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8
去仓库的路上，赵雪梅忽然接到一个视频电话。
她原本阴沉的脸，一下笑了，那种笑我已经很多年没见她对我露出来过。
她甚至还特意整理了一下头发：「喂，嘉树。」
屏幕里是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皮肤白，鼻梁高。
我认识。
林嘉树。
我们县有点名气的小网红，短视频平台三十多万粉丝，平时拍探店、农村生活、工地段子。
赵雪梅有一次还拿他的视频给我看，她说：「这种男人，一看就难追。」
我当时没接话。
现在看来，追到了。
林嘉树在机场，说自己马上登机去广州参加活动。
赵雪梅语气瞬间温柔：「落地告诉姐。」
电话挂断，车里很安静。
我问：「第四个？」
赵雪梅表情尴尬：「什么第四个。」
我点点头：「第五个？」
她猛地看我。
我笑：「猜的。」
赵雪梅沉默半天，最后还是承认了：「嘉树跟别人不一样，他是真喜欢我。」
我点点头。
每一个婚外恋的人都这么说。
她继续炫耀：「你知道他多少粉丝吗？三十八万，追他的女人一大把，最后还不是跟了我？」
我特别配合：「厉害。」
赵雪梅满意了。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反应过来：「等等，嘉树现在在机场，那监控里也不是他。」
她脸又黑了。
孙强，高凯。
只剩这两个。
9
仓库在县城南边，前面堆瓷砖、水泥和管材，后面有两层简易宿舍，孙强和高凯住二楼。
赵雪梅连门都没敲，一脚踹开。
这次门比较配合，开了。
客厅里，孙强正光着膀子吃泡面，高凯躺沙发刷手机。
两个人看见赵雪梅，一脸惊喜：「姐？」
下一秒看见我，笑容没了。
赵雪梅冲过去：「野男人呢？」
两个人一起愣住。
孙强最先反应过来：「什么野男人？」
「你少装！」
赵雪梅抓起桌上的烟灰缸砸过去。
高凯赶紧躲：「姐，你疯了？」
孙强也急了：「这楼下装了监控，仓库每天还有工人。别说男人，母狗上楼都有人看见！」
高凯补充：「上个月空调坏了，我都是让女维修工来的！」
我站在门口。
这句话听着很耳熟。
两个人越说越理直气壮：「你去调监控！你现在就调！」
赵雪梅反倒开始犹豫。
我问：「房间里那个摄像头在哪？」
高凯一脸茫然：「什么摄像头？」
赵雪梅脸色变了。
她径直冲进卧室，找了一圈。
没有。
孙强和高凯面面相觑。
我靠在门边，慢悠悠地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她所谓的监控，根本不是这里？」
赵雪梅猛地回头。
这下彻底懵了。
10
偏偏就在这时候，她手机里的监控重新有了画面。
那两个人回来了。
赵雪梅死死盯着屏幕，我也凑过去。
这次清楚一些。
其中一个人穿黑色背心，手臂有纹身。
赵雪梅猛地抬头。
高凯胳膊上也有纹身。
高凯脸色一下变了：「不是我！」
他冲过来抢手机，我侧了一下身子，没让他拿到。
孙强也慌了：「姐，你别乱想。」
我放大截图，再放大，然后忽然问高凯：「你左胳膊纹的什么？」
「狼。」
「屏幕里这个呢？」
高凯脸色发白。
因为屏幕里那个人手臂上同样有纹身，但不是狼，是两行英文。
孙强松口气：「看吧，不是他。」
我点点头：「确实不是。」
赵雪梅刚要缓和，我又说道：「但是另外一个人的后腰，有一块蝎子纹身。」
屋里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看向孙强。
孙强下意识摸向后腰。
赵雪梅的脸一点一点沉下来，死死盯着他：「你后腰是不是有蝎子？」
孙强不说话。
高凯也不说话。
我忽然笑了。
「奇怪。」
我看着屏幕里的两道人影。
「里面这两个人，好像都是男的。」
11
赵雪梅愣了足足十秒，然后整个人像被点着了：「什么意思？」
没人回答。
她一把扯住孙强衣领：「老娘问你什么意思！」
孙强脸都红了。
高凯忽然冲过来推开赵雪梅：「够了！」
这一推，什么都不用解释了。
赵雪梅看看他，又看看孙强，再看看手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你们两个……」
高凯脸色难看，孙强低着头。
我非常体贴地帮他们补全：「应该就是你想的那样。」
赵雪梅彻底炸了：「我让你们住一起，是让你们互相监督！」
高凯忽然笑了，笑得特别讽刺：「是啊，我们互相监督得挺好。」
赵雪梅抄起桌上的杯子就砸。
高凯也急了：「你凭什么打人？你真以为我们两个喜欢你？」
这句话一出来，连我都安静了。
