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视频只有七秒。
猫的爪子悬在顶楼边缘,风灌进它炸开的毛里。
镜头外是林悦的声音:“姐姐,它好像真的很怕高。”
程屿的电话在第十七秒打来,我接起来没说话。
他语气从容:“沈禾,现在能谈了吗?”
“地址。”
“什么?”
“猫的地址。我现在去接它。”
他沉默两秒,那头传来林悦的嘀咕声。
他捂住话筒说了句什么,再开口时软了几分:“你来也行。但猫不在我们这儿。”
“在哪?”
“悦悦朋友那儿。你先把组委会的异议撤了,我保证猫没事。”
“程屿,我的猫要是掉一根毛,你那五百万的梦就不用做了。我会把你们骗签、伪造、剽窃的证据发到每一个设计论坛、每一家协会、每一家媒体。你觉得鼎晟还会要一个剽窃犯的联合主创?”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沈禾,你冷静点——”
“猫的地址发我,十六万五结清。这两件事做到,我可以暂时不找你们的麻烦。组委会的事,法庭上谈。”
他挂断。
两分钟后地址发来:城北金悦公寓7栋2306。
我截图保存,拨了110。
“你好,我要报案,有人偷窃我的猫并以此威胁我。猫在城北金悦公寓。我有聊天记录和视频证据。”
做完笔录已是傍晚。
警察联系物业确认,7栋2306住户叫周莉,林悦大学室友,物业会配合上门。
我坐在派出所走廊,七个老手艺人的微信群“染缬传习”里,老杨头发了条语音:
“小沈,你上次托我问的板蓝根发酵温度,我翻到笔记了。程小子前阵子也来问过,说是帮你问的。你们是不是闹矛盾了?”
我按住语音键,嗓子里堵了一下:
“杨伯,我没让他问。他拿我的东西去参赛,把我名字换了。”
群里沉默很久。
老杨头又发一条:“丫头,你等着。我收拾两件衣服,明天进城。我七十岁的人了,不信他们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罗阿婆也发了语音:“还有我。小沈跟我住了四十天,每天五点半起来搅染缸,手上全是冻疮。那个姓程的来过一次,连染缸多高都不知道。”
一条接一条。
七个手艺人,五个说要来。
另外两个让孙子录了视频,举着身份证和染布工具,一字一句证明我的创作过程。
晚上九点,程屿转账五万。
附言:“先这些,剩下的以后再说。猫明天给你送回去。”
我没回复。
第二天中午,我带着硬盘和老杨头、罗阿婆走进组委会老宅。
张启明不在,接待的是副主任方明,四十来岁,戴细框眼镜。
他看了材料,又看老杨头现场演示染缬、罗阿婆拿出三十年前旧染布对照纹样,脸色越来越沉。
“沈女士,证据很充分。”
方明推了推眼镜,
“张主任昨天提交的变更材料确实存在程序瑕疵。我们会在决赛名单公布前重新审核。”
“不只是重新审核。”
我把猫的视频截图、骗签文件照片、鼎晟内部评审意见书扫描件摊在桌上,
“这是刑事问题。伪造签名、欺诈、威胁。组委会如果继续包庇,我一并起诉。”
方明看了很久:“我们会启动内部调查。张启明同志暂停参与本次评审。”
走出老宅,太阳从云层漏下来。
老杨头拍拍我的肩:“丫头,你比那些染缸还硬。”
当天下午,鼎晟法务总监李总回电话:
“冻结函已发。集团审计部收到匿名举报,关于张启明与某程姓参赛者的利益往来,正在核查。”
傍晚,民警告诉我,猫不在金悦公寓。
周莉承认林悦让她养了两天,嫌猫闹,又还给了程屿。
我给程屿发短信:“猫在哪?”
