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我没有立刻离开彩排场。
宾客已经来了，婚礼钱也付了。
把戒指还给顾明川，不代表这些事会自己消失。
程露带我进办公室，拿出合同，逐项讲还有哪些费用能退。
花已经运到，不能退。
摄像明早还没出发，可以协商扣一部分定金。
晚宴食材进了厨房，想全部取消，酒店不会同意。
我让她把合同扫描件发给我。
“餐保留。来的人照常吃饭，剩下的仪式不办。”
“您确定不再等一等？”
“确定。”
顾明川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直到程露问宾客通知由谁发，他才抬头。
“先别通知长辈。明天睡醒再说，今天大家都累了。”
我直接在亲友群里发了消息，说明婚礼取消，住宿和返程安排不变，礼金会陆续退还。
我没有在群里写长篇控诉，也没有说两个人性格不合。
我大学室友打来电话，机票还没用，她问我需不需要她过来陪。
我说不用折腾，可以退的就先退，损失多少告诉我。
她沉默了一下，问我是不是真的不想嫁了。
我说是。
她便说，那就别替别人心疼这些钱。
电话挂断前，她又叮嘱我，晚上记得吃东西。
听见这几句平常话，我紧绷了一天的背，才稍微松下来。
有亲戚问为什么，我回：顾明川未经我们同意，把我妈妈安排成了朋友的随行保姆，我不接受这样的婚姻。
发完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顾明川一把拉过椅子，坐得离我很近。
“你非要把我说成这样？”
我问：“哪一句不是真的？”
他看着我，像在等我自己心软。
我没有再替他往下接话。
那天晚上，两边亲戚的电话一个接着一个。
我只接了自己的几位长辈，告诉他们已经决定了，明天可以照常来吃饭，别替我劝。
顾明川的妈妈吴兰赶到房间时，我正给妈妈吹头发。
她没等我把吹风机关上，就先拉住妈妈。
“亲家，你说说她。明川哪有坏心，都是一家人，搭把手的事。”
妈妈头发还湿着，坐在床边没有起来。
“那怎么不让你搭把手？”
吴兰一愣。
妈妈很少这样直接问人。
她自己也不习惯，问完，手指紧紧捏着睡衣边。
“你是新郎的妈妈，我是新娘的妈妈。孩子要结婚，咱们都想坐在前面看着。怎么到了我，就是闲着也闲着？”
“我不是这个意思……”
“明川替唐恬照看孩子，我不拦。他请人照看，我也不拦。可他不能收了我的房费，还让我去伺候别人。”
吴兰说不下去，看向我。
“许念，我知道你心疼妈妈。可一个男人能把婚礼办成这样，还不算用心？多少人连婚礼都不愿意给。”
我把吹风机插头拔掉，收进柜子。
“阿姨，我也付钱了。”
她张口要说什么，我先把账单发到她手机上。
“十五万，从我的账户转的。刚才取消的费用，我会承担该承担的部分。我没有要求你们买一场婚礼送给我。”
吴兰看完，转头问顾明川。
“你不是说……”
她没继续说，我也大概明白了。
顾明川在他家人的嘴里，一直是那个费尽心思娶我的好男人。
我付的钱，我跑过的地方，都藏在“明川给你办的婚礼”后面。
他终于开口：“妈，你先回去，我跟念念说。”
妈妈却站了起来，走到门口。
“她今晚累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顾明川看着她，过了好几秒，才低声说：“阿姨，对不起。”
妈妈点了下头，没有给他留进去的空隙。
门关上以后，她靠在门上，手还在发抖。
“我刚才是不是说得太重了？”
我走过去抱住她。
“没有。你把我的话都说出来了。”
6
第二天早上，妈妈比闹钟先醒。
我睁开眼，她正站在窗边看天气，穿的还是那条浅蓝色裙子。
见我醒了，她有些不自在。
“昨天没怎么穿，挂着也浪费。”
我掀开被子：“别换，等会儿我们去拍照。”
她的手停在腰带上。
“还拍啊？”
“拍。摄影师的定金扣了不少，我问过程露，他愿意给我们拍两个小时，按原来的工时结算。”
妈妈笑了一下，又很快低头。
她从包里拿出一把小木梳，问我还能不能给我梳一次头。
“不是按婚礼那个规矩，就是你头发有点乱。”
我坐到她面前。
她把头发一点点顺开，碰到打结的地方，先托住发根，再慢慢梳。
小时候每个上学的早晨，她都是这样做的。
梳完，她没盘新娘的发髻，只替我扎了个我平时爱扎的低马尾。
