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陆骁突然喊了我一声:“苏念!”
我没有回头。
肩上那件忠叔带来的羊绒披肩柔软而温暖,将身后那个与我纠缠了五年的世界彻底隔绝。
电梯门缓缓关上。
“小姐,董事长在车上。”忠叔安静地递上一瓶温水。
我点点头,喝了一口。
电梯直达地下停车场,一辆黑色的宾利静静地停在专属车位。
忠叔为我拉开车门,一股熟悉的雪松香气扑面而来。
车内,我的父亲,苏氏集团的董事长苏振邦,正坐在那里。
“回来了?”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
我坐进车里,车门关上的瞬间,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我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终于寸寸断裂,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他叹了口气,递给我一块手帕。
“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不值当。”
听到这句话,我再也忍不住,扑进他宽阔而温暖的怀里放声大哭,
将这五年来所有的委屈、心酸、隐忍和不甘尽数倾泻。
父亲没有说话,只是那只总是在亿万合同上签字的大手,
一下一下地拍着我的背。
等我哭声渐歇,他才沉声开口:“哭完了?哭完了就该清醒了。
五年前,你为了他,非要说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我没拦着你,就是在等你什么时候自己想明白。”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丝无奈,“金标那个项目,王成是我的老友。
我让他去的,就是想看看,五年过去,你选的这个男人,到底值不值得你吃这么多苦。
结果……”他冷哼一声,眼神里满是轻蔑,
“他让我很失望,更让我心疼你。”
我的心一颤,原来父亲什么都知道。
他一直在默默地看着我,等待着我这个迷途的羔羊,自己撞进他早就设好的安全网里。
“爸,我错了。”我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
这是我五年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低头认输。
“错没错的,都过去了。”
苏振邦的语气缓和了些,“重要的是,你回来了。
从明天起,回苏氏上班。
你之前在念骁做的那个位置,太委屈你了。
战略投资部的副总监,我已经给你空出来了,下面的人也都打点好了。
你该拿回属于你的一切了。”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车子平稳地驶入苏家庄园的大门,
那是我逃离了五年的地方,此刻却是我唯一的港湾。
与此同时,庆功宴的包厢里,陆骁正处于一种天塌地陷般的崩溃中。
“小姐?董事长?谁的董事长?”他抓住一个高管的领子,双目赤红地质问。
满屋子的人噤若寒蝉,林夏更是吓得躲在角落,一句话都不敢说。
那个扔在转盘上的易拉罐拉环,像一个无情的嘲讽,在他眼前不停地转着。
他疯了似的拨打我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却是冰冷的“您所拨去打的号码已关机”。
他终于意识到,苏念的离开,不是一次简单的争吵或赌气。
他一直以为苏念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是他从泥潭里捞出来的珍宝,是他可以随意掌控的附庸。
现在他才明白,他所以为的泥潭,对她而言,或许才是真正的天堂。
他,陆骁,和他那家小小的“念骁”公司,在真正的庞然大物面前,不过是个笑话。
6
第二天,念骁科技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所有人都听说了昨晚庆功宴上的惊天变故。
陆骁一夜未眠,双眼布满血丝,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摆着那枚被他捡回来的易拉罐拉环,神情癫狂而暴躁。
他想不通,完全想不通。
一个能在地下室陪他啃三个月泡面、能为他手洗衬衫到生冻疮的女人,怎么会是一个豪门的“小姐”?这五年的同甘共苦,难道都是一场骗局?
是她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在体验民间疾苦的一场游戏?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和羞辱。
他冲出办公室,驱车回到了我们曾经的“家”。
推开门,房子里空荡荡的,所有属于我的东西都消失了。
衣柜里我的衣服,洗漱台上我的护肤品,书架上我爱看的书……
所有我存在过的痕迹,都被抹得一干二净,仿佛我只是他一场长达五年的幻梦。
只有客厅的角落里,那个被摔碎的音乐盒残骸,还在无声地控诉着一切。
公司的电话催命般地响了起来。
“陆总!不好了!我们最大的几个渠道商,刚刚同时发来了解约函!”
“陆总!银行那边突然通知,要重新评估我们的授信额度,后续的贷款可能要停了!”
“陆骁!你到底得罪了谁!”
