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浑浑噩噩回到家，终于撑不住摔在地上。
额头再次撞上桌角，我却没力气再管。
那十场婚礼，走马灯似的在眼前转。
第一次，他说我腰太细，掌心打滑，于是我摔断了尾骨。
第二次，他说我肩膀太白，晃了他的眼，然后我滚下台阶，肋骨骨裂。
第三次，他说我身上太香，熏得他头晕，他松开手，我后脑磕上台阶边缘，当场见血。
……
昨天是第十场，他婚前想我想得睡不着，打了一晚上的手冲，太累了。
以往我总安慰自己，是他太爱我，才会在关键时刻控制不住自己。
最后发现，他想娶的人，从来不是我。
不知道坐了多久，宋衍舟终于带着一身寒气回来。
看到我坐在地上，他眉头一皱，快步上前。
“地上凉，怎么不穿鞋子。”
伸手要拉我起来。
我侧身避开。
额上的血清晰可见，他脸色微变，转身拿了药箱。
“额头受伤了？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不容拒绝替我包扎。
“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晚上没吃饭，我……”
“宋衍舟，我们分手吧。”
我打断他。
空气突然安静。
他手里的动作停了，抬头看我：“好好的，说什么分手？”
视线扫过我额上的伤口，才恍然开口。
“还在为这事生气呢。”
他叹了口气，“岁岁，我太爱你了，一碰到你都控制不住。”
他的眼神那么真诚。
连撒谎都看不出一丝破绽。
“你放心，我已经在筹备下一场婚礼了，这次我肯定不会出错。”
当然不会出错。
因为下个月，宋清夏就要结婚了。
他自然不需要再应付我。
“宋衍舟，”我推开他，“婚礼出错，到底是不是为了我，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笑容微敛，眼底闪过一抹不自然。
“你什么意思？”
我刚要开口，房门猛地被推开。
宋清夏穿着一身白裙，踉跄着撞进他怀里：
“哥！听说嫂子又磕到了，我着急赶来崴了脚，疼死了！”
宋衍舟的目光瞬间从我身上移开。
“没轻没重的！我看看。”
他收回替我包扎的手，仔细检查宋清夏脚腕那细微的红痕：
“岁岁，夏夏怕疼，你先自己处理下。”
又是这样。
只要宋清夏一出事，我的任何事都要往后排。
额头一阵阵抽疼，我抓起纱布胡乱缠上。
宋清夏从他怀里探出脑袋，笑嘻嘻开口。
“嫂子，你别生气，我哥哥结婚那晚太激动了，打了一晚上手冲，身体虚着呢。”
我抬眼，看看宋清夏，“你怎么知道？”
空气安静一瞬。
宋衍舟皱眉解释。
“她晚上做噩梦睡不着来找我，不是有意的。”
我看着宋衍舟许久，笑了。
“无所谓，你们挺般配的。”
宋清夏瞬间红了眼，“嫂子，你要是不欢迎我，我走就是了！你没必要这么侮辱我！”
“温岁！我跟夏夏是兄妹！你就算生气也不能随意污蔑她！”
宋衍舟脸色沉了下来。
兄妹？
可以大晚上闯进房间看手冲的兄妹？
我垂下眼。
“宋衍舟，我说分手，不是在开玩笑。”
“最晚下个月，我会结婚。”
早在听到真相时，我答应了那个人的求婚。
宋衍舟深吸了口气，冷笑一声。
“威胁我？温岁，你就这么恨嫁？”
“下个月夏夏要结婚，我没空管你。”
“我也不一定嫁你。”
我站起身，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他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
“你跟了我七年，除了嫁我还有谁要你？”
我没回答，径直走向工作室。
那间堆满我设计作品的小房间，是我在这栋房子里真正属于我的地方。
他深吸了口气追上来。
“你现在心里有气我理解，但这不是你无理取闹的理由。”
“你自己冷静下，夏夏脚上有伤，我先送她回房。”
宋清夏在这里有房，而且是主卧。
而我跟宋衍舟只能住客卧。
多可笑。
因为他说宋清夏是养女，睡在主卧，更有安全感。