高凯索性不装了：「我和强子认识八年，当年是你自己先找上他的，后来你又看上我。你不是喜欢玩？我们陪你玩而已。」
赵雪梅脸都扭曲了：「所以你们一直在骗我的钱？」
孙强终于开口：「也不全是。」
赵雪梅眼神里居然闪过一点希望。
孙强看了高凯一眼：「至少我和他是真心的。」
我低下头。
差点笑出声。
这个安慰方式很高级。
12
后面的场面彻底乱了。
赵雪梅扑上去打孙强，高凯护孙强，三个人从沙发边打到茶几边。
我一直站在旁边没拦。
因为以我这个小身板，确实拦不住。
我只能尽一个丈夫该尽的义务：「别打了，有话好好说。雪梅，小心腰。高凯，你别推她。孙强，你脸别往桌角撞。」
非常公平。
赵雪梅听见我说话，更委屈了：「陈安！你还看？帮我啊！」
我赶紧往前走两步，结果地上不知道谁踢过来一个塑料凳，我被绊了一下，摔在门边，手机也飞了出去。
手机正好滑到仓库管理员老马脚下。
老马带着三个工人跑上来，后面还有闻讯赶来的保安。
十分钟以后，派出所也来了。
孙强额头破了，高凯胳膊被划了一道，赵雪梅最严重，后脑撞在茶几角，当场就晕了。
救护车拉走她的时候，我一直跟在旁边，特别着急。
毕竟夫妻一场。
再怎么样，她也不能现在就出大事。
至少有几份文件还没签完。
13
赵雪梅住院第二天，林嘉树来了。
他进病房时戴着口罩和帽子。
赵雪梅一看见他，眼圈都红了：「嘉树，还是你好。」
林嘉树站在床边，没有过去，只问了一句话：「我爸那笔工伤赔偿，你到底有没有帮我办？」
赵雪梅脸色微变：「你问这个干什么？」
「回答我。」
病房气氛一下冷下来。
赵雪梅勉强笑：「当然办了，施工方那边我都打过招呼。」
林嘉树从包里拿出一沓纸，扔到床上：「这是劳动仲裁受理通知，这是我爸当年的事故记录，这是施工方给的聊天证据。赵雪梅，你从头到尾什么都没办。」
赵雪梅不说话了。
林嘉树眼睛红得吓人：「你只是知道我爸瘫了，家里缺钱，然后骗我说，只要我跟你，你就能帮忙解决。你还骗我说，对方老板是你亲戚，其实你连人家电话都没有。」
赵雪梅急了：「嘉树，你听我解释……」
啪。
林嘉树抬手给了她一耳光。
病房瞬间安静。
我坐旁边削苹果，削得很认真。
林嘉树看向我：「陈哥，谢谢。」
赵雪梅猛地转头：「谢他什么？」
林嘉树没有回答她，只说：「材料是陈哥帮我整理的，真正陪我跑仲裁的人，也是他。」
赵雪梅像第一次认识我。
我抬起头：「顺手，别客气。」
林嘉树走了。
赵雪梅一直死死盯着我。
我把苹果递给她：「吃吗？」
她没接。
14
下午，周昊也来了。
他穿了件白衬衫，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看起来比以前精神很多。
赵雪梅一看见他，立刻红了眼：「小周，你还是心疼姐的，对不对？」
周昊把一个红色信封放到床头。
赵雪梅愣住：「这是什么？」
「请柬。」
「下个月我结婚。」
赵雪梅像没听懂：「你说什么？」
周昊笑了：「我结婚，对象是我老家县城的，我们认识一年多了。」
赵雪梅整张脸都僵了：「你早就……」
周昊摇头：「我跟她在一起之前，就决定跟你断了，是你一直不同意。」
赵雪梅急了：「那门面呢？」
「卖了，八十二万，我准备回老家开店。」
她气得手都抖：「谁让你卖的？」
周昊盯着她：「我的东西，我为什么不能卖？」
赵雪梅张口结舌。
周昊最后看了我一眼：「小安哥，婚礼你要来。」
我笑着点头：「有时间一定。」
他走到病房门口，又停了一下。
「赵雪梅，六年前我真的喜欢过你，所以我不恨你。但我也不想再陪你耗了。」
说完，他走了。
赵雪梅躺在床上，半天没缓过来。
15
当天晚上，孙强和高凯那边也有消息了。
他们两个人倒不是什么惊天大骗子，但这些年从赵雪梅身上拿的钱不少。车、手表、装修款、现金转账，加起来大几十万。
更麻烦的是，高凯那家汽修店有几笔账，就是借赵雪梅公司的名义做的，警察正在查。
赵雪梅知道以后，气得血压又上去了。
她躺在床上哭了一场。
大概是人生第一次发现，原来不是所有男人都爱她。
哭完以后，她忽然抓住我的手：「陈安，还是你好。」
我有点不好意思：「也没有。」
她越说越伤心：「他们全是冲我钱来的。小周也是，孙强也是，高凯也是，林嘉树也骗我。」
我纠正她：「林嘉树好像主要是被你骗。」
她瞪我。
我闭嘴。
赵雪梅吸吸鼻子：「只有你。我这么多年怎么对你，你都没离开。我以前一直觉得你窝囊，现在我才知道，你这是老实。」
我点头：「对，我特别老实。」
她紧紧握着我的手：「以后我跟他们都断了，咱俩好好过。」
我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一下：「行。」