电话里,是公司另一个合伙人兼他的大学同学,声音里满是惊慌与愤怒。
一连串的坏消息,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接连倒下。
他一手扶持起来的念骁科技,在短短一个上午,就陷入了风雨飘摇的境地。
他终于明白,这不是警告,这是清算。
是苏振邦,那个只在财经杂志封面上出现过的商业帝王,对他发起的无情绞杀。
林夏怯生生地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陆总,您别太担心了,事情总会有解决的办法的。要不……要不我们去跟苏念姐道个歉吧?”
“道歉?”陆骁猛地抬头,眼神像要吃人,“你拿什么去道歉?你知道她是谁吗?你知道我们面对的是谁吗?”
他一把挥开林夏手里的咖啡,滚烫的液体泼了林夏一身,她吓得尖叫起来。
“都是你!”陆骁将所有的怨气和恐惧都发泄在了这个导火索身上,
“如果不是你,事情根本不会到这个地步!滚!给我滚出去!”
他第一次发现,眼前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年轻女孩,
是如此的碍眼和愚蠢。
他为了这么一个东西,亲手推开了自己真正的宝藏。
就在他焦头烂额之际,一封烫金的邀请函,由专人送到了他的办公桌上。
是城中顶级商业峰会的邀请函。他下意识地想扔掉,目光却被上面一个名字死死钉住。
【主旨演讲嘉宾:苏氏集团战略投资部副总监——苏念】
邀请函上,附着一张官方的证件照。
照片上的女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香奈儿套装,长发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雅的脖颈。眼神清冷,唇角微扬,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与疏离。
那是他的念念,却又完全不是他的念念。
那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光芒万丈的,苏念。
7
三天后,商业峰会现场。
我站在后台的专属休息室里,看着镜中的自己。
一身量身定制的白色西服套裙,衬得我身形利落挺拔。
头发盘成一丝不苟的发髻,妆容精致而冷艳,手腕上戴着父亲送我的百达翡丽腕表。
这才是苏念,苏氏集团的继承人,应该有的样子。
这三天,我以惊人的速度,完成了从“陆骁的女友”到“苏氏副总监”的身份转变。
我几乎不眠不休地研究苏氏近三年的所有投资案例,
熟悉部门的每一个项目和每一位核心成员,用最短的时间,让自己真正融入这个角色。
父亲没有给我任何优待,除了职位。他把我扔进最激烈残酷的商业战场,
让我用实力去堵住所有人的悠悠之口。
我知道,这是他对我最好的保护。
“念念,准备好了吗?”父亲推门进来,眼中带着欣慰的笑意。
“准备好了,爸。”我对他回以一笑,充满了自信。
我深吸一口气,走上了那个万众瞩目的演讲台。
台下坐着的是来自全国各地的商业精英和媒体记者,闪光灯此起彼伏。
我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精准地落在了台下某个角落。
陆骁就坐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名贵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却掩盖不住满脸的憔悴与眼底的血丝。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混杂着震惊、不甘、悔恨,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痴迷。
他大概从未想过,那个在他身边洗手作羹汤、
为他应酬挡酒、被他呼来喝去的女人,有一天会站上他需要仰望的高度。
我收回视线,心中一片平静。
我的演讲主题是《新消费领域的投资逻辑与未来风口》,
内容正是基于我过去五年在念骁科技积累的实战经验,
结合苏氏集团庞大的数据模型和资本视野,进行的一次升华与提炼。
我没有用演讲稿,所有的数据、案例、逻辑推演都清晰地烙印在我的脑海里。
我语速平稳,条理清晰,从宏观经济环境分析到微观赛道选择,游刃有余。
这是我真正的专业,是我被陆骁的光环掩盖了五年的能力。
当我结束演讲,深深鞠躬时,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
在随后的互动环节,有记者提问:“苏总监,我们都知道您是苏董的千金,
也是业界最神秘的继承人。请问您之前是在哪里高就?为何直到今天才正式亮相?”