我的物品太多，收拾到半夜，刚迷迷糊糊睡着。
忽然听到一阵衣帛撕裂的声音。
我瞬间惊醒，扭头一看。
宋清夏手里攥着我明天要参赛的衣服，慢条斯理地撕着。
那是我用父亲留下的最后一匹香云纱，一针一线缝了三个月的作品。
我眼前一黑，冲过去一把夺过衣服。
“谁让你动我东西的！”
宋清夏肩膀缩了一下，眼神无辜地望过来，“嫂子，纱布太粗了，磨得我脚疼。”
她指了指脚踝那道浅浅的红痕。
“我看这件衣服挂这里这么久都没人用，摸起来又滑又软，想着撕一块缠伤口，也不用浪费。”
我气得浑身都在抖，“滚出去！”
她眼眶一红，声音带上哭腔，“对不起嫂子，我不是故意的。”
我没说话，抖着手捡起地上被撕下的布条。
“我帮你。”
她上前一步，伸手来抢我怀里的布料。
“出去！”
我侧过身挡住她。
她却忽地惊呼一声摔在地上。
宋衍舟闻声赶来。
看见宋清夏坐在地上，他脸色一变，越过我一把抱起宋清夏。
“摔哪里了？”
宋清夏抱着他的脖颈哭着摇头，“都是我不好，我不知道嫂子的东西我不能动。”
宋衍舟的眉头皱得死紧，一边检查宋清夏的脚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
“一件衣服而已，用就用了。”
我攥着碎布，手指掐进掌心。
“这些布，我谁都不让动。”
这句话，是他曾经跟我说的。
那年我妈去世。
临终前枯瘦的手攥着我，说想看我穿着它设计的衣裳，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
当初跟宋衍舟买下婚房，他特意给我留了一间房当工作室。
他说，“温岁，你在乎的东西，我替你守护好。”
现在那些话掉在地上。
混着碎布，碎成渣。
“有点肿了，我带你去医院。”
他抱着宋清夏，越过我时，才终于好像看到了我额上的伤口。
“要去医院就赶紧跟上。”
原来没有宋清夏，我还不配单独去医院。
我强忍痛意，指着那团被撕得破破烂烂的衣裳。
“不该给我个交代吗？”
宋衍舟眉心沉了沉：“夏夏的脚受伤了！”
“所以她就应该用我的作品包扎？”
“夏夏的身体难道不比一个死物重要？”
“温岁，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斤斤计较？”
宋衍舟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我嘴唇发抖，眼前一片模糊。
记忆里那个抱着我说“岁岁，你在乎的，我会拼命守住”的少年，和眼前这个满脸不耐的男人，
怎么拼，都拼不到一起。
宋衍舟的声音缓了缓。
“我知道这衣服是用你妈给你留下来的布做的，等明天，我会给你找一样的，你重做就是。”
“比赛就在明天。”
“那你想怎样？”
他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夏夏已经受伤了。你非要现在对着一堆死人留下的破布没完没了。”
死人留的破布。
我低下头，血顺着额头滴在地上。
宋清夏缩在他怀里小声开口。
“哥，你去陪嫂子吧，我一个人也没关系的。”
“没事，她就是矫情。”
他抬眼看了我两秒。
“这么有精神，想来也不用去医院。”
说完，他抱着宋清夏大步离开。
大门重重关上。
我一个人站在原地，望着满地狼藉，缓缓蹲下身。
把碎布一条一条捡到怀里。
作品明天就要送审。
我咬着牙，把眼泪逼回去，摊开碎布，开始重新拼凑。
长裙被撕碎了，我就改成短裙；袖子没了，我就做成吊带。
这是我和父亲的约定，不到最后一刻，我不会放弃。
缝纫机踩到后半夜。额头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宋衍舟一夜没回来。
我也一夜没睡。
天亮了。我把改好的裙子装进防尘袋，打车去参赛地点。
刚走进去，各种异样的眼神就朝我看过来。
“看，就是她，偷来的创意，也好意思参赛。”
“长得就是一副勾栏样，难怪这么能勾搭。”
“不这样，宋总能给她办十次婚礼？”
