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五年，我秋天再也没吃过一口大闸蟹。
因为顾远海鲜过敏，闻到一点腥味就会起红疹。
家里的锅具我都分了两套，平时干脆跟着他一口不碰。
今年中秋节，他说公司有个紧急并购案，要在会议室熬通宵。
晚上我用平板看剧，他的外卖账号突然同步跳出一条评价提示。
是一份价值两千元的“蟹尊双人宴”，送到了市中心的观景酒店。
他明明说自己胃疼，只喝了点白粥。
紧接着，我看到他青梅竹马的朋友圈更新了。
照片里是一碟剥好的蟹黄，配文：“今年中秋，终于有人帮我剥蟹了，手一点都没脏。”
我截图发过去，问他会议室是不是搬到了酒店。
他马上打来电话：“小雅刚回国在这边没亲人，中秋节一个人太可怜了。”
“可怜到需要你冒着过敏的风险去给她剥蟹？”
“我戴了三层手套，一口都没吃！你这人怎么毫无同情心？”
我直接挂断，签了桌上那份下个月初去西北分公司的调令。
剩下的半个月，他爱给谁剥壳，就去给谁剥。


1

挂断西北调令的确认电话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走进厨房。
次日清晨，我把分了五年的无敏锅具，和平时用的铁锅混堆进了同一个水池。
切满一整个案板的小米辣，和着重油，丢进锅里翻炒。
浓烈的辛辣味和刚下锅的海鲜粥腥气瞬间腾起。
顾远从卧室快步走出来，下意识捂住口鼻，眉头拧成死结：
“你把这些锅混在一起干什么？”
“做早饭。”
“我闻不了这味，倒了。”
“自己点不加辣的外卖。”
顾远愣在原地。
结婚五年，他海鲜严重过敏，闻到一点腥味都会起红疹。
为了他，这五年我连一口带壳的东西都没往家里买过，更别提让他自己点外卖。
我没有理他，端起砂锅，把昨晚原本给他小火慢炖的养胃汤，连汤带料直接倒进了水池的下水道。
专门定制的无敏餐具，也被我随手丢进旁边的废弃纸箱。
抽油烟机被我开到了最大档，轰鸣声盖过了他粗重的呼吸。
我端着一盘昨晚点好的大闸蟹走到餐桌前坐下，掰开蟹壳。
辛辣味和海鲜的腥气，肆无忌惮地涌向客厅。
顾远揉着胃部，脸色难看地退了两步：
“林晚，你到底在闹什么脾气？”
“我下个月初要去西北分公司调任。”
顾远眼里的烦躁没有褪去，甚至没当回事：
“出差多久？”
“不是出差，是调岗。这几天我会交接完工作，然后把东西全部搬走。”
他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林晚，别拿去大西北这种事吓唬我。”
我正要开口，他的手机屏幕亮了。
是苏雅发来的一张在酒店的自拍。
她捂着胃部，脸色苍白。
文字弹了出来：
“吃不惯国内的外卖，胃好痛。”
顾远抓起玄关的车钥匙，转身就往外走。
我喊住他：
“今天上午陪我去办理公积金联合提取的手续，你答应过的。”
“小雅一个人在酒店，疼得在床上打滚。”
“我的手续马上就过期了。”
顾远停下脚步，语气变得强硬：
“手续你可以自己跑。小雅刚回国，连个买药的人都没有，你这人怎么这么自私？”
门被重重摔上。
墙体震动，玄关柜上的那张结婚合照“啪”地一声倒扣在桌面上。
我走过去，盯着合照背面裂开的相框。
为了照顾他脆弱的胃，这五年，我查阅了无数资料。
每一家餐厅我都会提前去试吃，亲自打分，最后整理出了一本两百多页的《本地优质养胃餐厅及私房菜谱》。
那是我一点点熬出来的心血。
我走到书房，打开顾远的电脑，想在搬家前把我的那些资料备份出来。
桌面最显眼的位置，多出了一个新文档。
名字叫“苏雅回国生活指南”。
我点开文档。
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我一家家跑出来、一字一句敲进去的养胃菜谱。
可是，原本每个章节开头写着的“林晚严选”四个字，全被他删除了。
取而代之的，是他亲手打上去的加粗标题：
“给小雅的专属养胃投喂指南”。
我接连往下滑了十几个章节。
无一例外。
这五年我所有的心血、熬过的夜、写下的避坑指南，全被他抹除了痕迹，当成他无微不至的关心，送给了他的青梅。
我静静地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
原来五年，真的可以轻贱到这个地步。