这是一个意料之中的尖锐问题。
我拿起话筒,坦然地迎向镜头,也迎向陆骁那双复杂的眼睛。
“在回到苏氏之前,我在一家初创公司工作了五年。
从最基层的员工,做到了项目总监。”
“那是一段非常宝贵的经历,它让我明白,脱离了优渥的环境,一个普通人想要获得成功,需要付出多少血泪和汗水。
也让我更深刻地理解了创业的不易与市场的残酷。”
我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会场,“所以,我很感谢那五年的经历,
它磨练了我,也成就了今天的我。但,人总是要向前看的。”
我放下话筒,再也没有看陆骁一眼。
我的新生,与他无关了。
8
峰会结束,我立刻被一群投资人、企业家和媒体记者团团围住。
“苏小姐,这是我的名片,非常期待能和苏氏有合作的机会。
”“苏总监,您刚才的观点非常精辟……”
我微笑着与他们一一寒暄、交换名片,应对自如。
这本就是我从小耳濡目染的社交场景。
而陆骁,被隔在人群之外,像一个格格不入的闯入者。
他试图挤进来,却被父亲安排的保镖不动声色地拦住。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在属于我的世界里游刃有余,光芒四射。
那种无力感和距离感,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牢牢困住。
晚宴上,我作为苏氏的代表,与几位重要的合作伙伴同坐一桌。
席间,一位与苏氏合作多年的天河集团李董,
端着酒杯笑呵呵地对我说:“念念啊,这下可算回来了。
你不知道,你爸这几年嘴上不说,心里可一直念着你呢。
前几年你为了个小子,差点跟他闹翻,可把我们这些叔叔伯伯给急坏了。”
另一位王总也打趣道:“是啊,我记得那小子叫……陆骁?搞了家小公司。
当初苏董还想过,要是那小子还算争气,就把他扶持起来,当是给你的嫁妆了。
谁知道……唉。”
他们的话语中,并没有恶意,只是长辈间的闲谈。
但这些话落在我耳中,却让我心脏猛地一缩。
原来,父亲竟有过这样的打算。
他甚至愿意为了我,去接纳并扶持那个一无所有的陆骁。
可陆骁呢?他却把我父亲可能给予他的、一步登天的机会,
连同我的真心,一起弃之如敝屣。多么讽刺。
我正出神,眼角余光瞥见陆骁正端着酒杯,一步步向我们这桌走来。
他的脸上带着精心排练过的、谦卑而又沉痛的笑容。
“李董,王总。”
他先是恭敬地跟长辈打招呼,然后目光灼灼地看着我,“念念……不,苏总监。
之前是我不好,我为我所有的行为,向你道歉。”
他姿态放得极低,甚至微微弯下了腰。
“这几年,谢谢你的照顾。念骁能有今天,都是你的功劳。
我……我是一时糊涂,被蒙了心。
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向我低头。
如果是在一周前,我或许会感动得一塌糊涂。但现在,我只觉得无比恶心。
他的道歉,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恐惧和利益。
不等我开口,李董已经皱起了眉头,
不悦地放下酒杯:“年轻人,这里是私人晚宴,不是你解决私人恩怨的地方。”
陆骁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地僵在原地。
我端起面前的果汁,轻轻晃了晃,看都没看他一眼,
只是对李董笑了笑:“李叔叔,别动气。
一个不相干的人而已,不值得。”
“不相干的人”。
这五个字,像五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陆骁的心脏。
9
陆骁的当众道歉,不过是他走投无路下的表演。
被我无视后,他并没有死心。
接下来的几天,他用尽了各种办法试图联系我,
公司的前台、我公寓的楼下、甚至苏氏集团的大门外,都能看到他失魂落魄的身影。
他大概以为,只要用过去的情分进行情感绑架,我就能心软。
他忘了,我的心,早在音乐盒摔碎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
在又一次被拦在苏氏大厦外后,陆骁的耐心耗尽,开始采取另一种策略——舆论。
很快,网络上出现了一些含沙射影的帖子。
《惊爆!某千金大小姐隐瞒身份,玩弄纯情创业男五年感情!》
《痴情总裁的血泪史:五年付出,只换来一句“不相干的人”》帖子里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个“凤凰男”如何偶遇“灰姑娘”,
含辛茹苦将公司做大,
而“灰姑娘”一朝回归豪门,便立刻翻脸无情,动用家族势力打压对方。
虽然没有点名,但所有细节都指向了我和陆骁。
陆骁被塑造成了深情无辜的受害者,而我,则成了嫌贫爱富的蛇蝎女人。
一时间,舆论哗然。
“苏念,需要公司公关部介入吗?”