“这样出去玩舒服。”
她说。
“亲戚会不会说闲话？”
“可能会。”
我说，“但照片是我们留着的。”
她想了想，认真把腰带重新系好。
出门时，顾明川等在走廊。
他一夜没睡好的样子，头发有些乱，手里提着早餐。
“阿姨，我重新安排了行程。岛不去了，今天我陪你们看海。”
妈妈看向我，没有替我接话。
我说：“我们有安排。”
“昨天那张表作废了。唐恬的孩子她自己管，房费我也退了。”
他把转账页面给我看，四千六，已经转到我妈账户。
妈妈拿出手机，确认了一下。
“收到了。”
顾明川像等着下一句话。
她却把手机装回包里：“谢谢你退回来。”
我从前特别怕这种场面。
别人已经认错，妈妈又不肯顺势笑一笑，好像就是我们不识好歹。
可现在我只觉得，他应该把钱退回来，妈妈也只是把自己的钱收回去了。
顾明川看向我：“连吃顿早饭都不行？”
“不行。”
我挽着妈妈去坐电梯。
他追了一步：“许念，我的机票也改了。你上个月说想去的那座灯塔，我找了当地的向导。你不能连我改的机会都不给。”
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几个昨天见过的亲戚。
我没有继续在他们面前争，走进去，按下关门键。
下楼后，妈妈轻声问：“灯塔是什么地方？”
我告诉她，是很远的海角，要坐车两个小时。
她哦了一声。
“那下次去。今天我们就在门口看看也好。”
我牵紧她的手，忽然不想再往远处赶。
沙滩离酒店只有几分钟。
昨天从办理入住到晚上关门，我走过许多条走廊，找过许多人，竟然一眼都没看海。
摄影师让妈妈坐在礁石旁，她先问能不能坐，会不会把裙子弄脏。
我帮她把裙摆铺开，坐在她身边。
拍了几张，他让我们说说话，别总看镜头。
妈妈问我饿不饿，我说刚吃完。
她想不出别的，局促地笑了。
我把头靠在她肩上，问她第一次来海边，高不高兴。
她很久才答：“高兴，就是有点替你难过。”
我把脸往她肩上埋了一点。
“我也难过。”
昨天那么多人打电话，说取消得好，说这种人不能嫁。
我一句句听着，心里却还是有一块地方空得发疼。
我确实想过跟他过一辈子。
那时候想得很具体，具体到阳台种什么花，洗衣机放哪边，周末谁先下楼买早饭。
如今那些想法没了，并不会因为我知道自己做得对，就一点不疼。
妈妈没有劝我。
她把我的头发往耳后拨了一下，小声说：“那就难过一会儿。妈不催你。”
摄影师没有打断我们。
海水一点点漫上来，妈妈怕打湿我的鞋，先想拉我，后来又放下了手。
我把鞋脱了，放在她鞋的旁边。
那张照片里，我们都没看镜头。
她看着海，我看着她。
7
中午的餐仍旧开了。
婚礼取消，亲友从不同地方过来，总要有一顿饭送别。
我提前告诉程露，不用红毯，不用主持人，也不用再播放那段恋爱视频。
两家的座位分开排，我跟妈妈坐在自己亲友这一桌。
顾明川过来时，手里没有酒杯。
“能不能占大家两分钟？”
我以为他又要劝婚，下意识站了起来。
他看见我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不说那个。我把阿姨的事讲清楚。”
我们这一桌安静下来。
顾明川先看向妈妈，再转向几位亲戚。
“这次不是阿姨自己提出帮忙，是我没有问过她，就答应替朋友安排照看孩子的人。阿姨交了房费，是来参加婚礼、来玩的。我擅自改了她的房间，也改了她的行程。”
有人张嘴想打圆场，他又接着说。
“阿姨和念念都没有同意过。我昨天还想让她们迁就，是我做错了。”
妈妈握筷子的手慢慢松开。
她站起来，说了一声知道了，然后重新坐下。
顾明川看着我。
我说：“解释清楚就好。谢谢。”
他脸上的神情像突然被冻住。
以前他道歉的时候，我总比他还着急。
他刚说一句是我不好，我便赶紧说也有我的问题，怕他觉得低头太难受。
这一次，我没有把剩下的一半错接回来。
唐恬在另一桌听见了，拿着手机走过来。
“我也解释一下。明川跟我说阿姨答应了，我才把孩子的东西拿过去。后来念念告诉我，我就没再坚持。”
我抬头：“你又把睡衣送来了，说三个小时不算什么。”
她顿住。
桌边的人都看着她，她才勉强笑了一下。
“我那时候没想明白，后来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就好。”
我没有让她难堪到下不来台，也没有帮她把前面的话糊过去。