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进耳朵。
我心底闪过不好的预感。
打开手机。
“设计师温岁剽窃参赛#”的标题明晃晃挂在榜首。
我的手指发颤，却还是强迫自己往下看。
帖子是一个自称我前男友的男人发的。
他说大学时我被包养，靠身体换资源，遇到宋衍舟后一脚把他踹了，还偷了他的设计稿参赛。
下面还贴着一张我亲手画的设计图。
我大脑嗡的一声。
这张设计图是我一笔一划画的，一直妥善保存在婚房的工作间里。
别人怎么会有？
手机在此时忽然响起。是评委的电话。
“温女士，您的参赛作品涉嫌抄袭，经组委会讨论，决定取消您的参赛资格。”
浑身的血液一寸寸凉下去。
我张了张嘴，想说那是我的。
可张开嘴时，对方已经挂了电话。
手机掉在地上。
我茫然地看着四周。
我的作品，心血，还有我妈妈最后的心愿，
全都被毁了。
四面八方的目光刀一般一点点凌迟着我。
大脑忽地剧烈疼痛。
我终于撑不住了，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我躺在医院病房里。
宋衍舟揉了揉眉心。
“醒了？网上的事我听说了，这件事我也找人查了，你别着急。”
“是宋清夏做的！”我声音嘶哑，“我的工作室从没人来过，只有她！”
宋衍舟脸色微沉，深吸了口气。
“你放心，不管你的设计图是怎么来的，你是我未婚妻，我会护着你。”
“但你别想把这事扯到夏夏身上。”
“你什么意思？”
我嘴唇哆嗦，拔了针头掀开被子。
脚刚落地就软了，踉跄着摔倒在地。
“你信了网上的话？觉得我被包养？”
宋衍舟移开眼睛：“我没这个意思。”
但很快又补了一句：“但你大学时家庭确实不好，还能读完大学。”
我看着他，胸口像被一把生锈的刀狠狠捅穿。
大四那年，我爸赌红了眼。
赌徒找上门那天，他拉着我和我妈去抵债。
我妈拼死保护我，腹部被捅了个对穿。
我摔了杯子，抄起菜刀横在面前，把那帮人吓跑。
后来我妈住院。
我白天上课，晚上打工，累得走路都能睡着。
人生最无助的时候，我认识了宋衍舟。
他给我介绍工作，说就喜欢我的坚韧不拔。
我一直以为，他欣赏我。
原来不是。
眼泪不停落下，我却笑出了声。
“原来你一直在怀疑我啊。”
“为什么不说呢？我也不是一定要和你在一起。”
他脸上带着一丝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这件事跟夏夏没有关系！”
我又哭又笑。
没关系。
好一个没关系。
我一抹眼泪，掏出手机。
“那报警吧，既然你不相信我，警察会查清楚。”
刚按下电话，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用力捏着我的骨头。
“不能报警！”
“你一报警，不管是不是她做的，她的名声就毁了。”
“可我的名声已经毁了！”
我仰头看他，眼泪烫得吓人：“宋清夏的一点名声，比我的清白还重要，是吗？”
宋衍舟的神色在我煞白的脸色上停顿几秒，缓了缓脸色。
“夏夏下个月就要结婚了。”
“关键时候她的名声不能有任何损失。”
他顿了一下，放轻了声音。
“我知道你委屈。热搜我会压。你不是喜欢设计吗？我单独给你开个工作室，你想怎么设计都行。”
“但别再找夏夏麻烦了。”
他叹了口气，替我掖了掖被子，转身出去。
又是这样。
我的难过在他手里像一件明码标价的商品，
只要标上价，就可以任意取舍。
我强忍着疼痛，编辑了上千字的澄清文案，发上微博。
并且报了警。
我没有说是宋清夏做的，只是让警察调查。
但警察还是查到了宋清夏那里。
很快，这条微博就被人举报删除了。
我刚回到家，大门就被用力推开。
宋衍舟走进来，把两份文件扔在桌上。
“签了。”他的声音压着怒意。
我低头一看，是一份撤诉申请以及一张情况说明。
上面写着我被包养、被剽窃是事实，是自己不甘被毁才在网上乱说，一切与旁人无关。
一旦我签了，我将永远被钉在耻辱柱上。
“上面的事是假的，我不签！”