「不过在好好过之前，咱们先算个账。」
16
赵雪梅明显放松下来：「什么账？」
我拿出电脑。
这台电脑跟了我七年，银灰色外壳磨得都掉漆了。赵雪梅以前总嫌它破，但我们家的所有账，都在里面。
我先打开第一张表：「北街门面，已经过户给周昊，这事你知道。」
赵雪梅脸又抽了一下。
我继续：「第二件。去年买的那辆渣土车，还欠银行二十六万，贷款在公司名下，但是车这半年一直被你弟开着。你弟拿它跑私活，一共收了十三万七，没进公司账。」
赵雪梅皱眉：「我弟拿点钱怎么了？」
「没怎么，我就是告诉你。」
我继续往下翻：「第三件。岳母这几年一共从公司拿走六十八万，备注分别是材料款、工程款和备用金。实际上，其中五十一万转给你舅家买房了。」
她一下坐起来：「你查我妈？」
「不是查，账从我手里走，我不瞎。」
她不说话了。
我继续：「第四件。前年那个学校装修项目，还欠我们三十二万。你一直说关系好，不好意思催。上个月我已经起诉，法院调解完了，下周第一笔十万到账。」
赵雪梅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
她忽然很感动：「陈安，我就知道你一直向着这个家。」
我也很感动。
终于到重点了。
17
我翻到下一页。
「第五件，公司实际有三个人合伙。你占百分之六十，我占百分之二十，岳父占百分之二十。」
赵雪梅点头：「我知道。」
「不。」
我摇头。
「你不知道。」
「爸去年就把他的百分之二十转给我了。」
她表情一僵：「为什么？」
「因为你弟想拿公司贷款给他买房，爸不同意，怕股份最后被你折腾没。」
我看着她：「所以现在，我占百分之四十，你占百分之六十。」
赵雪梅呼吸有些急：「那又怎么样？」
「没怎么样。」
我继续说：「你住院以后，公司需要有人签字。你以前给我做过长期经营授权，记得吗？」
她当然记得。
三年前，她嫌银行、税务、合同太麻烦，直接把能授权的东西全授权给我。
她当时还笑着说：「你这辈子连跟我大声说话都不敢，我还能怕你把公司卖了？」
想到这里，赵雪梅终于不笑了。
她看着我：「你干什么了？」
我合上电脑：「也没干什么。只是把公司停掉了一部分风险业务，几个明显亏损的项目终止了，欠款都在追，账也重新审了一遍。」
我停了一下。
「另外，我已经申请冻结夫妻共同财产。」
病房里一下安静下来。
赵雪梅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掉：「你什么意思？」
我看着她。
「我要离婚。」
18
赵雪梅半天没说话，然后笑了。
「陈安，你吓唬谁呢？」
「离婚？」
她越说越有底气：「你一个上门女婿离了我去哪？你爸妈家那两间破平房？公司是我的，门市是我家的，车是我买的，连你现在开的那辆破大众都是我的钱！」
我点头：「所以我这几年一直在整理。」
她笑容凝住：「整理什么？」
「证据。」
我把另一份文件拿出来：「公司成立后增加的资产，夫妻共同投资，我实际参与经营十二年，银行流水、合同、工资表、客户证言都有。」
我继续往下说：「你婚内给孙强、高凯、周昊转的钱，能追回多少，律师会算。你给孙强买车那二十四万，给高凯汽修店出的十六万装修费，还有给周昊的现金转账，这些都不是小数。」
我笑了一下：「当然，北街门面是你婚前财产，你自己过户给周昊的，这个我不争。」
她眼睛都红了：「你故意的？你那天故意让我把房子给他？」
我没有否认。
19
赵雪梅整个人像突然明白了什么。
「林嘉树也是你？」
「他爸的事，是。」
「小周早就跟你串通好了？」
「谈不上串通。他想走，我帮了一把。」
她声音越来越尖：「孙强和高凯呢？」
我想了想：「他们两个是真爱，这个跟我没关系。」
赵雪梅抓起枕头砸我。
我侧身躲开。
她歇斯底里：「监控！那个监控到底怎么回事？」
终于问到了。
我笑了：「备注是我改的。」
赵雪梅瞬间安静。
我慢慢解释：「前年你让我给仓库装摄像头，后来又让我给孙强、高凯住的地方装。周昊搬家之后，你又让我把旧摄像头挪过去。设备太多，你从来不记，我就把其中几个名称换了一下。」
赵雪梅死死盯着我：「所以你早就知道他们两个……」
「比你早一点。」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
我笑了。
「你那么爱他们，我说了，你能信？」
她张不开嘴。
当然不会。
以前孙强拿假发票报账，我提醒过一次。
赵雪梅当着所有人的面骂我：「一个吃软饭的，少挑拨我们感情。」
从那以后，我就很少提醒她了。
我只是记账。
什么时间，什么金额，什么人，什么事。
一笔一笔，全记着。
20