唐恬低头看了妈妈一眼，补了一句对不起，带着孩子回了自己的桌。
刚走两步，小宇回头问妈妈，晚上还能不能跟蒋奶奶去捡贝壳。
唐恬没回答，我妈却先认真跟孩子说，她今晚要陪自己的女儿，不能带他去。
孩子哦了一声，牵着妈妈走了。
原来一个六岁的孩子，都能听懂拒绝。
他并没有因此觉得蒋奶奶变成了坏人。
顾明川还站着。
我把一把空椅子往旁边移开，让他能过去。
他低声说：“你现在跟我这么客气，我受不了。”
“我还需要怎么说？”
他没有回答。
饭快吃完时，程露拿来最终费用单。
已经到场的花，摄影师的部分费用，取消后仍保留的餐，列得清清楚楚。
我先看一遍，指出其中一项取消了的灯光租赁。
她去核对，我等着，没有再像以前一样说差不多就行。
顾明川坐到旁边。
“别算了，我全出。”
“不用，按各自该承担的算。”
“你是不是非要把我和你分干净？”
我把笔放下。
“明川，如果今天结了婚，你是不是就永远不会觉得，这里面也有我的钱、我妈的钱？”
他愣了一下。
“我没那个意思。”
“你总说没那个意思，可安排事情的时候，我们没有一次能说了算。”
程露回来，把灯光那笔去掉，又加了单独摄影的费用。
我确认完，签自己的名字。
顾明川看到我妈付房费的退款回执被放在最上面，忽然说：“其实我也不是只为了省钱。”
我抬头。
他苦笑了一下：“唐恬跟别人提起来，说只要我在，什么都能安排好。我听着高兴，就把话答满了。”
“然后让我们替你做完。”
他沉默着，低下了头。
我把签完的费用单交给程露。
从前我会觉得，他能跟我说实话，就值得再给一次机会。
现在我只知道，他终于说出来的，是我和妈妈已经替他承担过的东西。
8
回去的机票，我改成了跟妈妈同一班。
顾明川发来消息，问能不能帮我们把行李托运。
我回了不用。
他又发一张候机座位图，说自己在另一端，不会过来打扰。
我没有再回复。
妈妈一路攥着装贝壳的小袋子。
那是我跟她一起在沙滩上挑的，形状不算漂亮，她却怕压碎了，不肯放进箱子。
飞机起飞时，她扭头问我耳朵疼不疼。
我摇头，让她做吞咽动作。
她学了一下，忽然笑了。
“原来坐飞机也没那么难。”
我鼻子酸了一下，低头替她把安全带拉松些。
回到工作的小城后，我住进了朋友周可的出租屋。
周可是我在眼镜店的同事，提前给我铺好了折叠床。
她没有追问婚礼发生了什么，先指着柜子说，左边两层都能用。
我把带来的水果放到桌上，想先去把厨房擦一下。
周可正在煮面，看见我拿抹布，问我这是干什么。
“总不能白住。”
她把抹布接走：“房租你说要分摊，我答应了。家务轮着来，今天还没轮到你。”
我站在门口，过了片刻，才把袖子放下来。
她又拿了个碗，让我先尝咸淡。
面很普通，青菜加一个煎蛋，我却终于觉得饿了。
我把洗漱包放进去，关上门，才发现自己一直绷着肩。
顾明川晚上带着我的两箱衣服过来。
周可站在门口陪我，没有让他进去。
他把箱子放好，又从车里拿出一盆薄荷。
“你一直养着，怕没人浇水。”
我接过花盆，说谢谢。
顾明川的手没有立刻松开。
“房子已经收拾好了，你的东西都没动。你不想结婚，可以再等等。先搬回来，别住别人家不方便。”
我把盆放到脚边。
“是我想分开，不只是想推迟婚礼。”
他望着我，眼圈慢慢红了。
“我们认识五年了。”
“我知道。”
“你知道我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那盆薄荷是我去年买的，冬天差点冻死。
他查了半天养护方法，把盆搬进厨房，每天做饭前都看一眼。
我当然知道，他做过许多好事。
可好事并没有让我在后来那张行程表上，替妈妈留下看海的时间。
“我也记得你以前在酒店后门等我妈。”
他忽然向前一步：“那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我摇头。
“我不能每次都把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你才想起来，她不是一个能随便借出去的人。”
顾明川抬手捂住脸，很久才放下来。
“我其实想过接阿姨去岛上，你说取消的时候，我就打算把那张行程表改了。”
“可你先说的是她比我懂事。”
这句话让他彻底没了声音。
我把钥匙拿出来，一把是他的房门钥匙，一把是楼下门禁，放在他手里。
