,老人从箱底翻出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发黄。
一个瘦高少年站在田埂上,皮肤晒得黝黑,冲镜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那是我。
真正的我。
照片背后写着两个字。
周成。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不是难过。
是一种说不出的释然。
我终于不是谁的替代品。
赵康以前,我也有过人生。

11
回家那天,芦璐正在收拾东西。
两个行李箱放在客厅。
我愣了一下:“你去哪?”
“搬出去。”她低着头,“离婚手续你什么时候想办,通知我就行。”
我看着她:“你想好了?”
她笑了一下:“不是想好了,是我没有资格逼你。”
“这些年,我和妈都拿一句‘为了你好’来骗自己,可实际上,我们只是害怕面对后果。”
“现在后果来了,我得认。”
她拖着箱子从我身边走过。
走到门口,我突然叫住她:“芦璐。”
她回头。
我问:“如果我以后不用赵康这个名字了呢?”
她明显愣住:“什么意思?”
“我查到周成了,是我的本名。”
她眼圈瞬间红了:“挺好。以后你终于可以做你自己了。”
我点头:“所以我想问你。”
“如果我不是赵康,你还愿不愿意跟周成过?”
她整个人僵住。
半晌没反应过来。
我故意皱眉:“不愿意算了。”
“愿意!”
她几乎是喊出来的,眼泪瞬间掉了一脸。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四十岁的女人哭起来,也可以像十八岁一样狼狈。
她扑过来抱住我。
我没有推开,只是轻声说:“但有条件。”
“你说。”
“以后不许骗我。”
“好。”
“一个字都不许。”
“好。”
“还有。”
她抬头。
我擦掉她脸上的眼泪:“别再拿我的钱背着我养别的男人。”
她先是一愣,然后哭着笑了,狠狠捶了我一下:“滚。”
那天晚上,我妈坐在沙发上,看见我们一起回来,愣了足足十秒,然后偷偷转过头抹眼泪。
我装作没看见,只是喊了一声:“妈。”
她肩膀瞬间抖了起来。

12
我最终没有改名。
至少身份证上没有。
跑手续太麻烦。
活到四十岁,我已经不是二十年前那个非得弄明白“谁真谁假”的年纪。
后来我把周成两个字刻在了一块小木牌上,放在书房。
芦璐问我为什么。
我说:“提醒自己。赵康是我的名字,周成也是。”
“谁都没必要死。”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从背后抱住我。
陈序留下的那套房,我妈最后没有收回来。
她把房子卖了,钱一半捐给胃癌患者救助基金,另一半留给了我的孩子。
她说:“这是两个爸爸留的。”
我没纠正。
时间久了,我们开始能在饭桌上正常提起陈序。
我妈有时候会说他小时候的事。
芦璐也会说。
刚开始我心里还会刺一下,后来渐渐不会了。
因为我终于明白,一个人的人生不是一块蛋糕,不是他拿走一块,我就少一块。
陈序拥有属于他的十九年。
我拥有后来这二十年。
我们都没有偷谁的。
真正偷走东西的,是那场车祸。
它偷走了两个年轻人的过去,也让三个家庭用了二十年才学会面对真相。

13
一年以后,我和芦璐回了一趟当年出车祸的地方。
公路已经改建。
当年的山坡被削平。
连事故纪念碑都找不到了。
我站在路边,脑子里忽然又闪过那个一直模糊的画面。
十九岁的我,背着破旧旅行包,因为大雨被困在车站。
旁边一个穿白色外套的少年递给我一件衣服:“兄弟,先穿着。”
我接过,然后上车。
原来就是因为那件衣服。
因为钱包临时装进了对方外套。
因为事故后两个人都面目全非。
才有了后来的一切。
我忽然想笑。
二十年前,周成和赵康甚至可能只说过一句话,却阴差阳错交换了二十年的人生。
芦璐握住我的手:“想什么?”
“想陈序。”
她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我故意道:“紧张什么?现在可以提。”
她轻轻笑了。
我望着远处的公路:“我以前一直觉得,他回来是把我的人生抢走了。后来才发现,他是回来把我的人生还给我。”
如果陈序没有出现,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知道周成是谁,也永远不会知道,原来那个没有母亲、没有妻子、没有孩子的十九岁年轻人,也曾经那么努力地活过。

14
又过了两年,我陪芦璐参加高中同学聚会。
有人喝多了,拿出一沓旧照片。
照片一张张传过来。
突然有人指着其中一张笑:“芦璐,你还记不记得这个?”
我低头。
照片里是十八岁的芦璐,扎着高马尾,旁边站着一个清瘦少年。
陈序。
不。
应该说,十八岁的赵康。
两个人站得很近,年轻得让人嫉妒。
芦璐明显紧张起来,偷偷看我。
我故意板起脸:“初恋?”
她小声道:“嗯。”
“挺帅。”
“你不生气?”
我继续看照片:“死人有什么好吃醋的。”
她一巴掌拍在我胳膊上:“你嘴怎么这么欠?”
周围人都笑。
我也跟着笑。
聚会结束以后下起了雨。
我们站在酒店门口等车。
芦璐忽然把伞递给我:“你拿着。”
我愣了一下。
脑子里莫名闪过二十多年前那场雨。
我接过伞,问她:“芦璐。”
“嗯?”
“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真的一点都没发现我不是他?”
她想了很久,最后摇头:“发现了。”
我愣住:“什么时候?”
“第一眼。”
“那你还……”
她轻声笑了:“因为你虽然什么都不记得,可你看我的眼神,比他还紧张。”
“我那时候就想,管他是谁呢,先把人救回来再说。”
我鼻子忽然有些发酸:“那后来呢?”
她挽住我的胳膊:“后来?”
“后来我用了二十多年,终于把这个捡回来的男人,彻底变成了我丈夫。”
雨越来越大。
我撑开伞。
忽然觉得,有些名字是父母给的,有些身份是法律给的,可有些关系,是一天一天过出来的。
陈序是赵康。
我也是。
或者说,到最后,我们其实谁都不必是谁。
我低头看向身边的芦璐。
她也正好看着我。
我问:“回家?”
她笑着点头:“回家。”
这一次,我终于知道,她说的是哪个家。
而我,也终于知道自己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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