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05
我回到自己的城市时，已经快凌晨一点。
手机刚开机，季川的消息一条接一条挤进来。
最前面还是问我去哪了，到了后面，只剩那五十万。
【慕歌，认筹已经退了，你至少先把首付款补上。】
【房子今天不定，之前谈好的折扣就没了。】
【我妈下个月还要继续透析，你别在这个时候给我添麻烦。】
我站在行李转盘旁，看着最后一句，突然连生气都觉得浪费。
他到现在还觉得，我撤回自己的钱，是在给他添麻烦。
周雅也发来了消息。
【林小姐，房子的事真的是误会。】
【我和孩子住哪里都可以，你别因为我让季川为难。】
她每一句都在退。
可退着退着，孩子、老人、房子，全成了她理所当然要考虑的人。
只有我像一个突然闯进来的外人。
第二天上午，售楼处的销售给我打电话确认退款。
她说退款申请已经通过，还顺嘴问我要不要把之前的看房需求一起取消。
我停了一下。
“什么需求？”
销售愣了愣。
“就是季先生和周小姐前几次来看房时留下的备注。”
“老人房要离主卧远一点，两个孩子的房间要朝南，还要预留婴儿床的位置。”
她说到一半，大概察觉出不对，声音慢了下来。
“林小姐，您不知道他们之前来过三次吗？”
我握着手机，没有出声。
原来昨天不是周雅临时出现。
那套房里的每一间屋子，他们早就一起走过。
季川甚至不是第一次听她说婴儿床不能靠窗。
我曾经熬夜做预算，以为自己在一点点靠近我们的家。
而他们早就替我决定，我只负责把钱放进去。
电话结束后，季川又换了号码打进来。
我接了。
他第一句就是。
“销售是不是跟你乱说什么了？”
我笑了一下。
“所以她说的是真的。”
季川沉默两秒，很快解释。
“我只是提前看房，周雅本地熟，顺便帮忙。”
“那两个孩子的房间呢？”
“你以后也会有孩子。”
他说得太快。
快到连自己都没有听出这句话有多荒唐。
我问他。
“那我呢？”
“你给我留过哪一个位置？”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
“慕歌，你别钻牛角尖。我现在很乱，给我一点时间。”
五年里，他要过太多次时间。
我的病可以等，他的承诺可以等，我们的婚房也可以等。
只有周雅的每一件事，都必须立刻处理。
“不用了。”
我打断他。
“季川，我们就到这里吧。”
他呼吸一下乱了。
“你什么意思？”
“分手。”
“不是赌气，也不是逼你选谁。”
“是我不选你了。”
他叫了我的名字。
我没有再听。
电话挂断后，我把这个新号码也拖进黑名单。
屏幕暗下去。
机场玻璃里只剩我一个人的影子。
这一次，我没有觉得孤单。
上午十点，退回的两万元诚意金到账。
银行短信很短。
我却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原来那套被他们分配得明明白白的房子里。
最后真正回到我手里的，只有我自己付出去的钱。
我把退款转进个人储蓄账户，备注只写了两个字。
新生。
06
一周后，公司临时加了一场跨区域客户会议。
对接名单里有季川。
我看到他的名字时，只停了半秒，就继续核对方案。
工作是工作。
这点边界，我不需要他教。
会议进行到一半，客户临时让各区域负责人留下确认预算。
其他人陆续退出，只剩我、客户财务和季川。
季川明显早有准备。
客户一离开，他立刻把摄像头转了一圈。
身后是一间很空的公寓。
没有儿童椅，没有孕妇用品，也没有周雅的东西。
“我搬出来了。”
他盯着镜头。
“你不是一直觉得我和她住在一起吗？”
“现在这里就我一个人。”
我低头整理会议纪要。
“季总，预算表第三项还没确认。”
他像没听见。
“周雅带孩子回她父母家了。”
“我妈那边有护工，我也不回原来的房子。”
“慕歌，我已经在解决。”
以前我最想听的，就是这句话。
可真的听见时，我只觉得晚。
“你解决的是住哪。”
“不是你为什么能一边和我谈未来，一边和另一个女人过日子。”
季川脸色难看。
“我说了，那是特殊情况。”
“特殊情况能维持两年？”
他刚要开口，画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接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撞进镜头。