2

顾远下午才回来。
他把那些我花重金托人排队求来的特级护胃药材，还有刚炖好的绝版药膳，全数装进保温桶和袋子，放在了玄关。
“这些先放车里。”
我问：
“拿去哪？”
“拿去给小雅。医生说她需要尽快调理肠胃，我先把这些送过去。”
“她不能自己去买吗？”
“她刚回国，水土不服，情绪也不稳定，哪有心思管这些。”
我伸手去拽保温桶，顾远一把按住袋口。
“林晚，别在别人水土不服的特殊时期计较。”
“这是我排了几个月的队才求来的。”
“我以后有空再买就是了。”
“什么时候有空？”
他答不上来，眼神闪躲了一下，执意提走了仅存的药袋和保温桶。
我追到门口，指着空荡荡的药柜。
“顾远，你拿走的东西，都是我专门为你防胃病准备的心血。”
“她昨晚疼得在床上打滚！情况紧急。”
“我最近也频繁胃痛。”
“你只是没按时吃饭，”
顾远看着我，语气笃定。
“她娇贵，会落下病根的。”
我看着他。
我忽然明白，我的难受在他眼里，早就算不上什么了。
我松开手，退回了屋里。
当晚，苏雅给我发来一条娇滴滴的语音。
“晚晚姐，阿远说你最懂照顾人，不像我什么都不会。今晚麻烦你别催他了。”
我直接打了视频电话过去。
接听的是顾远，背景确实是酒店房间。
“你别让她有心理负担。”
顾远皱着眉。
“她不是道歉，是炫耀。”
“你非要这么计较？”
我笑了：
“她连你对海鲜严重过敏都记不住，只记得让你去替她买单。”
电话那头死寂了几秒。
顾远挂断了。
第二天，我去公司找楚寒，确认了西北项目的交接流程。
回座位时，我刷到了苏雅的朋友圈。
照片里是顾远提走的那份特供药膳，旁边还放着那些名贵药材。
配文：
【被人当成小孩宠着，连生病都是甜的。】
我平静地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同事走过来问我：
“西北那个项目，你真的一个人去扎根？”
“嗯，一个人。”
当晚，顾远捂着胃部回家。
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餐桌，不满地皱起眉：
“晚饭呢？”
“自己点外卖。”
“我开了一天的会，很忙。”
“你有时间去给她熬汤，没时间给自己点外卖？”
顾远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非要每件事都计较输赢？”
“我只是想知道，我在你心里算什么位置。”
“你是我妻子。”
“这句话你对苏雅说过吗？”
我盯着他。
“她明知道你已婚，却毫不在意。”
手机在这时响了。
苏雅的电话。
顾远接通后，只听了几秒，脸色骤变，一把抓起沙发上的外套。
“今晚我不回来了，你别管。”
“放心，”
我看着他的背影。
“以后我绝不会再做你的保命伞。”
他脚步微顿了一下，依然推开门走了。

3

接下来几天，顾远只在上午回家换衣服。
夜晚，他彻底留给了苏雅。
第四天凌晨两点，他终于回了家。
我在帮他挂外套时，闻到了他衬衫沾着的一种香味。
“公司会议室，应该没有这种气味吧。”
顾远身形一僵：
“你能不能别总盯着这些无聊的细节。”
我拿出从他助理那里无意间拿到的一季度真实行程单，丢在茶几上。
“你连续两个月下午都在旷工。你所谓的准备并购案通宵，就是去酒店陪她？”
“助理记错了。”
“你现在告诉我，你刚才到底在哪？”
顾远沉默了很久。
他的心理防线终于塌了一角：
“在小雅酒店。”
“越界了？”
“我只是坐在沙发上陪她聊天。”
“陪了多少个半天？”
他垂下眼，精准地报出了数字：
“整整六十天。”
我气笑了。
“我怕她抑郁出事，只能多陪陪她。”
顾远抬起头，反而觉得理直气壮。
“推掉核心会议，骗我每天都在忙并购，这就是你的借口？”
“说实话你能同意吗？”
顾远反咬一口。
“说实话你只会停了我的抗敏药！我是为了避免家里天天争吵才瞒着的。”
我抬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手心发麻，气得浑身发抖。
顾远偏过脸，没还手，也没道歉。
他固执地站在原地，脸上毫无悔意。
走廊的电梯门忽然“叮”地一声开了。
苏雅从电梯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条领带。
“晚晚姐，别怪顾远。”
她假装怯生生地走过来。
苏雅从口袋里拿出一盒顾远专用的胃药，放在玄关柜上：
“他不在我身边，连饭都吃不下。这药我一直替他备着。”
她把领带递过去，忽然看向我：
“你该不会以为，他在酒店真的只是干坐着吧？”
顾远脸色大变：
“小雅，闭嘴！”
苏雅无视了他，直勾勾地盯着我：
“中秋那天不仅剥了蟹，我们还在酒店抱在一起了。”
我转头看顾远：“你推开她了吗？”
苏雅替他回答：“抱得很紧呢。”
顾远默认了。
“没推开，”
我点了点头。
“然后你还继续瞒了我六十天。”
苏雅笑了一声，补上最后一刀：
“我可没逼他撒谎，是顾远自己愿意哄着两边的。”
顾远终于发飙了，抓起车钥匙：
“我送你回去！”
他推着苏雅往外走。
我挡在门前，看着顾远的眼睛：
“三天后，我要做全麻胃镜活检。医生说疑似病变，需要家属签字，并且全程陪护。你能来吗？”
顾远停下动作：
“我会去。”
“几点？”
他迟疑了。
他下意识地拿出手机，翻看了两眼并购案的进展，又切到了苏雅的日程表。
他甚至需要权衡一下，我的生死大事，能不能排进他的日程里。
我看着他的动作，彻底收起了所有的期待。
我侧身让开门。
“不用查了，去送她吧。”