他秒回:“你撤诉,我就告诉你。”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拨通李总监电话:
“李总,程屿以我的猫要挟我撤诉,我有短信记录。烦请转告他,今晚八点前猫没安全回来,我会把这段记录连同他涉嫌诈骗、伪造签名的全部材料,发到鼎晟所有高管邮箱及云岭杯全体评审邮箱。”
李总沉默片刻:“沈女士,你确定?闹大了对你以后——”
“我立足靠那七百三十二张设计稿,不是他程屿的施舍。”
挂断电话,我回公寓。
消防通道里两个行李箱还在,猫笼空的。
我把笼子擦干净,换上猫砂,倒了一碗猫粮。
八点差七分,门铃响了。
程屿站在门外,怀里抱着猫。
猫瘦了一圈,左前爪裹着纱布,拼命往门的方向挣。
我打开门,伸手。
他把猫递过来,脸上带着疲惫的妥协:
“沈禾,我们好好谈谈。我知道错了。悦悦那边我已经说清楚了,她出国跟我没关系了。你撤诉,我们重新开始——”
我接过猫,退后一步,关上门。
隔着门板,拳头砸在门上的闷响渐渐远去。
怀里的猫把脑袋埋进我臂弯,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呼噜。
我摸它裹纱布的爪子,下面是一道浅而长的口子。
我打开手机,把所有证据整理成压缩包。
新建邮件,收件人:云岭杯组委会、鼎晟法务部、非遗保护协会、省设计家协会。
主题:关于程屿、林悦涉嫌著作权欺诈及人身威胁的实名举报。
光标停在发送键上。
猫舔了舔我的手指。
我按了下去。
6
邮件发出第四个小时,林悦在酒店割腕了。
我从家族群看到消息。
程屿母亲连发十七条语音:
“沈禾你个杀人凶手!悦悦要有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我妈也发了一条:“阿禾,悦悦知道错了,你何必赶尽杀绝?都是一家人——”
我退出群聊,给程屿打电话。
他接起来时背景嘈杂,有护士喊声和仪器滴滴声,声音嘶哑:
“沈禾,你满意了?她手腕缝了十四针,再深一点就是动脉。”
“哪个医院?”
“你要干什么?来看笑话?”
“确认她是真割还是假割。真割,医药费我出。假割,你们又多一条伪造证据。”
电话那头传来林悦虚弱的哭声
:“姐姐……对不起……我只是太想要那个奖了……”
程屿立刻慌了:“你跟她说什么?她刚醒!”
然后对我吼,“你别来!你来她就情绪激动!”
“那就让她激动。”我挂了电话,问到了医院地址。
市三院急诊住院部五楼,走廊坐满程家人。
程屿母亲第一个看见我,扑上来要抓我的脸,被程屿父亲拉住。
她指甲在我手背上划出三道白痕,嘴里骂着“毒妇”“白眼狼”。
我没理她,径直走进病房。
林悦躺在床上,左手腕裹着厚纱布,脸色苍白。
看见我进来,下意识往被子里缩。
程屿坐在床边,胡子拉碴,衬衫皱得像咸菜。
我看着她,“你下个月初出国,手上留这么大一道疤,签证官问起来,你怎么说?”
林悦咬着嘴唇,眼泪滚下来:“姐姐,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错哪儿了?”
她愣住。
“你说你错了,可你连错哪儿都说不出来。”
我拉开椅子坐下,“我来替你说。第一,你明知程屿是我男朋友,还跟他办婚礼。第二,你明知《靛蓝染缬图卷》是我的作品,还配合程屿伪造签名抢主创。第三,你拿我的猫威胁我。”
我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
“这是版权局作品登记查询结果。《靛蓝染缬图卷》的创作过程记录、设计稿源文件、染料配方笔记,全部在我名下登记于三年前。从法律上讲,这幅作品从孕育到成型,每一个环节都有我的名字。”
“可是报名是程屿哥提交的……”林悦小声说。
“所以他是从犯,你是帮凶。主犯是从犯,帮凶是主犯,你们倒是绝配。”
程屿猛地站起来:“沈禾你够了!她刚缝完针——”
“那你就让她别装。”
我站起来,把文件收进包里,
“组委会决赛名单明天公布。如果上面出现林悦的名字,我会以著作权侵权为由向法院申请诉前禁令。到时候别说五百万,你们连三万二定金都得赔给我。”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林悦一眼。