小女孩穿着粉色睡衣，抱着一只兔子玩偶。
“爸爸。”
她熟练地爬上季川的腿。
季川整个人僵住。
孩子却什么都不知道。
她把脸埋进他怀里。
“妈妈说弟弟一直踢她，她肚子疼。”
季川下意识扶住她。
那动作太自然了。
门口很快传来周雅的声音。
“宝贝，别打扰爸爸开会。”
她走进来，手里还提着一袋母婴店的东西。
看到屏幕上的我，她脚步停了。
“林小姐也在啊。”
季川猛地把摄像头往旁边转。
“你不是回你爸妈家了吗？”
周雅皱了皱眉。
“医生让我别折腾。”
这句话落下后，谁都没再说话。
我甚至不需要追问。
季川刚刚展示给我的每一面白墙，都像一个笑话。
他慌乱地看向镜头。
“慕歌，你听我解释。”
“先解释工作。”
我把预算表重新共享到屏幕上。
“第三项确认吗？”
他的嘴唇动了动。
最终只能点头。
会议结束前，我按流程说。
“今天的工作到这里。”
停了两秒，我又补了一句。
“私人号码不用再换了，我不会接。”
我退出会议。
这一次，屏幕黑下去之前，我看见季川怀里的孩子还在叫他爸爸。
我忽然明白。
他根本不是不会选择。
他只是一直想同时拥有两个答案。
退出会议后，季川连续发来四封工作邮件。
前三封都是修改后的预算表。
第四封只有一句。
【刚才的事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我没有回复私人解释，只把前三封抄送给客户。
十分钟后，客户在群里问他最后一版是否确认。
季川隔了很久才回。
【确认。】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很轻。
原来真正把私人关系放回它该在的位置，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07
周五下班，我在公司楼下看见了季川。
五年来，他第一次飞来我的城市。
以前我发烧、加班、生日，他总有走不开的理由。
如今五十万没了，他却只用了三个小时。
季川穿着我以前送他的灰色毛衣，手里还抱着一束花。
“慕歌，我们谈谈。”
我没有接花。
“十分钟。”
他明显松了口气。
我们去了楼下咖啡店。
他一坐下，就把几张纸推到我面前。
是酒店长租合同，还有一张新办的银行卡。
“房子我没买。”
“我把周雅的附属卡也停了。”
“工资以后都可以交给你。”
他说得很快，像终于交出了一份合格答卷。
我没有碰那些纸。
“你和她什么时候登记的？”
季川的手停住。
这个问题，我从医院那天就想问。
可直到现在，他从没给过正面答案。
“两年前。”
他终于开口。
“我妈第一次进重症监护室的时候。”
“她说看不到我结婚，死都闭不上眼。”
我看着他。
“孩子呢？”
季川低下头。
“登记以后，家里一直催。”
“周雅愿意帮忙。”
“怎么帮？”
他喉结滚了一下。
“慕歌，别问这么细。”
我忽然笑了。
“你都做得出来，我为什么不能问？”
他的脸一点点灰下去。
“一开始确实只是为了让我妈安心。”
“后来住在一起久了，有一次她喝了酒，我也没控制住。”
我听着，没有想象中的崩溃。
只是那一瞬间，过去两年所有说不通的细节都有了答案。
他不是在假装一家三口。
他只是把真正的一家三口藏在另一座城市里。
“第二个孩子也是没控制住？”
季川眼眶一下红了。
“是意外。”
“慕歌，我真的没想跟她过一辈子。”
“那你想跟谁过？”
他立刻看我。
“当然是你。”
我第一次觉得这句话这么脏。
想跟我过，却让另一个女人替他生两个孩子。
想跟我过，却让我五年里一次次飞去看他，再一次次被请出他的生活。
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
季川看见来电人，脸色变了。
是他母亲。
他直接按掉。
电话马上又打过来。
我说。
“接吧。”
季川没有动。
第三次响起时，他终于接了。
老人焦急的声音冲出来。
“你见到慕歌没有？”
“房子那五十万能不能让她先补上？”
“小雅马上要生了，总不能让两个孩子一直租房。”
季川猛地把电话挂断。
咖啡店里很安静。
我盯着他发白的脸，忽然什么都不用再问了。
连他母亲都知道，我在他们家的位置是什么。
季川伸手来拉我。
我躲开。
“十分钟到了。”
他声音发颤。
“慕歌，我真的会改。”
我拿起包。
“你先学会为你已经选的人负责。”