赵雪梅胸口剧烈起伏：「陈安，你一直在算计我？」
我摇头：「没有。」
「你记不记得八年前，我第一次发现周昊的时候，我问你为什么。」
她没说话。
我替她回答：「你说，因为我没本事，因为我吃你家的，用你家的，因为我离开你，什么都不是。」
我笑了一下：「那天我其实想离婚。可是儿子才三岁，我没钱，公司刚起步，所有账都乱，你爸身体也不好，我什么都拿不走，所以我没走。」
赵雪梅眼神第一次露出一点慌。
我继续说：「后来我想明白了，着什么急呢？反正你信任我，公司账让我管，银行卡让我跑，合同让我整理，税务让我对，客户让我联系。你负责在外面做人，我负责把你做过的事全部记下来。」
她嘴唇开始发白。
「儿子呢？」
她突然问。
我沉默两秒：「跟我。」
「你做梦！」
赵雪梅猛地拔高声音，监护仪开始报警。
护士推门进来：「病人不要激动！」
我赶紧站起来：「听医生的，你脑震荡还没好。」
赵雪梅指着我，气得浑身发抖：「滚！陈安！你给我滚！」
我提起电脑包。
非常听话。
走到门口，我又想起一件事，回头提醒她：「对了，你弟开的那辆渣土车，我已经让人收回来了，他下午可能会给你打电话。还有妈那边，公司以后不再给她报所谓的备用金，你提前跟她说一声。」
赵雪梅抓起水杯砸过来。
我关上门。
杯子砸在门板上，声音挺响。
我在走廊站了几秒，手机正好响了。
是老马。
「陈哥，今天水泥厂那边来结账，钱打哪个账户？」
我说：「公司账户。」
「行。还有，工人问明天照常上班不？」
「照常。」
「知道了。」
挂断电话，我往电梯口走。
医院外面天刚黑。
县城不大，从这里往南走五公里，就是建材城，那里大半的人都认识我。
他们以前见到我，总喜欢半开玩笑地问：「陈安，你媳妇又跟哪个小白脸出去啦？」
我一般都笑，从不生气。
后来赵雪梅住院，孙强和高凯闹翻，周昊卖了门面离开县城，林嘉树把那些聊天记录发到网上，赵家的事很快传遍整个建材城。
所有人又开始说，原来陈安不是窝囊，陈安是真能忍。
再后来，我跟赵雪梅的离婚官司开庭，公司重新核账，她那些乱七八糟的账被一点点翻出来。
以前她最看不上的那些合同、收据、银行流水、聊天记录，最后一张张摆在她面前。
她在法庭外面拦住我：「陈安，你这些年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我想了很久：「有。」
她眼睛一下红了。
我继续说：「所以最早那几年，我才那么难受。后来不难受了。」
她问：「为什么？」
我看着她。
「因为感情没了以后，剩下的就全是账。」
她站在原地。
我转身离开。
后来有人问我：「陈哥，你跟老板娘十二年，真就这么算了？」
我说：「不是算了，是算清楚了。」
毕竟这些年，赵雪梅一直说我没出息，不会谈项目，不会喝酒，不会跟老板称兄道弟，更不会哄女人。
我确实不会。
我这人没什么优点，就是记性好。
谁拿了多少钱，谁欠了什么账，谁说过什么话，我都记得。
所以全县的人都笑我戴了十二年绿帽子的时候，我没解释；老婆笑我离开赵家什么都不是的时候，我也没解释。
毕竟做账的人都知道，账还没到月底，没必要急着对。
现在月底了。
我只是把账本翻到了最后一页。
然后一笔一笔，跟她结清。
去仓库的路上，赵雪梅忽然接到一个视频电话。
她原本阴沉的脸，一下笑了，那种笑我已经很多年没见她对我露出来过。
她甚至还特意整理了一下头发：「喂，嘉树。」
屏幕里是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皮肤白，鼻梁高。
我认识。
林嘉树。
我们县有点名气的小网红，短视频平台三十多万粉丝，平时拍探店、农村生活、工地段子。
赵雪梅有一次还拿他的视频给我看，她说：「这种男人，一看就难追。」
我当时没接话。
现在看来，追到了。
林嘉树在机场，说自己马上登机去广州参加活动。
赵雪梅语气瞬间温柔：「落地告诉姐。」
电话挂断，车里很安静。
我问：「第四个？」
赵雪梅表情尴尬：「什么第四个。」
我点点头：「第五个？」
她猛地看我。
我笑：「猜的。」
赵雪梅沉默半天，最后还是承认了：「嘉树跟别人不一样，他是真喜欢我。」
我点点头。
每一个婚外恋的人都这么说。
她继续炫耀：「你知道他多少粉丝吗？三十八万，追他的女人一大把，最后还不是跟了我？」
我特别配合：「厉害。」
赵雪梅满意了。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反应过来：「等等，嘉树现在在机场，那监控里也不是他。」
她脸又黑了。
孙强，高凯。