婚房是他婚前买的，我没有出资买房，只参与过装修。
我的家具和钱要一件件核对，住过的地方却不必一直留下。
“周末我去拿剩下的东西，周可陪我。装修出资的明细，我整理好发你。”
他握着钥匙，问：“我们是不是只能谈这些了？”
我没有直接答。
楼道的感应灯灭了一次，周可跺了下脚，灯重新亮起来。
我把花盆端起，进了门。
她替我关门，没有说早该这样，也没有夸我够清醒。
她只问：“薄荷放窗台行吗？”
我点头。
然后坐在折叠床上，哭了很久。
周可把床头的小灯留给我，又关了客厅的大灯。
她没等我停止哭，就先去睡了，让我不用赶着好起来。
那天夜里，手机没有停过。
我把顾明川的消息设成静音，只留下妈妈的来电声音。
她睡前打来电话，问我有没有吃饭。
我说吃了。
她停了一会儿，轻声说：“以后不想吃就告诉妈。别连妈也哄。”
9
去拿东西那天，顾明川把我的拖鞋放在门口。
我换好鞋，请他拿来装修票据。
周可陪我核对，他坐在对面，没再说快要结婚的人不必算这么清楚。
八万装修款的转账、家具的出资，我们一项项核完。
约定带走的餐椅，新住处放不下，我问他愿不愿意折价留下。
他报了价格，我同意，把这一行划掉。
说清了，原来也不用争吵。
周可从书架上找出我的考试教材，书签还夹在停课那页。
那年顾明川常出差，我怕家里没人，推掉了邻市的进修。
他说等结婚以后再去，我便一直等着。
“新一期还能报名。”
他看着书说，“我昨天查过。”
“我已经报了。”
他没再接话。
我把教材放在箱子最上面，准备回去接着看。
收拾完，他跟到厨房，告诉我海边婚礼的照片已经撤下，不会再公开。
我说好，拿起自己的小锅。
“阿姨还愿意见我吗？我想给她报个旅行团。这次没人让她照顾孩子，她就是去玩的。”
我放下锅。
“你问过她想不想去吗？”
他愣了，手机停在付款页面。
“我只是想补偿她。”
“那也该先问她。”
他退出订单，坐了下来。
我拧紧松动的锅把，听见他在身后说，自己前几天又去了那家酒店。
大厅里，一个穿裙子的阿姨正等女儿下来拍照。
“我才想明白，你妈那天不是看不懂胸牌。”
我停下手。
“她知道别人把她当成什么。她伸手去接，只是不想让你结不成婚。”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
“我却还说她比你懂事。”
我背对他站着，眼泪掉在水槽边。
妈妈那天甚至没有问自己该住哪间房。
她怕我为难，所以先委屈了自己，而他把这当成下次还可以的理由。
“念念，是不是我拿你最舍不得的那点东西，逼你答应了？”
“是。”
我擦干手，把小锅装好。
他没有再请求见妈妈，也没有让我替他带一句道歉。
搬家师傅打来电话，周可推着箱子出去，我抱起教材跟上。
电梯门前，顾明川忽然说：“以后不会再让你为难了。”
我看着他按住门的手。
“那就从这次开始。”
他松开手，门在我们中间合上。
搬进小房子的第一个晚上，我拆开收纳盒，发现他把我常用的杯子包了两层纸，杯底垫着那张旧电影票。
我仍然哭了。
周可送完东西准备走，听见声音又折回来。
“要不要陪你待会儿？”
我说要。
她便坐下，帮我把教材一册册放上书架，没有问是不是后悔。
第二天上班前，我把电影票收进抽屉，带走了要复习的书。
舍不得是真的，想继续过自己的日子也是真的。
后来，余下的钱按约定结清，收据也寄了过来。
我核对存好，没有再约他见面。
妈妈把海边的照片洗出来，最大的那张是我光脚靠着她，我们都没看镜头。
配相框的店员劝她换张正脸，她没答应。
“我女儿那天靠着我，我喜欢。”
我听她讲完，说这张就很好。
周末我去上课，她和退休同事约着出去玩。
买旅游鞋时，她给我发了两张照片，问哪双好看，没再只挑最便宜的。
我选完，她说她也喜欢这一双，已经试过，穿着不磨脚。
有天晚上，她打来电话。
“念念，明天你要回来，咱们改天吃饭行不行？”
“你有安排？”
“跟她们去看菊花，说好九点走。”
我说好，让她玩得开心。
她笑着补了一句：“那我就不带着手机等你了。有事留言，妈回来再看。”
挂断电话，她发来新买的鞋摆在门口的照片。
旁边放着装好水的杯子。
她终于也开始盼着，明天有人来接她出去玩。
我没有立刻离开彩排场。
宾客已经来了，婚礼钱也付了。
把戒指还给顾明川，不代表这些事会自己消失。
程露带我进办公室，拿出合同，逐项讲还有哪些费用能退。