“你割腕,我以为你真有骨气。结果你连动脉在哪都找不准。”
我拉开病房门,“下次演苦肉计,至少学点解剖学。”
走廊里,程屿母亲还在骂。
我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下:
“阿姨,你脖子上那条金项链,是我买的。你要是不想还,就当是我给程屿的分手费。但从今天起,你们程家任何一个人再打我电话、发我信息、在群里@我,我就把你们家骗婚、骗奖、骗钱的事做成PDF,发到程屿公司每一个同事的邮箱。”
她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我下楼,打车回家。
猫在猫笼里睡觉,纱布上渗了一点血,但呼吸平稳。
我蹲下来看了很久,然后给方明发邮件,附上刚才在病房录的音。
林悦亲口承认“配合程屿抢主创”,程屿没有反驳。
这是证据链的最后一环。
凌晨两点,方明回邮件,只有一句话:
“明天上午十点,组委会公布最终名单。你最好到场。”
 7
第二天上午十点,古城老宅院子里站满了人。
组委会在正厅摆长桌,方明坐中间,左右是另外两位评审。
张启明的名牌撤了,换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省非遗保护中心退休主任,姓陆,方明连夜请来的。
林悦没来。
程屿来了,站在院子角落,西装皱巴巴的,眼睛下面两团青黑。
程家几个亲戚缩在廊下,不敢吭声。
方明先开口:“关于《靛蓝染缬图卷》主创变更争议,组委会经过三天核查,裁定如下。”
他翻开文件夹:
“第一,申请人程屿提交的‘沈禾签字确认书’经笔迹鉴定系伪造。第二,所谓‘合作协议’未经公证,沈禾本人否认签署,不具备法律效力。第三,林悦提交的创作过程材料仅三张设计稿,文件创建时间晚于沈禾七百三十二张原始设计稿三年。”
他抬起头:
“因此,组委会认定《靛蓝染缬图卷》第一主创为沈禾,程屿保留联合主创署名,林悦从主创名单移除。决赛入围资格维持,奖金及孵化名额归属沈禾。”
院子里安静一瞬。
程屿冲上来:“你们不能这样!我交了报名费,联系人是我——”
方明打断他:“程先生,报名费是你交的,但作品是沈女士的。你提交报名时使用的是沈女士的账号。换句话说,你只是替她点了提交键。”
陆老太太推了推眼镜:
“我看了沈禾的创作记录。三年,十二个村落,七个手艺人,七百多张设计稿。这种田野功夫,我在非遗保护中心干了三十年,见过的年轻人不超过五个。这样的作品,你们想用一个伪造的签名就抢走?”
她看着程屿,语气平静但锋利:“年轻人,吃相太难看了。”
程屿脸涨成猪肝色。
他转头找我,在人群里搜了一圈,最后在门口看见了我。
我靠在门框上,怀里抱着猫,猫爪上的纱布换成了新的。
他朝我走过来,脚步踉跄,眼神里带着走投无路的凶狠:
“沈禾,你非要这样?你毁了我,自己能落什么好?五百万你一个人花得完吗?”
“我花不完。”
我摸了摸猫的脑袋,“但我可以拿它成立染缬传习基金,资助更多手艺人。总比给你拿去给林悦买出国机票强。”
他噎住。
程屿母亲从廊下冲出来,指着我鼻子:
“你——你把我们家程屿害成这样,你不得好死!”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阿姨,程屿现在还是联合主创。如果你们从现在开始,把欠我的十一万五还清,并且在家族群公开道歉,我可以向组委会申请保留他的署名。否则——”
我拿出手机晃了晃:
“我这里有他威胁我的所有证据。组委会保留联合主创的前提是,该主创没有涉及著作权欺诈和人身威胁。你们选。”
程屿母亲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程屿盯着我,眼眶发红,嘴唇抖了抖,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沈禾,我们好歹在一起五年……”
“五年里你分不清靛蓝和藏青,五年里你没陪我下过一次村,五年里你唯一做的事就是抢在我前面提交报名表。”
我看着他,“程屿,这五年,你爱的是我,还是我能做出来的东西?”