只剩这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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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库在县城南边，前面堆瓷砖、水泥和管材，后面有两层简易宿舍，孙强和高凯住二楼。
赵雪梅连门都没敲，一脚踹开。
这次门比较配合，开了。
客厅里，孙强正光着膀子吃泡面，高凯躺沙发刷手机。
两个人看见赵雪梅，一脸惊喜：「姐？」
下一秒看见我，笑容没了。
赵雪梅冲过去：「野男人呢？」
两个人一起愣住。
孙强最先反应过来：「什么野男人？」
「你少装！」
赵雪梅抓起桌上的烟灰缸砸过去。
高凯赶紧躲：「姐，你疯了？」
孙强也急了：「这楼下装了监控，仓库每天还有工人。别说男人，母狗上楼都有人看见！」
高凯补充：「上个月空调坏了，我都是让女维修工来的！」
我站在门口。
这句话听着很耳熟。
两个人越说越理直气壮：「你去调监控！你现在就调！」
赵雪梅反倒开始犹豫。
我问：「房间里那个摄像头在哪？」
高凯一脸茫然：「什么摄像头？」
赵雪梅脸色变了。
她径直冲进卧室，找了一圈。
没有。
孙强和高凯面面相觑。
我靠在门边，慢悠悠地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她所谓的监控，根本不是这里？」
赵雪梅猛地回头。
这下彻底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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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就在这时候，她手机里的监控重新有了画面。
那两个人回来了。
赵雪梅死死盯着屏幕，我也凑过去。
这次清楚一些。
其中一个人穿黑色背心，手臂有纹身。
赵雪梅猛地抬头。
高凯胳膊上也有纹身。
高凯脸色一下变了：「不是我！」
他冲过来抢手机，我侧了一下身子，没让他拿到。
孙强也慌了：「姐，你别乱想。」
我放大截图，再放大，然后忽然问高凯：「你左胳膊纹的什么？」
「狼。」
「屏幕里这个呢？」
高凯脸色发白。
因为屏幕里那个人手臂上同样有纹身，但不是狼，是两行英文。
孙强松口气：「看吧，不是他。」
我点点头：「确实不是。」
赵雪梅刚要缓和，我又说道：「但是另外一个人的后腰，有一块蝎子纹身。」
屋里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看向孙强。
孙强下意识摸向后腰。
赵雪梅的脸一点一点沉下来，死死盯着他：「你后腰是不是有蝎子？」
孙强不说话。
高凯也不说话。
我忽然笑了。
「奇怪。」
我看着屏幕里的两道人影。
「里面这两个人，好像都是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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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雪梅愣了足足十秒，然后整个人像被点着了：「什么意思？」
没人回答。
她一把扯住孙强衣领：「老娘问你什么意思！」
孙强脸都红了。
高凯忽然冲过来推开赵雪梅：「够了！」
这一推，什么都不用解释了。
赵雪梅看看他，又看看孙强，再看看手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你们两个……」
高凯脸色难看，孙强低着头。
我非常体贴地帮他们补全：「应该就是你想的那样。」
赵雪梅彻底炸了：「我让你们住一起，是让你们互相监督！」
高凯忽然笑了，笑得特别讽刺：「是啊，我们互相监督得挺好。」
赵雪梅抄起桌上的杯子就砸。
高凯也急了：「你凭什么打人？你真以为我们两个喜欢你？」
这句话一出来，连我都安静了。
高凯索性不装了：「我和强子认识八年，当年是你自己先找上他的，后来你又看上我。你不是喜欢玩？我们陪你玩而已。」
赵雪梅脸都扭曲了：「所以你们一直在骗我的钱？」
孙强终于开口：「也不全是。」
赵雪梅眼神里居然闪过一点希望。
孙强看了高凯一眼：「至少我和他是真心的。」
我低下头。
差点笑出声。