“别再来找我。”
我起身时，他还想追。
咖啡店的服务员正好端着托盘经过，他只能停在原地。
走到门口，我听见他在身后叫我的名字。
那声音里第一次没有命令，也没有埋怨。
只有慌。
可惜我等这个慌，已经等了五年。
现在听见，也不觉得珍贵了。
08
第二天，季川在朋友圈发了一篇很长的文字。
配图是我们五年前在大学门口拍的合照。
照片里的我笑得很傻，整个人都往他那边靠。
文字里，他承认自己隐瞒婚姻，承认对不起我，也说自己会用余生弥补。
共同朋友很快把截图发给我。
有人问我是不是要和好。
有人劝我五年不容易，让他改。
还有人替他感动。
我看着那张被公开的照片，只觉得烦。
五年来，他从没在任何公开场合承认过我。
医院里，我是大学同学。
亲戚面前，我不存在。
现在我不需要了，他却终于想起给我名分。
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把我的照片删掉。】
季川几乎秒回。
【我只是想让所有人知道我爱的人是谁。】
我看了几秒。
【你想证明的是你后悔，不是我愿意原谅。】
【删掉。】
十分钟后，那条朋友圈消失了。
但事情没有结束。
下午，一个陌生座机打进来。
我接起后，听见季川母亲虚弱的声音。
“慕歌啊。”
“阿姨以前一直很喜欢你，你是个懂事的姑娘。”
这句话我听得想笑。
她甚至在医院里都不知道我是季川女朋友。
老人咳了几声。
“季川这两天跟疯了一样，连小雅的生活费都停了。”
“她怀着孩子，能去哪？”
我没有说话。
她的语气慢慢变得理所当然。
“你们年轻人闹归闹，别拿孩子撒气。”
“你收入高，五十万对你也不是拿不出来。”
“先把房子定了，等小雅生完，我让季川慢慢处理你们的事。”
我握手机的手慢慢收紧。
“阿姨，您知道我和季川在一起多久吗？”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知道一些。”
“那您知道他这两年已经跟周雅登记，还一直在跟我谈结婚吗？”
老人叹了口气。
“他也是舍不得你。”
“你条件好，工作也好，他怕把实话说了你就不要他。”
“小雅跟你不一样，她没什么事业心，能在身边照顾人。”
一句条件好，把所有事情都说透了。
他们不是不知道我。
他们只是觉得，我能赚钱，又离得远，最好继续懂事。
周雅负责陪伴和生孩子。
我负责未来和钱。
季川两边都不想失去。
“阿姨。”
我第一次很平静地叫她。
“您不用劝我退出。”
“我从来就没有进过你们家。”
老人急了。
“慕歌，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因为这是事实。”
“以后季川、周雅、孩子，还有房子，都是你们一家人的事。”
“别再给我打电话。”
我挂断。
不到一分钟，周雅的消息进来了。
【林小姐，阿姨身体不好，你何必把话说这么重。】
我没有回。
她又发。
【季川为了你停了家里的卡，孩子下周还要产检。】
我终于回了一句。
【孩子的父亲在你旁边。】
【你为什么来找我？】
那边很久没有动静。
我把她的号码一起拉黑。
这一次，不管他们谁扮可怜，我都不想再当那个被推出去负责的人。
09
九月，公司公布了下一年度的区域负责人名单。
我的名字在第一行。
新岗位要去海外项目组一年。
这原本是我两年前就能争取的机会。
那时季川说，异地已经够久，再远一点我们就真的散了。
我拒绝了。
第二次机会来时，他母亲刚开始透析。
他说自己压力很大，希望我别在这个时候折腾。
我又留下。
这一次，人事问我愿不愿意去。
我只问了一句。
“什么时候出发？”
手续办得很快。
我忙着交接项目、退租、收拾东西，几乎没有时间想起季川。
直到某天下午，他站在公司前台。
手里拿着一张调岗申请回执。
“我申请调回总部了。”
他眼里有一种迟来的期待。
“总部离你家二十分钟。”
“以后不用你飞，我来。”
我看着那张纸。
五年来，我坐过二十多次飞机去见他。
他每一次都说走不开。
现在我不等了，他忽然发现自己原来可以申请调动。
“挺好。”
我说。
季川愣了。
“就这样？”
“不然呢？”
他往前一步。
“慕歌，我已经在改。”
“我把房子退了，卡也停了，我妈那边我自己负责。”
“周雅也答应等孩子出生后处理手续。”