花已经运到，不能退。
摄像明早还没出发，可以协商扣一部分定金。
晚宴食材进了厨房，想全部取消，酒店不会同意。
我让她把合同扫描件发给我。
“餐保留。来的人照常吃饭，剩下的仪式不办。”
“您确定不再等一等？”
“确定。”
顾明川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直到程露问宾客通知由谁发，他才抬头。
“先别通知长辈。明天睡醒再说，今天大家都累了。”
我直接在亲友群里发了消息，说明婚礼取消，住宿和返程安排不变，礼金会陆续退还。
我没有在群里写长篇控诉，也没有说两个人性格不合。
我大学室友打来电话，机票还没用，她问我需不需要她过来陪。
我说不用折腾，可以退的就先退，损失多少告诉我。
她沉默了一下，问我是不是真的不想嫁了。
我说是。
她便说，那就别替别人心疼这些钱。
电话挂断前，她又叮嘱我，晚上记得吃东西。
听见这几句平常话，我紧绷了一天的背，才稍微松下来。
有亲戚问为什么，我回：顾明川未经我们同意，把我妈妈安排成了朋友的随行保姆，我不接受这样的婚姻。
发完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顾明川一把拉过椅子，坐得离我很近。
“你非要把我说成这样？”
我问：“哪一句不是真的？”
他看着我，像在等我自己心软。
我没有再替他往下接话。
那天晚上，两边亲戚的电话一个接着一个。
我只接了自己的几位长辈，告诉他们已经决定了，明天可以照常来吃饭，别替我劝。
顾明川的妈妈吴兰赶到房间时，我正给妈妈吹头发。
她没等我把吹风机关上，就先拉住妈妈。
“亲家，你说说她。明川哪有坏心，都是一家人，搭把手的事。”
妈妈头发还湿着，坐在床边没有起来。
“那怎么不让你搭把手？”
吴兰一愣。
妈妈很少这样直接问人。
她自己也不习惯，问完，手指紧紧捏着睡衣边。
“你是新郎的妈妈，我是新娘的妈妈。孩子要结婚，咱们都想坐在前面看着。怎么到了我，就是闲着也闲着？”
“我不是这个意思……”
“明川替唐恬照看孩子，我不拦。他请人照看，我也不拦。可他不能收了我的房费，还让我去伺候别人。”
吴兰说不下去，看向我。
“许念，我知道你心疼妈妈。可一个男人能把婚礼办成这样，还不算用心？多少人连婚礼都不愿意给。”
我把吹风机插头拔掉，收进柜子。
“阿姨，我也付钱了。”
她张口要说什么，我先把账单发到她手机上。
“十五万，从我的账户转的。刚才取消的费用，我会承担该承担的部分。我没有要求你们买一场婚礼送给我。”
吴兰看完，转头问顾明川。
“你不是说……”
她没继续说，我也大概明白了。
顾明川在他家人的嘴里，一直是那个费尽心思娶我的好男人。
我付的钱，我跑过的地方，都藏在“明川给你办的婚礼”后面。
他终于开口：“妈，你先回去，我跟念念说。”
妈妈却站了起来，走到门口。
“她今晚累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顾明川看着她，过了好几秒，才低声说：“阿姨，对不起。”
妈妈点了下头，没有给他留进去的空隙。
门关上以后，她靠在门上，手还在发抖。
“我刚才是不是说得太重了？”
我走过去抱住她。
“没有。你把我的话都说出来了。”
6
第二天早上，妈妈比闹钟先醒。
我睁开眼，她正站在窗边看天气，穿的还是那条浅蓝色裙子。
见我醒了，她有些不自在。
“昨天没怎么穿，挂着也浪费。”
我掀开被子：“别换，等会儿我们去拍照。”
她的手停在腰带上。
“还拍啊？”
“拍。摄影师的定金扣了不少，我问过程露，他愿意给我们拍两个小时，按原来的工时结算。”
妈妈笑了一下，又很快低头。
她从包里拿出一把小木梳，问我还能不能给我梳一次头。
“不是按婚礼那个规矩，就是你头发有点乱。”
我坐到她面前。
她把头发一点点顺开，碰到打结的地方，先托住发根，再慢慢梳。
小时候每个上学的早晨，她都是这样做的。
梳完，她没盘新娘的发髻，只替我扎了个我平时爱扎的低马尾。
“这样出去玩舒服。”
她说。
“亲戚会不会说闲话？”
“可能会。”
我说，“但照片是我们留着的。”
她想了想，认真把腰带重新系好。
出门时，顾明川等在走廊。
他一夜没睡好的样子，头发有些乱，手里提着早餐。
“阿姨，我重新安排了行程。岛不去了，今天我陪你们看海。”