宋衍舟深吸一口气：“你报警已经牵扯到夏夏了。只有你亲自认下这件事，才能把对她的伤害降到最低。”
我只觉得荒谬。
“你不信我，我为自己讨回公道，不可以吗？”
宋衍舟的声音很冷，
“你为自己讨回公道没问题。”
“但你不能影响到清夏。”
“她如果清白，警察就不会为难她。”
宋清夏哭着跑进来跪在我面前。
“嫂子，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下个月我就结婚了。”
“我的名声一旦受损，我嫁人后肯定会被看不起。”
“嫂子，算我求你了，我以后从这个家滚出去，再也不碍你眼了行不行。”
我死死咬着牙，没说话。
宋衍舟看了我一眼，眸光冷得像冰。
“签字。”
我还是没动。
他看了我两眼，拿出手机拨通电话：“把消息传出去。”
下一秒，我的手机响了。
推送一条接一条涌进来。
我心底涌上不好的预感，抖着手点开。
热搜被一个新帖子顶上去。
帖子里写着我母亲当年在外面勾三搭四，骗光了我爸的钱，又设计把我爸送进监狱。
配图是母亲生前最憔悴时的病房照，被P得面目可憎。
里面还有一段录音：
“当年，我老婆偷走了所有钱贴给外面的男人，我没钱才赌的。”
“女儿跟着她长大，能学什么好？”
“但那是我亲女儿，我不怪她。只希望她以后能学好。”
评论区已经炸了，网友们骂得不堪入目。
“老的带坏小的，难怪温岁这么骚，原来是遗传啊！”
“白天还以为有误会，说不定是自导自演。”
“她妈就是个烂货，女儿能是什么好东西？”
“狐狸精母女，恶心！”
“你胡说！”我扑过去抢手机，却被他一把推开，后背撞在床头，疼得眼前发黑。
我妈这一辈子最在意脸面，
我没想到她死后还能被拉出来做文章。
我死死咬着唇，嘴角溢出鲜血。
“把帖子删了。”
他曾经为了我把我爸送进监狱还我清净，
如今也为了别人把他捞出来毁我清白。
他把两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签了。”
我看着他，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
“宋衍舟，你凭什么？”
宋衍舟抬起眼睛，
“怎么？针扎到自己身上就受不了了？”
“这不是你对夏夏做的事吗？”
“我只是还到你身上。”
我张了张嘴，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喉咙里却只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哑声：
“让人把帖子删了。”
他把笔塞进我手里：
“签了。”
我盯着那两张纸，指尖抖得握不住笔。
“宋衍舟，那也是你妈，你以前说过，你把她当亲妈……”
“我以前也不知道你是这种人。”
这种人？
我是哪种人？
眼泪砸在纸上，晕开一团团墨渍。
网上那些辱骂母亲的字眼，越骂越脏。
笔终于落了下去。
一笔一划，像刀子在反复凌迟心口。
我签完最后一个字，文件立刻被宋衍舟抽走。
他扫了一眼，对着手机那旁吩咐：“把帖子删了。”
我看向手机，帖子下一秒就不存在了，
包括那些羞辱的言论。
我嘲讽一笑，原来删帖对他来说也是一句话的事，
可他却任由我被造谣的帖子在网上挂了一天。
他伸手想擦我的眼泪，我偏过脸，躲开了。
手停在半空，他的眼神冷下来，直接把纸巾砸我脸上。
“自己擦。”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整理袖口。
“夏夏下个月在马代结婚。我出去陪她。”
“知道你恨嫁，这个月你在家好好安排婚礼，等夏夏完婚，我就回来娶你。”
他们走了。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我慢慢坐起身，将地上那包纸巾拿起来，扔进垃圾桶。
凌晨三点，我拖着唯一的行李箱，转身出门。
宋衍舟，我们之间，
不会有婚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