这个安慰方式很高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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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的场面彻底乱了。
赵雪梅扑上去打孙强，高凯护孙强，三个人从沙发边打到茶几边。
我一直站在旁边没拦。
因为以我这个小身板，确实拦不住。
我只能尽一个丈夫该尽的义务：「别打了，有话好好说。雪梅，小心腰。高凯，你别推她。孙强，你脸别往桌角撞。」
非常公平。
赵雪梅听见我说话，更委屈了：「陈安！你还看？帮我啊！」
我赶紧往前走两步，结果地上不知道谁踢过来一个塑料凳，我被绊了一下，摔在门边，手机也飞了出去。
手机正好滑到仓库管理员老马脚下。
老马带着三个工人跑上来，后面还有闻讯赶来的保安。
十分钟以后，派出所也来了。
孙强额头破了，高凯胳膊被划了一道，赵雪梅最严重，后脑撞在茶几角，当场就晕了。
救护车拉走她的时候，我一直跟在旁边，特别着急。
毕竟夫妻一场。
再怎么样，她也不能现在就出大事。
至少有几份文件还没签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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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雪梅住院第二天，林嘉树来了。
他进病房时戴着口罩和帽子。
赵雪梅一看见他，眼圈都红了：「嘉树，还是你好。」
林嘉树站在床边，没有过去，只问了一句话：「我爸那笔工伤赔偿，你到底有没有帮我办？」
赵雪梅脸色微变：「你问这个干什么？」
「回答我。」
病房气氛一下冷下来。
赵雪梅勉强笑：「当然办了，施工方那边我都打过招呼。」
林嘉树从包里拿出一沓纸，扔到床上：「这是劳动仲裁受理通知，这是我爸当年的事故记录，这是施工方给的聊天证据。赵雪梅，你从头到尾什么都没办。」
赵雪梅不说话了。
林嘉树眼睛红得吓人：「你只是知道我爸瘫了，家里缺钱，然后骗我说，只要我跟你，你就能帮忙解决。你还骗我说，对方老板是你亲戚，其实你连人家电话都没有。」
赵雪梅急了：「嘉树，你听我解释……」
啪。
林嘉树抬手给了她一耳光。
病房瞬间安静。
我坐旁边削苹果，削得很认真。
林嘉树看向我：「陈哥，谢谢。」
赵雪梅猛地转头：「谢他什么？」
林嘉树没有回答她，只说：「材料是陈哥帮我整理的，真正陪我跑仲裁的人，也是他。」
赵雪梅像第一次认识我。
我抬起头：「顺手，别客气。」
林嘉树走了。
赵雪梅一直死死盯着我。
我把苹果递给她：「吃吗？」
她没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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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周昊也来了。
他穿了件白衬衫，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看起来比以前精神很多。
赵雪梅一看见他，立刻红了眼：「小周，你还是心疼姐的，对不对？」
周昊把一个红色信封放到床头。
赵雪梅愣住：「这是什么？」
「请柬。」
「下个月我结婚。」
赵雪梅像没听懂：「你说什么？」
周昊笑了：「我结婚，对象是我老家县城的，我们认识一年多了。」
赵雪梅整张脸都僵了：「你早就……」
周昊摇头：「我跟她在一起之前，就决定跟你断了，是你一直不同意。」
赵雪梅急了：「那门面呢？」
「卖了，八十二万，我准备回老家开店。」
她气得手都抖：「谁让你卖的？」
周昊盯着她：「我的东西，我为什么不能卖？」
赵雪梅张口结舌。
周昊最后看了我一眼：「小安哥，婚礼你要来。」
我笑着点头：「有时间一定。」
他走到病房门口，又停了一下。
「赵雪梅，六年前我真的喜欢过你，所以我不恨你。但我也不想再陪你耗了。」
说完，他走了。
赵雪梅躺在床上，半天没缓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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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孙强和高凯那边也有消息了。