妈妈看向我，没有替我接话。
我说：“我们有安排。”
“昨天那张表作废了。唐恬的孩子她自己管，房费我也退了。”
他把转账页面给我看，四千六，已经转到我妈账户。
妈妈拿出手机，确认了一下。
“收到了。”
顾明川像等着下一句话。
她却把手机装回包里：“谢谢你退回来。”
我从前特别怕这种场面。
别人已经认错，妈妈又不肯顺势笑一笑，好像就是我们不识好歹。
可现在我只觉得，他应该把钱退回来，妈妈也只是把自己的钱收回去了。
顾明川看向我：“连吃顿早饭都不行？”
“不行。”
我挽着妈妈去坐电梯。
他追了一步：“许念，我的机票也改了。你上个月说想去的那座灯塔，我找了当地的向导。你不能连我改的机会都不给。”
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几个昨天见过的亲戚。
我没有继续在他们面前争，走进去，按下关门键。
下楼后，妈妈轻声问：“灯塔是什么地方？”
我告诉她，是很远的海角，要坐车两个小时。
她哦了一声。
“那下次去。今天我们就在门口看看也好。”
我牵紧她的手，忽然不想再往远处赶。
沙滩离酒店只有几分钟。
昨天从办理入住到晚上关门，我走过许多条走廊，找过许多人，竟然一眼都没看海。
摄影师让妈妈坐在礁石旁，她先问能不能坐，会不会把裙子弄脏。
我帮她把裙摆铺开，坐在她身边。
拍了几张，他让我们说说话，别总看镜头。
妈妈问我饿不饿，我说刚吃完。
她想不出别的，局促地笑了。
我把头靠在她肩上，问她第一次来海边，高不高兴。
她很久才答：“高兴，就是有点替你难过。”
我把脸往她肩上埋了一点。
“我也难过。”
昨天那么多人打电话，说取消得好，说这种人不能嫁。
我一句句听着，心里却还是有一块地方空得发疼。
我确实想过跟他过一辈子。
那时候想得很具体，具体到阳台种什么花，洗衣机放哪边，周末谁先下楼买早饭。
如今那些想法没了，并不会因为我知道自己做得对，就一点不疼。
妈妈没有劝我。
她把我的头发往耳后拨了一下，小声说：“那就难过一会儿。妈不催你。”
摄影师没有打断我们。
海水一点点漫上来，妈妈怕打湿我的鞋，先想拉我，后来又放下了手。
我把鞋脱了，放在她鞋的旁边。
那张照片里，我们都没看镜头。
她看着海，我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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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餐仍旧开了。
婚礼取消，亲友从不同地方过来，总要有一顿饭送别。
我提前告诉程露，不用红毯，不用主持人，也不用再播放那段恋爱视频。
两家的座位分开排，我跟妈妈坐在自己亲友这一桌。
顾明川过来时，手里没有酒杯。
“能不能占大家两分钟？”
我以为他又要劝婚，下意识站了起来。
他看见我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不说那个。我把阿姨的事讲清楚。”
我们这一桌安静下来。
顾明川先看向妈妈，再转向几位亲戚。
“这次不是阿姨自己提出帮忙，是我没有问过她，就答应替朋友安排照看孩子的人。阿姨交了房费，是来参加婚礼、来玩的。我擅自改了她的房间，也改了她的行程。”
有人张嘴想打圆场，他又接着说。
“阿姨和念念都没有同意过。我昨天还想让她们迁就，是我做错了。”
妈妈握筷子的手慢慢松开。
她站起来，说了一声知道了，然后重新坐下。
顾明川看着我。
我说：“解释清楚就好。谢谢。”
他脸上的神情像突然被冻住。
以前他道歉的时候，我总比他还着急。
他刚说一句是我不好，我便赶紧说也有我的问题，怕他觉得低头太难受。
这一次，我没有把剩下的一半错接回来。
唐恬在另一桌听见了，拿着手机走过来。
“我也解释一下。明川跟我说阿姨答应了，我才把孩子的东西拿过去。后来念念告诉我，我就没再坚持。”
我抬头：“你又把睡衣送来了，说三个小时不算什么。”
她顿住。
桌边的人都看着她，她才勉强笑了一下。
“我那时候没想明白，后来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就好。”