我听到最后一句，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你到现在还在等她答应。”
季川脸色一白。
“不是，我的意思是……”
“不用解释。”
我把胸前的工牌摘下来交给行政。
他猛地抬头。
“你要离职？”
“不是离职，内部调任。”
“我去海外项目组。”
季川像没听懂。
“多久？”
“一年起。”
他眼里的期待一点点塌下去。
“你是为了躲我？”
我摇头。
“不是。”
“季川，你还是没明白。”
“我做这个决定，已经跟你没关系了。”
这句话比任何指责都让他难受。
他站在前台，半天没动。
最后低声问。
“什么时候走？”
“下周五。”
“我送你。”
“不用。”
他苦笑了一下。
“以前一次都没送到，现在连补一次的机会都不给我？”
我看着他。
“不是不给。”
“是我现在不需要了。”
他垂下头。
那天下班时，我从玻璃门里回头看了一眼。
季川还站在原地。
可我第一次没有因为他的失落停下脚步。
我的新合同已经签好。
回家后，我把这些年为了方便去看季川而长期放在玄关的登机箱拖出来。
箱轮已经磨得发白。
母亲帮我叠衣服时，摸了摸箱角。
“这回还去那边？”
我摇头。
“去工作。”
她没有追问季川，只把一包常用药塞进侧袋。
“那就好好去。”
我鼻子忽然有点酸。
过去五年，我每一次收行李，心思都在另一座城市。
这一次，没人催我几点落地，也没人让我顺路带什么。
我只需要想自己缺什么。
第二天，人事发来最终行程。
下周五，我会飞向一个和他无关的地方。
10
出发前一天，季川还是来了。
他没有去我家，也没有堵公司。
只发了一条消息。
【我在机场旁边的咖啡店。十分钟就好。】
我本来想删掉。
可桌上还放着一个小盒子。
里面是他五年前送我的戒指。
不贵。
那时我们刚工作，他攒了两个月奖金才买下来。
我曾经戴了很多年。
这次搬家时，我从抽屉最里面翻了出来。
我把盒子装进包里，去了咖啡店。
季川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很久。
他看到我，立刻站起来。
“慕歌。”
我坐到他对面。
“十分钟。”
他点头，手却一直攥着杯子。
“周雅快生了。”
第一句话，竟然还是她。
季川自己也意识到了，脸色一下变得难看。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只是想告诉你，等孩子出生，我会把该承担的都承担，然后结束那段关系。”
我把戒指盒推过去。
“不用跟我汇报。”
他没有接。
“这是我送你的。”
“所以还你。”
“我不要。”
“那你自己扔。”
他的眼睛瞬间红了。
“林慕歌，你真的一点机会都不给我？”
我看着他。
五年前，他在机场送我第一次去出差。
那时他说，等外派结束，我们就结婚。
后来外派一年变两年，两年变五年。
我一直以为，只要多等一点，就能走到他说的以后。
现在我终于知道。
有些以后，只是用来让人继续等的。
“季川。”
“你不是现在才失去我。”
“我每一次需要你，而你选择周雅的时候，都少了一点。”
“到售楼处那天，已经没有了。”
他低下头，肩膀轻轻发抖。
手机就在这时响起来。
屏幕上是周雅。
季川直接按掉。
电话又响。
他还是按掉。
第三次，短信跳出来。
【医院说要马上做检查，你在哪？】
季川把手机翻过去。
“我今天哪里都不去。”
“我陪你去机场。”
我看着他。
如果是五年前，我大概会因为这句话感动。
可现在，我只觉得荒唐。
“去吧。”
“什么？”
“她怀着你的孩子，需要孩子的父亲。”
“这是你自己选出来的人生。”
“别再拿我当你逃出去的门。”
季川的脸彻底白了。
他终于没有再按掉第四个电话。
我起身。
他也跟着站起来。
“慕歌。”
“如果没有周雅，我们会不会……”
我打断他。
“没有如果。”
“做选择的人一直是你。”
我拎起包，走出咖啡店。
机场就在马路对面。
这一次，没有人来接我，也没有人需要我奔赴。
我自己过安检，自己找到登机口。
广播提醒开始登机时，我把旧手机卡取出来，关掉了那个用了五年的号码。
新项目的工作群正好弹出欢迎消息。
同事问我。
【林经理，落地后要不要一起吃饭？】
我回。
【好。】
飞机滑向跑道。
城市在窗外一点点缩小。
我没有再看那座季川生活了五年的地方。
从前我的每一次飞行，目的地都是一个人。
这一次，目的地终于是我自己选的生活。