他们两个人倒不是什么惊天大骗子，但这些年从赵雪梅身上拿的钱不少。车、手表、装修款、现金转账，加起来大几十万。
更麻烦的是，高凯那家汽修店有几笔账，就是借赵雪梅公司的名义做的，警察正在查。
赵雪梅知道以后，气得血压又上去了。
她躺在床上哭了一场。
大概是人生第一次发现，原来不是所有男人都爱她。
哭完以后，她忽然抓住我的手：「陈安，还是你好。」
我有点不好意思：「也没有。」
她越说越伤心：「他们全是冲我钱来的。小周也是，孙强也是，高凯也是，林嘉树也骗我。」
我纠正她：「林嘉树好像主要是被你骗。」
她瞪我。
我闭嘴。
赵雪梅吸吸鼻子：「只有你。我这么多年怎么对你，你都没离开。我以前一直觉得你窝囊，现在我才知道，你这是老实。」
我点头：「对，我特别老实。」
她紧紧握着我的手：「以后我跟他们都断了，咱俩好好过。」
我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一下：「行。」
「不过在好好过之前，咱们先算个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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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雪梅明显放松下来：「什么账？」
我拿出电脑。
这台电脑跟了我七年，银灰色外壳磨得都掉漆了。赵雪梅以前总嫌它破，但我们家的所有账，都在里面。
我先打开第一张表：「北街门面，已经过户给周昊，这事你知道。」
赵雪梅脸又抽了一下。
我继续：「第二件。去年买的那辆渣土车，还欠银行二十六万，贷款在公司名下，但是车这半年一直被你弟开着。你弟拿它跑私活，一共收了十三万七，没进公司账。」
赵雪梅皱眉：「我弟拿点钱怎么了？」
「没怎么，我就是告诉你。」
我继续往下翻：「第三件。岳母这几年一共从公司拿走六十八万，备注分别是材料款、工程款和备用金。实际上，其中五十一万转给你舅家买房了。」
她一下坐起来：「你查我妈？」
「不是查，账从我手里走，我不瞎。」
她不说话了。
我继续：「第四件。前年那个学校装修项目，还欠我们三十二万。你一直说关系好，不好意思催。上个月我已经起诉，法院调解完了，下周第一笔十万到账。」
赵雪梅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
她忽然很感动：「陈安，我就知道你一直向着这个家。」
我也很感动。
终于到重点了。
17
我翻到下一页。
「第五件，公司实际有三个人合伙。你占百分之六十，我占百分之二十，岳父占百分之二十。」
赵雪梅点头：「我知道。」
「不。」
我摇头。
「你不知道。」
「爸去年就把他的百分之二十转给我了。」
她表情一僵：「为什么？」
「因为你弟想拿公司贷款给他买房，爸不同意，怕股份最后被你折腾没。」
我看着她：「所以现在，我占百分之四十，你占百分之六十。」
赵雪梅呼吸有些急：「那又怎么样？」
「没怎么样。」
我继续说：「你住院以后，公司需要有人签字。你以前给我做过长期经营授权，记得吗？」
她当然记得。
三年前，她嫌银行、税务、合同太麻烦，直接把能授权的东西全授权给我。
她当时还笑着说：「你这辈子连跟我大声说话都不敢，我还能怕你把公司卖了？」
想到这里，赵雪梅终于不笑了。
她看着我：「你干什么了？」
我合上电脑：「也没干什么。只是把公司停掉了一部分风险业务，几个明显亏损的项目终止了，欠款都在追，账也重新审了一遍。」
我停了一下。
「另外，我已经申请冻结夫妻共同财产。」
病房里一下安静下来。
赵雪梅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掉：「你什么意思？」
我看着她。
「我要离婚。」
18
赵雪梅半天没说话，然后笑了。
「陈安，你吓唬谁呢？」
「离婚？」
她越说越有底气：「你一个上门女婿离了我去哪？你爸妈家那两间破平房？公司是我的，门市是我家的，车是我买的，连你现在开的那辆破大众都是我的钱！」
我点头：「所以我这几年一直在整理。」
她笑容凝住：「整理什么？」
「证据。」
我把另一份文件拿出来：「公司成立后增加的资产，夫妻共同投资，我实际参与经营十二年，银行流水、合同、工资表、客户证言都有。」
我继续往下说：「你婚内给孙强、高凯、周昊转的钱，能追回多少，律师会算。你给孙强买车那二十四万，给高凯汽修店出的十六万装修费，还有给周昊的现金转账，这些都不是小数。」
我笑了一下：「当然，北街门面是你婚前财产，你自己过户给周昊的，这个我不争。」