父亲的特助将舆情报表放在我的办公桌上,神情严肃。
我翻看着那些不堪入目的评论,眼神冰冷。
“不必了。”我合上文件夹,“他想玩舆论战,那我就陪他玩到底。”
陆骁以为我还是那个只能默默忍受委屈的苏念。
他错了。
我拨通了一个号码:“喂,张律师吗?是我,苏念。
我要起诉,以个人名义,告念骁科技CEO陆骁,以及所有参与造谣的媒体账号,诽谤。”
紧接着,我让助理以我个人微博的名义,发布了一份声明。
声明里,我没有卖惨,也没有互撕,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事实。
我附上了我们那间地下室出租屋的租赁合同,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承租人是“苏念”。
附上了当年我胃出血住院的病危通知书和医疗费用支付凭证,付款人也是“苏念”。
附上了过去五年,我以个人名义为公司垫付的各项开支明细,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最后,附上了念骁科技最初的股权结构书,
上面显示,在公司创立之初,除了陆骁的60%,
另一位持股40%的神秘天使投资人,赫然便是我父亲的私人助理,忠叔。
我所有的付出,不是空口白话,而是白纸黑字的证据。
声明的最后,我只写了一句话:“五年陪伴,问心无愧。
是非曲直,法庭上见。@陆骁”
这份声明,如同一颗重磅炸弹,瞬间引爆了整个网络。
所有的舆论,在铁一般的证据面前,瞬间反转。
陆骁的“深情人设”一夜崩塌,成了一个靠女人上位、忘恩负义、还倒打一耙的世纪渣男。
念骁科技的股价,应声暴跌。
10
我的反击,完全超出了陆骁的预料。
他大概没想到,我竟然保留了这么多年的所有证据。
他更没想到,我竟会如此决绝,直接将他告上法庭,
将我们之间最后一点情面彻底撕碎。
念骁科技本就在苏氏的打压下摇摇欲坠,这场舆论的彻底崩盘,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合作方纷纷解约,投资人紧急撤资,核心员工大量流失。
短短一周,那家他引以为傲的公司,就已经走到了破产清算的边缘。
他终于怕了。
这天晚上,我刚从公司加班出来,就在地下停车场看到了他。
他像是等了很久,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胡子拉碴,
双眼通红,身上那件曾经笔挺的西装也变得皱巴巴的。
他冲过来,不顾保镖的阻拦,噗通一声,跪在了我的车前。
“念念!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痛哭流涕,
 “你撤诉好不好?你放过念骁,放过我!
那家公司是你我的心血啊!你不能就这么毁了它!”
“是我鬼迷心窍,是我被林夏那个贱人蒙蔽了!
我已经把她开除了!我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了!我爱的人一直是你,只有你啊!”
他声泪俱下地忏悔,试图用眼泪和卑微来唤醒我的同情。
我静静地看着他,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心血?”我轻声反问,“陆骁,当你把我的功劳安在林夏头上,当你用‘权宜之计’来定义我们的过去,
当你默许她摔碎我母亲遗物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这也是我的心血?”
他被我问得哑口无言,只能反复说着“我错了”。
“你的道歉太晚了。”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甚至懒得再多看他一眼。
“陆骁,念骁科技的结局,不是我造成的,是你自己。
你亲手毁了它,也亲手毁了我们。”
车子发动,缓缓向前。
陆骁跪在地上,难以置信地看着绝尘而去的车尾灯,终于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几天后,法院的判决下来了。
陆骁诽谤罪名成立,被判公开道歉,并赔偿我的精神损失。
而念骁科技,由于资不抵债,正式进入破产清算程序。
那座承载着我们五年青春的大楼,人去楼空,“念骁”二字也被拆了下来,蒙上了灰尘。
听说,林夏在被开除后,也因为履历造假和泄露商业机密等问题,
被行业彻底封杀,下场凄惨。
而陆骁,一夜之间从风光无限的青年企业家,变成了负债累累的失败者。
他变卖了所有资产,包括那套我们曾梦想一起住进去的江景大平层,才勉强还清了债务。
我从忠叔的报告里看到他最后的消息,
是在一个深夜的街头,他喝得酩酊大醉,抱着一个酒瓶,对着路灯,哭着喊我的名字。
那是我最后一次,听到关于他的事。
我关上报告,端起咖啡,望向窗外。
属于我的新人生,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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