我没有让她难堪到下不来台，也没有帮她把前面的话糊过去。
唐恬低头看了妈妈一眼，补了一句对不起，带着孩子回了自己的桌。
刚走两步，小宇回头问妈妈，晚上还能不能跟蒋奶奶去捡贝壳。
唐恬没回答，我妈却先认真跟孩子说，她今晚要陪自己的女儿，不能带他去。
孩子哦了一声，牵着妈妈走了。
原来一个六岁的孩子，都能听懂拒绝。
他并没有因此觉得蒋奶奶变成了坏人。
顾明川还站着。
我把一把空椅子往旁边移开，让他能过去。
他低声说：“你现在跟我这么客气，我受不了。”
“我还需要怎么说？”
他没有回答。
饭快吃完时，程露拿来最终费用单。
已经到场的花，摄影师的部分费用，取消后仍保留的餐，列得清清楚楚。
我先看一遍，指出其中一项取消了的灯光租赁。
她去核对，我等着，没有再像以前一样说差不多就行。
顾明川坐到旁边。
“别算了，我全出。”
“不用，按各自该承担的算。”
“你是不是非要把我和你分干净？”
我把笔放下。
“明川，如果今天结了婚，你是不是就永远不会觉得，这里面也有我的钱、我妈的钱？”
他愣了一下。
“我没那个意思。”
“你总说没那个意思，可安排事情的时候，我们没有一次能说了算。”
程露回来，把灯光那笔去掉，又加了单独摄影的费用。
我确认完，签自己的名字。
顾明川看到我妈付房费的退款回执被放在最上面，忽然说：“其实我也不是只为了省钱。”
我抬头。
他苦笑了一下：“唐恬跟别人提起来，说只要我在，什么都能安排好。我听着高兴，就把话答满了。”
“然后让我们替你做完。”
他沉默着，低下了头。
我把签完的费用单交给程露。
从前我会觉得，他能跟我说实话，就值得再给一次机会。
现在我只知道，他终于说出来的，是我和妈妈已经替他承担过的东西。
8
回去的机票，我改成了跟妈妈同一班。
顾明川发来消息，问能不能帮我们把行李托运。
我回了不用。
他又发一张候机座位图，说自己在另一端，不会过来打扰。
我没有再回复。
妈妈一路攥着装贝壳的小袋子。
那是我跟她一起在沙滩上挑的，形状不算漂亮，她却怕压碎了，不肯放进箱子。
飞机起飞时，她扭头问我耳朵疼不疼。
我摇头，让她做吞咽动作。
她学了一下，忽然笑了。
“原来坐飞机也没那么难。”
我鼻子酸了一下，低头替她把安全带拉松些。
回到工作的小城后，我住进了朋友周可的出租屋。
周可是我在眼镜店的同事，提前给我铺好了折叠床。
她没有追问婚礼发生了什么，先指着柜子说，左边两层都能用。
我把带来的水果放到桌上，想先去把厨房擦一下。
周可正在煮面，看见我拿抹布，问我这是干什么。
“总不能白住。”
她把抹布接走：“房租你说要分摊，我答应了。家务轮着来，今天还没轮到你。”
我站在门口，过了片刻，才把袖子放下来。
她又拿了个碗，让我先尝咸淡。
面很普通，青菜加一个煎蛋，我却终于觉得饿了。
我把洗漱包放进去，关上门，才发现自己一直绷着肩。
顾明川晚上带着我的两箱衣服过来。
周可站在门口陪我，没有让他进去。
他把箱子放好，又从车里拿出一盆薄荷。
“你一直养着，怕没人浇水。”
我接过花盆，说谢谢。
顾明川的手没有立刻松开。
“房子已经收拾好了，你的东西都没动。你不想结婚，可以再等等。先搬回来，别住别人家不方便。”
我把盆放到脚边。
“是我想分开，不只是想推迟婚礼。”
他望着我，眼圈慢慢红了。
“我们认识五年了。”
“我知道。”
“你知道我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那盆薄荷是我去年买的，冬天差点冻死。
他查了半天养护方法，把盆搬进厨房，每天做饭前都看一眼。
我当然知道，他做过许多好事。
可好事并没有让我在后来那张行程表上，替妈妈留下看海的时间。
“我也记得你以前在酒店后门等我妈。”
他忽然向前一步：“那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我摇头。
“我不能每次都把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你才想起来，她不是一个能随便借出去的人。”
顾明川抬手捂住脸，很久才放下来。
“我其实想过接阿姨去岛上，你说取消的时候，我就打算把那张行程表改了。”
“可你先说的是她比我懂事。”
这句话让他彻底没了声音。