她眼睛都红了：「你故意的？你那天故意让我把房子给他？」
我没有否认。
19
赵雪梅整个人像突然明白了什么。
「林嘉树也是你？」
「他爸的事，是。」
「小周早就跟你串通好了？」
「谈不上串通。他想走，我帮了一把。」
她声音越来越尖：「孙强和高凯呢？」
我想了想：「他们两个是真爱，这个跟我没关系。」
赵雪梅抓起枕头砸我。
我侧身躲开。
她歇斯底里：「监控！那个监控到底怎么回事？」
终于问到了。
我笑了：「备注是我改的。」
赵雪梅瞬间安静。
我慢慢解释：「前年你让我给仓库装摄像头，后来又让我给孙强、高凯住的地方装。周昊搬家之后，你又让我把旧摄像头挪过去。设备太多，你从来不记，我就把其中几个名称换了一下。」
赵雪梅死死盯着我：「所以你早就知道他们两个……」
「比你早一点。」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
我笑了。
「你那么爱他们，我说了，你能信？」
她张不开嘴。
当然不会。
以前孙强拿假发票报账，我提醒过一次。
赵雪梅当着所有人的面骂我：「一个吃软饭的，少挑拨我们感情。」
从那以后，我就很少提醒她了。
我只是记账。
什么时间，什么金额，什么人，什么事。
一笔一笔，全记着。
20
赵雪梅胸口剧烈起伏：「陈安，你一直在算计我？」
我摇头：「没有。」
「你记不记得八年前，我第一次发现周昊的时候，我问你为什么。」
她没说话。
我替她回答：「你说，因为我没本事，因为我吃你家的，用你家的，因为我离开你，什么都不是。」
我笑了一下：「那天我其实想离婚。可是儿子才三岁，我没钱，公司刚起步，所有账都乱，你爸身体也不好，我什么都拿不走，所以我没走。」
赵雪梅眼神第一次露出一点慌。
我继续说：「后来我想明白了，着什么急呢？反正你信任我，公司账让我管，银行卡让我跑，合同让我整理，税务让我对，客户让我联系。你负责在外面做人，我负责把你做过的事全部记下来。」
她嘴唇开始发白。
「儿子呢？」
她突然问。
我沉默两秒：「跟我。」
「你做梦！」
赵雪梅猛地拔高声音，监护仪开始报警。
护士推门进来：「病人不要激动！」
我赶紧站起来：「听医生的，你脑震荡还没好。」
赵雪梅指着我，气得浑身发抖：「滚！陈安！你给我滚！」
我提起电脑包。
非常听话。
走到门口，我又想起一件事，回头提醒她：「对了，你弟开的那辆渣土车，我已经让人收回来了，他下午可能会给你打电话。还有妈那边，公司以后不再给她报所谓的备用金，你提前跟她说一声。」
赵雪梅抓起水杯砸过来。
我关上门。
杯子砸在门板上，声音挺响。
我在走廊站了几秒，手机正好响了。
是老马。
「陈哥，今天水泥厂那边来结账，钱打哪个账户？」
我说：「公司账户。」
「行。还有，工人问明天照常上班不？」
「照常。」
「知道了。」
挂断电话，我往电梯口走。
医院外面天刚黑。
县城不大，从这里往南走五公里，就是建材城，那里大半的人都认识我。
他们以前见到我，总喜欢半开玩笑地问：「陈安，你媳妇又跟哪个小白脸出去啦？」
我一般都笑，从不生气。
后来赵雪梅住院，孙强和高凯闹翻，周昊卖了门面离开县城，林嘉树把那些聊天记录发到网上，赵家的事很快传遍整个建材城。
所有人又开始说，原来陈安不是窝囊，陈安是真能忍。
再后来，我跟赵雪梅的离婚官司开庭，公司重新核账，她那些乱七八糟的账被一点点翻出来。
以前她最看不上的那些合同、收据、银行流水、聊天记录，最后一张张摆在她面前。
她在法庭外面拦住我：「陈安，你这些年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我想了很久：「有。」
她眼睛一下红了。
我继续说：「所以最早那几年，我才那么难受。后来不难受了。」
她问：「为什么？」
我看着她。
「因为感情没了以后，剩下的就全是账。」
她站在原地。
我转身离开。
后来有人问我：「陈哥，你跟老板娘十二年，真就这么算了？」
我说：「不是算了，是算清楚了。」
毕竟这些年，赵雪梅一直说我没出息，不会谈项目，不会喝酒，不会跟老板称兄道弟，更不会哄女人。
我确实不会。
我这人没什么优点，就是记性好。
谁拿了多少钱，谁欠了什么账，谁说过什么话，我都记得。
所以全县的人都笑我戴了十二年绿帽子的时候，我没解释；老婆笑我离开赵家什么都不是的时候，我也没解释。
毕竟做账的人都知道，账还没到月底，没必要急着对。
现在月底了。
我只是把账本翻到了最后一页。
然后一笔一笔，跟她结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