我回到自己的城市时，已经快凌晨一点。
手机刚开机，季川的消息一条接一条挤进来。
最前面还是问我去哪了，到了后面，只剩那五十万。
【慕歌，认筹已经退了，你至少先把首付款补上。】
【房子今天不定，之前谈好的折扣就没了。】
【我妈下个月还要继续透析，你别在这个时候给我添麻烦。】
我站在行李转盘旁，看着最后一句，突然连生气都觉得浪费。
他到现在还觉得，我撤回自己的钱，是在给他添麻烦。
周雅也发来了消息。
【林小姐，房子的事真的是误会。】
【我和孩子住哪里都可以，你别因为我让季川为难。】
她每一句都在退。
可退着退着，孩子、老人、房子，全成了她理所当然要考虑的人。
只有我像一个突然闯进来的外人。
第二天上午，售楼处的销售给我打电话确认退款。
她说退款申请已经通过，还顺嘴问我要不要把之前的看房需求一起取消。
我停了一下。
“什么需求？”
销售愣了愣。
“就是季先生和周小姐前几次来看房时留下的备注。”
“老人房要离主卧远一点，两个孩子的房间要朝南，还要预留婴儿床的位置。”
她说到一半，大概察觉出不对，声音慢了下来。
“林小姐，您不知道他们之前来过三次吗？”
我握着手机，没有出声。
原来昨天不是周雅临时出现。
那套房里的每一间屋子，他们早就一起走过。
季川甚至不是第一次听她说婴儿床不能靠窗。
我曾经熬夜做预算，以为自己在一点点靠近我们的家。
而他们早就替我决定，我只负责把钱放进去。
电话结束后，季川又换了号码打进来。
我接了。
他第一句就是。
“销售是不是跟你乱说什么了？”
我笑了一下。
“所以她说的是真的。”
季川沉默两秒，很快解释。
“我只是提前看房，周雅本地熟，顺便帮忙。”
“那两个孩子的房间呢？”
“你以后也会有孩子。”
他说得太快。
快到连自己都没有听出这句话有多荒唐。
我问他。
“那我呢？”
“你给我留过哪一个位置？”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
“慕歌，你别钻牛角尖。我现在很乱，给我一点时间。”
五年里，他要过太多次时间。
我的病可以等，他的承诺可以等，我们的婚房也可以等。
只有周雅的每一件事，都必须立刻处理。
“不用了。”
我打断他。
“季川，我们就到这里吧。”
他呼吸一下乱了。
“你什么意思？”
“分手。”
“不是赌气，也不是逼你选谁。”
“是我不选你了。”
他叫了我的名字。
我没有再听。
电话挂断后，我把这个新号码也拖进黑名单。
屏幕暗下去。
机场玻璃里只剩我一个人的影子。
这一次，我没有觉得孤单。
上午十点，退回的两万元诚意金到账。
银行短信很短。
我却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原来那套被他们分配得明明白白的房子里。
最后真正回到我手里的，只有我自己付出去的钱。
我把退款转进个人储蓄账户，备注只写了两个字。
新生。
06
一周后，公司临时加了一场跨区域客户会议。
对接名单里有季川。
我看到他的名字时，只停了半秒，就继续核对方案。
工作是工作。
这点边界，我不需要他教。
会议进行到一半，客户临时让各区域负责人留下确认预算。
其他人陆续退出，只剩我、客户财务和季川。
季川明显早有准备。
客户一离开，他立刻把摄像头转了一圈。
身后是一间很空的公寓。
没有儿童椅，没有孕妇用品，也没有周雅的东西。
“我搬出来了。”
他盯着镜头。
“你不是一直觉得我和她住在一起吗？”
“现在这里就我一个人。”
我低头整理会议纪要。
“季总，预算表第三项还没确认。”
他像没听见。
“周雅带孩子回她父母家了。”
“我妈那边有护工，我也不回原来的房子。”
“慕歌，我已经在解决。”
以前我最想听的，就是这句话。
可真的听见时，我只觉得晚。
“你解决的是住哪。”
“不是你为什么能一边和我谈未来，一边和另一个女人过日子。”
季川脸色难看。
“我说了，那是特殊情况。”
“特殊情况能维持两年？”
他刚要开口，画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接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撞进镜头。
小女孩穿着粉色睡衣，抱着一只兔子玩偶。
“爸爸。”
她熟练地爬上季川的腿。