我把钥匙拿出来，一把是他的房门钥匙，一把是楼下门禁，放在他手里。
婚房是他婚前买的，我没有出资买房，只参与过装修。
我的家具和钱要一件件核对，住过的地方却不必一直留下。
“周末我去拿剩下的东西，周可陪我。装修出资的明细，我整理好发你。”
他握着钥匙，问：“我们是不是只能谈这些了？”
我没有直接答。
楼道的感应灯灭了一次，周可跺了下脚，灯重新亮起来。
我把花盆端起，进了门。
她替我关门，没有说早该这样，也没有夸我够清醒。
她只问：“薄荷放窗台行吗？”
我点头。
然后坐在折叠床上，哭了很久。
周可把床头的小灯留给我，又关了客厅的大灯。
她没等我停止哭，就先去睡了，让我不用赶着好起来。
那天夜里，手机没有停过。
我把顾明川的消息设成静音，只留下妈妈的来电声音。
她睡前打来电话，问我有没有吃饭。
我说吃了。
她停了一会儿，轻声说：“以后不想吃就告诉妈。别连妈也哄。”
9
去拿东西那天，顾明川把我的拖鞋放在门口。
我换好鞋，请他拿来装修票据。
周可陪我核对，他坐在对面，没再说快要结婚的人不必算这么清楚。
八万装修款的转账、家具的出资，我们一项项核完。
约定带走的餐椅，新住处放不下，我问他愿不愿意折价留下。
他报了价格，我同意，把这一行划掉。
说清了，原来也不用争吵。
周可从书架上找出我的考试教材，书签还夹在停课那页。
那年顾明川常出差，我怕家里没人，推掉了邻市的进修。
他说等结婚以后再去，我便一直等着。
“新一期还能报名。”
他看着书说，“我昨天查过。”
“我已经报了。”
他没再接话。
我把教材放在箱子最上面，准备回去接着看。
收拾完，他跟到厨房，告诉我海边婚礼的照片已经撤下，不会再公开。
我说好，拿起自己的小锅。
“阿姨还愿意见我吗？我想给她报个旅行团。这次没人让她照顾孩子，她就是去玩的。”
我放下锅。
“你问过她想不想去吗？”
他愣了，手机停在付款页面。
“我只是想补偿她。”
“那也该先问她。”
他退出订单，坐了下来。
我拧紧松动的锅把，听见他在身后说，自己前几天又去了那家酒店。
大厅里，一个穿裙子的阿姨正等女儿下来拍照。
“我才想明白，你妈那天不是看不懂胸牌。”
我停下手。
“她知道别人把她当成什么。她伸手去接，只是不想让你结不成婚。”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
“我却还说她比你懂事。”
我背对他站着，眼泪掉在水槽边。
妈妈那天甚至没有问自己该住哪间房。
她怕我为难，所以先委屈了自己，而他把这当成下次还可以的理由。
“念念，是不是我拿你最舍不得的那点东西，逼你答应了？”
“是。”
我擦干手，把小锅装好。
他没有再请求见妈妈，也没有让我替他带一句道歉。
搬家师傅打来电话，周可推着箱子出去，我抱起教材跟上。
电梯门前，顾明川忽然说：“以后不会再让你为难了。”
我看着他按住门的手。
“那就从这次开始。”
他松开手，门在我们中间合上。
搬进小房子的第一个晚上，我拆开收纳盒，发现他把我常用的杯子包了两层纸，杯底垫着那张旧电影票。
我仍然哭了。
周可送完东西准备走，听见声音又折回来。
“要不要陪你待会儿？”
我说要。
她便坐下，帮我把教材一册册放上书架，没有问是不是后悔。
第二天上班前，我把电影票收进抽屉，带走了要复习的书。
舍不得是真的，想继续过自己的日子也是真的。
后来，余下的钱按约定结清，收据也寄了过来。
我核对存好，没有再约他见面。
妈妈把海边的照片洗出来，最大的那张是我光脚靠着她，我们都没看镜头。
配相框的店员劝她换张正脸，她没答应。
“我女儿那天靠着我，我喜欢。”
我听她讲完，说这张就很好。
周末我去上课，她和退休同事约着出去玩。
买旅游鞋时，她给我发了两张照片，问哪双好看，没再只挑最便宜的。
我选完，她说她也喜欢这一双，已经试过，穿着不磨脚。
有天晚上，她打来电话。
“念念，明天你要回来，咱们改天吃饭行不行？”
“你有安排？”
“跟她们去看菊花，说好九点走。”
我说好，让她玩得开心。
她笑着补了一句：“那我就不带着手机等你了。有事留言，妈回来再看。”
挂断电话，她发来新买的鞋摆在门口的照片。
旁边放着装好水的杯子。
她终于也开始盼着，明天有人来接她出去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