4

第二天早上，顾远回家换衣服。
我把家属知情同意书推到他面前：
“周五早上八点手术，家属要提前签字，必须留观陪护。你能来吗？”
“能。”
“能留观半天吗？”
顾远迟疑了一下：
“小雅明天要去办入职体检，我只能尽量。”
我收回同意书：
“知道了。”
顾远脸色沉了下来，倒打一耙：
“林晚，你是不是非要拿生病来逼我？”
“她四肢健全，不是非你不可。”
“她刚回国，什么都不懂，你别没事找事！”
“我给你当了五年的血包，现在需要你半天，就是没事找事？”
顾远脱口而出：
“我也没求着你照顾！”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震住了。
我捂住抽痛的胃部，压下涌到眼眶的酸涩。
我转过身，不再说话。
当晚，我一个人收拾住院用品。
在柜子最底层，我翻出了刚结婚时的一本泛黄病历本。
那时候顾远冒着大雨排了一整夜的队，才为我挂上了专家号。
顾远推门进来拿项目文件。
看到病历本，他眼神紧了一下。
“明天几点？”
“八点。”
“我能赶在七点半到。”
我攥着病历本：
“麻药没退的时候，你能留下来照看我吗？”
“小雅的体检要查很多项。”
顾远避开我的视线，语气有些不耐烦。
“你这只是个几分钟的小检查，护士都在，别这么矫情。”
他拿走文件，看也没看那本病历，径直离开了家。
门关上。
我把那本泛黄的病历本，丢进了垃圾桶。
活检日清晨，顾远准时出现在内镜中心。
他办完手续就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全程低头给苏雅回消息，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活检结束，我在观察室醒来。
胃部剧痛，麻药未退，我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医生拿着单子走过来：
“全麻后绝对不能独处，有误吸窒息的风险，家属必须在旁边守着。”
医生刚走，顾远的电话就响了。
电话那头，苏雅哭喊着：
“阿远，我吃错东西起红疹了，快休克了……”
顾远立刻抓起车钥匙。
我虚弱地扯住他的衣角：
“医生刚嘱咐过，我不能独处。”
顾远扫了一眼病床：
“你找个护工来陪。”
我咬着牙：
“你答应过我做完之前都在。”
“小雅过敏会要命的，你只是麻药没醒！”
我死死抓住他的衣角不放。
顾远一根一根，用力掰开了我颤抖的手指。
慌乱中，他狠狠推了我一把，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床头柜上，我的手机还在那里。
他甚至没看一眼。
门被无情地推开，又重重合上。
我瘫在病床上，连手机都没有。
极度虚弱中，我按响了床头铃，借着赶来的护士的手机，拨通了上司楚寒的电话。
“楚总，我需要请个护工，能不能帮我……”
第二天，楚寒护送恢复体力的我出院。
刚走到医院停车场，我就撞见了顾远。
他正小心翼翼地拿着棉签，给苏雅贴创可贴。
苏雅的手背上，仅仅是擦破了一点皮。
看到我，苏雅立刻靠在顾远怀里，装作虚弱地宣示主权。
顾远抬起头，看到我身边的楚寒，皱着眉就大步走过来想要质问。
我面无表情拿出楚寒送来的备用手机。
屏幕上是我刚发出的消息。
“不用废话了，离婚协议已经寄到你公司了。”
顾远指着楚寒：
“你找别的男人来气我？”
他伸手想夺手机，我面无表情地拿回来。
楚寒拉开车门，我坐上车，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顾远想追过来，身后的苏雅娇滴滴地喊了一声：
“阿远，我的手好疼。”
顾远的脚步被死死绊住了。
第二天，机场候机室。
我拿着飞往西北的登机牌，看着顾远的未接来电。
我按下了拉黑键，毫不留恋地走向了安检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