季川整个人僵住。
孩子却什么都不知道。
她把脸埋进他怀里。
“妈妈说弟弟一直踢她，她肚子疼。”
季川下意识扶住她。
那动作太自然了。
门口很快传来周雅的声音。
“宝贝，别打扰爸爸开会。”
她走进来，手里还提着一袋母婴店的东西。
看到屏幕上的我，她脚步停了。
“林小姐也在啊。”
季川猛地把摄像头往旁边转。
“你不是回你爸妈家了吗？”
周雅皱了皱眉。
“医生让我别折腾。”
这句话落下后，谁都没再说话。
我甚至不需要追问。
季川刚刚展示给我的每一面白墙，都像一个笑话。
他慌乱地看向镜头。
“慕歌，你听我解释。”
“先解释工作。”
我把预算表重新共享到屏幕上。
“第三项确认吗？”
他的嘴唇动了动。
最终只能点头。
会议结束前，我按流程说。
“今天的工作到这里。”
停了两秒，我又补了一句。
“私人号码不用再换了，我不会接。”
我退出会议。
这一次，屏幕黑下去之前，我看见季川怀里的孩子还在叫他爸爸。
我忽然明白。
他根本不是不会选择。
他只是一直想同时拥有两个答案。
退出会议后，季川连续发来四封工作邮件。
前三封都是修改后的预算表。
第四封只有一句。
【刚才的事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我没有回复私人解释，只把前三封抄送给客户。
十分钟后，客户在群里问他最后一版是否确认。
季川隔了很久才回。
【确认。】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很轻。
原来真正把私人关系放回它该在的位置，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07
周五下班，我在公司楼下看见了季川。
五年来，他第一次飞来我的城市。
以前我发烧、加班、生日，他总有走不开的理由。
如今五十万没了，他却只用了三个小时。
季川穿着我以前送他的灰色毛衣，手里还抱着一束花。
“慕歌，我们谈谈。”
我没有接花。
“十分钟。”
他明显松了口气。
我们去了楼下咖啡店。
他一坐下，就把几张纸推到我面前。
是酒店长租合同，还有一张新办的银行卡。
“房子我没买。”
“我把周雅的附属卡也停了。”
“工资以后都可以交给你。”
他说得很快，像终于交出了一份合格答卷。
我没有碰那些纸。
“你和她什么时候登记的？”
季川的手停住。
这个问题，我从医院那天就想问。
可直到现在，他从没给过正面答案。
“两年前。”
他终于开口。
“我妈第一次进重症监护室的时候。”
“她说看不到我结婚，死都闭不上眼。”
我看着他。
“孩子呢？”
季川低下头。
“登记以后，家里一直催。”
“周雅愿意帮忙。”
“怎么帮？”
他喉结滚了一下。
“慕歌，别问这么细。”
我忽然笑了。
“你都做得出来，我为什么不能问？”
他的脸一点点灰下去。
“一开始确实只是为了让我妈安心。”
“后来住在一起久了，有一次她喝了酒，我也没控制住。”
我听着，没有想象中的崩溃。
只是那一瞬间，过去两年所有说不通的细节都有了答案。
他不是在假装一家三口。
他只是把真正的一家三口藏在另一座城市里。
“第二个孩子也是没控制住？”
季川眼眶一下红了。
“是意外。”
“慕歌，我真的没想跟她过一辈子。”
“那你想跟谁过？”
他立刻看我。
“当然是你。”
我第一次觉得这句话这么脏。
想跟我过，却让另一个女人替他生两个孩子。
想跟我过，却让我五年里一次次飞去看他，再一次次被请出他的生活。
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
季川看见来电人，脸色变了。
是他母亲。
他直接按掉。
电话马上又打过来。
我说。
“接吧。”
季川没有动。
第三次响起时，他终于接了。
老人焦急的声音冲出来。
“你见到慕歌没有？”
“房子那五十万能不能让她先补上？”
“小雅马上要生了，总不能让两个孩子一直租房。”
季川猛地把电话挂断。
咖啡店里很安静。
我盯着他发白的脸，忽然什么都不用再问了。
连他母亲都知道，我在他们家的位置是什么。
季川伸手来拉我。
我躲开。
“十分钟到了。”
他声音发颤。
“慕歌，我真的会改。”
我拿起包。
“你先学会为你已经选的人负责。”
“别再来找我。”
我起身时，他还想追。
咖啡店的服务员正好端着托盘经过，他只能停在原地。
走到门口，我听见他在身后叫我的名字。
那声音里第一次没有命令，也没有埋怨。
只有慌。
可惜我等这个慌，已经等了五年。
现在听见，也不觉得珍贵了。
08
第二天，季川在朋友圈发了一篇很长的文字。
配图是我们五年前在大学门口拍的合照。
照片里的我笑得很傻，整个人都往他那边靠。
文字里，他承认自己隐瞒婚姻，承认对不起我，也说自己会用余生弥补。
共同朋友很快把截图发给我。
有人问我是不是要和好。
有人劝我五年不容易，让他改。
还有人替他感动。
我看着那张被公开的照片，只觉得烦。
五年来，他从没在任何公开场合承认过我。
医院里，我是大学同学。
亲戚面前，我不存在。
现在我不需要了，他却终于想起给我名分。
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把我的照片删掉。】
季川几乎秒回。
【我只是想让所有人知道我爱的人是谁。】
我看了几秒。
【你想证明的是你后悔，不是我愿意原谅。】
【删掉。】
十分钟后，那条朋友圈消失了。
但事情没有结束。
下午，一个陌生座机打进来。
我接起后，听见季川母亲虚弱的声音。
“慕歌啊。”
“阿姨以前一直很喜欢你，你是个懂事的姑娘。”
这句话我听得想笑。
她甚至在医院里都不知道我是季川女朋友。
老人咳了几声。
“季川这两天跟疯了一样，连小雅的生活费都停了。”
“她怀着孩子，能去哪？”
我没有说话。
她的语气慢慢变得理所当然。
“你们年轻人闹归闹，别拿孩子撒气。”
“你收入高，五十万对你也不是拿不出来。”
“先把房子定了，等小雅生完，我让季川慢慢处理你们的事。”
我握手机的手慢慢收紧。
“阿姨，您知道我和季川在一起多久吗？”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知道一些。”
“那您知道他这两年已经跟周雅登记，还一直在跟我谈结婚吗？”
老人叹了口气。
“他也是舍不得你。”
“你条件好，工作也好，他怕把实话说了你就不要他。”
“小雅跟你不一样，她没什么事业心，能在身边照顾人。”
一句条件好，把所有事情都说透了。
他们不是不知道我。
他们只是觉得，我能赚钱，又离得远，最好继续懂事。
周雅负责陪伴和生孩子。
我负责未来和钱。
季川两边都不想失去。
“阿姨。”
我第一次很平静地叫她。
“您不用劝我退出。”
“我从来就没有进过你们家。”
老人急了。
“慕歌，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因为这是事实。”
“以后季川、周雅、孩子，还有房子，都是你们一家人的事。”
“别再给我打电话。”
我挂断。
不到一分钟，周雅的消息进来了。
【林小姐，阿姨身体不好，你何必把话说这么重。】
我没有回。
她又发。
【季川为了你停了家里的卡，孩子下周还要产检。】
我终于回了一句。
【孩子的父亲在你旁边。】
【你为什么来找我？】
那边很久没有动静。
我把她的号码一起拉黑。
这一次，不管他们谁扮可怜，我都不想再当那个被推出去负责的人。
09
九月，公司公布了下一年度的区域负责人名单。
我的名字在第一行。
新岗位要去海外项目组一年。
这原本是我两年前就能争取的机会。
那时季川说，异地已经够久，再远一点我们就真的散了。
我拒绝了。
第二次机会来时，他母亲刚开始透析。
他说自己压力很大，希望我别在这个时候折腾。
我又留下。
这一次，人事问我愿不愿意去。
我只问了一句。
“什么时候出发？”
手续办得很快。
我忙着交接项目、退租、收拾东西，几乎没有时间想起季川。
直到某天下午，他站在公司前台。
手里拿着一张调岗申请回执。
“我申请调回总部了。”
他眼里有一种迟来的期待。
“总部离你家二十分钟。”
“以后不用你飞，我来。”
我看着那张纸。
五年来，我坐过二十多次飞机去见他。
他每一次都说走不开。
现在我不等了，他忽然发现自己原来可以申请调动。
“挺好。”
我说。
季川愣了。
“就这样？”
“不然呢？”
他往前一步。
“慕歌，我已经在改。”
“我把房子退了，卡也停了，我妈那边我自己负责。”
“周雅也答应等孩子出生后处理手续。”
我听到最后一句，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你到现在还在等她答应。”
季川脸色一白。
“不是，我的意思是……”
“不用解释。”
我把胸前的工牌摘下来交给行政。
他猛地抬头。
“你要离职？”
“不是离职，内部调任。”
“我去海外项目组。”
季川像没听懂。
“多久？”
“一年起。”
他眼里的期待一点点塌下去。
“你是为了躲我？”
我摇头。
“不是。”
“季川，你还是没明白。”
“我做这个决定，已经跟你没关系了。”
这句话比任何指责都让他难受。
他站在前台，半天没动。
最后低声问。
“什么时候走？”
“下周五。”
“我送你。”
“不用。”
他苦笑了一下。
“以前一次都没送到，现在连补一次的机会都不给我？”
我看着他。
“不是不给。”
“是我现在不需要了。”
他垂下头。
那天下班时，我从玻璃门里回头看了一眼。
季川还站在原地。
可我第一次没有因为他的失落停下脚步。
我的新合同已经签好。
回家后，我把这些年为了方便去看季川而长期放在玄关的登机箱拖出来。
箱轮已经磨得发白。
母亲帮我叠衣服时，摸了摸箱角。
“这回还去那边？”
我摇头。
“去工作。”
她没有追问季川，只把一包常用药塞进侧袋。
“那就好好去。”
我鼻子忽然有点酸。
过去五年，我每一次收行李，心思都在另一座城市。
这一次，没人催我几点落地，也没人让我顺路带什么。
我只需要想自己缺什么。
第二天，人事发来最终行程。
下周五，我会飞向一个和他无关的地方。
10
出发前一天，季川还是来了。
他没有去我家，也没有堵公司。
只发了一条消息。
【我在机场旁边的咖啡店。十分钟就好。】
我本来想删掉。
可桌上还放着一个小盒子。
里面是他五年前送我的戒指。
不贵。
那时我们刚工作，他攒了两个月奖金才买下来。
我曾经戴了很多年。
这次搬家时，我从抽屉最里面翻了出来。
我把盒子装进包里，去了咖啡店。
季川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很久。
他看到我，立刻站起来。
“慕歌。”
我坐到他对面。
“十分钟。”
他点头，手却一直攥着杯子。
“周雅快生了。”
第一句话，竟然还是她。
季川自己也意识到了，脸色一下变得难看。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只是想告诉你，等孩子出生，我会把该承担的都承担，然后结束那段关系。”
我把戒指盒推过去。
“不用跟我汇报。”
他没有接。
“这是我送你的。”
“所以还你。”
“我不要。”
“那你自己扔。”
他的眼睛瞬间红了。
“林慕歌，你真的一点机会都不给我？”
我看着他。
五年前，他在机场送我第一次去出差。
那时他说，等外派结束，我们就结婚。
后来外派一年变两年，两年变五年。
我一直以为，只要多等一点，就能走到他说的以后。
现在我终于知道。
有些以后，只是用来让人继续等的。
“季川。”
“你不是现在才失去我。”
“我每一次需要你，而你选择周雅的时候，都少了一点。”
“到售楼处那天，已经没有了。”
他低下头，肩膀轻轻发抖。
手机就在这时响起来。
屏幕上是周雅。
季川直接按掉。
电话又响。
他还是按掉。
第三次，短信跳出来。
【医院说要马上做检查，你在哪？】
季川把手机翻过去。
“我今天哪里都不去。”
“我陪你去机场。”
我看着他。
如果是五年前，我大概会因为这句话感动。
可现在，我只觉得荒唐。
“去吧。”
“什么？”
“她怀着你的孩子，需要孩子的父亲。”
“这是你自己选出来的人生。”
“别再拿我当你逃出去的门。”
季川的脸彻底白了。
他终于没有再按掉第四个电话。
我起身。
他也跟着站起来。
“慕歌。”
“如果没有周雅，我们会不会……”
我打断他。
“没有如果。”
“做选择的人一直是你。”
我拎起包，走出咖啡店。
机场就在马路对面。
这一次，没有人来接我，也没有人需要我奔赴。
我自己过安检，自己找到登机口。
广播提醒开始登机时，我把旧手机卡取出来，关掉了那个用了五年的号码。
新项目的工作群正好弹出欢迎消息。
同事问我。
【林经理，落地后要不要一起吃饭？】
我回。
【好。】
飞机滑向跑道。
城市在窗外一点点缩小。
我没有再看那座季川生活了五年的地方。
从前我的每一次飞行，目的地都是一个人。
这一次，目的地终于是我自己选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