他不说话。
“转账吧。今天下午五点前,十一万五到账,我发声明保留你的署名。过了五点,法庭见。”
走出老宅,阳光正好。
老杨头和罗阿婆在门口等我,老杨头递给我一个布包:“丫头,这个送你。”
我打开,一小块染好的靛蓝染布,上面用蜡染画了一只猫,歪着头,爪子举着,像在打招呼。
“你那只猫的事,我们都听说了。”
罗阿婆拍拍我的手,“好样的。手艺人最怕的不是苦,是被人偷了东西还不敢吭声。你今天敢吭声,以后就没人敢再偷你的。”
我把染布贴在脸上,靛蓝的味道混着蜂蜡的甜,让我想起那三年里每一个天不亮的早晨。
手机震了一下,银行到账短信:十一万五。
紧跟着程屿的微信:“署名的事,你说到做到。”
我没回。
把手机收起来,抱着猫,跟着老杨头和罗阿婆往古城外走。
路过组委会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程屿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他身上,他低着头,肩膀塌着,像一件被穿旧了的长衫。
我转过头,没再看他。
 8
程屿的署名保住了,但他在设计圈的名声完了。
云岭杯评审结果公示后第三天,省设计家协会发通报,将程屿从会员名单除名,理由是“涉嫌著作权欺诈,经查证属实”。
通报没提林悦,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个“联合主创变更”是怎么回事。
程屿所在公司也发了内部通告,把他从设计部调到行政部,名义上“轮岗”,实际上就是冷藏。
他那个靠关系拿到的“周总”,在他出事第二天就把他微信删了。
这些事我从别人嘴里听说。
小赵每天给我发行业群八卦截图,我扫一眼就关掉。
我在忙两件事:筹备染缬传习基金,准备云岭杯决赛答辩。
决赛在半个月后。
金奖五百万,鼎晟集团孵化名额,去法国参加国际非遗展的机会。
我准备了三年,不能因为程屿耽误最后一步。
答辩前三天,我收到程屿母亲的邮件。
很长,错别字连篇,大意是程屿被调岗后精神崩溃,每天在家喝酒。
林悦出国也黄了——签证因“品行问题”被拒签。
邮件最后写:“沈禾,阿姨求你了。你帮程屿说句话,让他回设计部。你们好歹好过一场,你不能看着他毁了啊。只要你肯帮忙,阿姨给你跪下了。”
我把邮件转发给程屿,附了一句话:
“让你妈别再发这种邮件。不然我把你妈求我的截图发到你们公司群里。”
程屿没回。
那天之后,程屿母亲的邮件再没出现过。
答辩前一晚,我在酒店房间改PPT。
猫趴在窗台看滇西的月亮,爪子上的伤已经结痂。
老杨头打来电话,说他和罗阿婆商量好了,把染缬技法整理成教材,放到传习基金里。
“丫头,我们老了,手艺不能断。”老杨头的声音从听筒传出来,沙沙的,“你那个基金,算我们一份。”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
滇西的夜是深蓝色的,像板蓝根染缸里最浓的那一缸。
三年前第一次来,程屿说“你忙,我帮你交报名表”。
三年后我一个人站在这里,怀里抱着一只受伤的猫,身后站着七个手艺人,面前是五百万的决赛。
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程屿站在走廊里。
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衬衫领口空荡荡的。
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罐啤酒和一盒切好的水果。
“沈禾,明天决赛,我来给你加油。”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可以进去坐坐吗?”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程屿,你每次来找我,都是有事要我让步。婚礼时让我体谅林悦,猫的时候让我撤诉,现在又让我帮你回设计部。”
他把塑料袋往上提了提:“我就是想看看你。你答辩完了,我们能不能——”
“不能。”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
“程屿,你听好了。明天答辩结束后,我会把《靛蓝染缬图卷》的所有版权文件、创作记录、传习基金章程全部公证。从今往后,这幅作品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你的联合主创署名只保留到决赛结束,之后我会向组委会申请撤销——因为一个从没参与创作的人,不配在任何地方署名。”
“你答应过保留——”
“我答应的是‘不向组委会举报你的署名问题’。但我改主意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因为你到现在都不觉得自己错了。你觉得你只是运气不好,被发现了。你觉得只要我松口,一切就能回到从前。”
我退后一步,准备关门。
“程屿,你从来没有爱过我。你爱的是我能做出来的东西。现在东西是我的,你可以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我听见他在门外站了很久,最后塑料袋窸窸窣窣响了一阵,脚步声慢慢远去。
我回到电脑前,把PPT最后一页改完。
最后一页写着:
“《靛蓝染缬图卷》——主创:沈禾。指导:滇西十二村落染缬传习所。资助:染缬传习基金。”
没有程屿,没有林悦。
干干净净。
 9
决赛答辩那天,滇西下了一场小雨。
我穿着自己染的靛蓝长裙站在台上,身后是七百三十二张设计稿的缩略图墙。
从第一张稚嫩草图到最后一幅完整的《靛蓝染缬图卷》,三年时间在投影屏上缓缓流过。
台下坐着五位评审,方明在中间,陆老太太在左边。
张启明的位置换了一个头发灰白的中年男人,沈从周,鼎晟集团新上任的设计总监,也是这次评审委员会新任主任。
沈从周在我答辩结束后第一个提问:
“沈女士,我在你的创作记录里看到一段视频。你在滇西雨季蹲在染缸旁,连续七天记录板蓝根发酵温度变化。那段视频是你自己拍的?”
“是。三脚架支在屋檐下,每两小时拍一次。后来相机坏了,用手机继续拍。”
“为什么不用专业设备?组委会经费应该够。”
“经费只能覆盖差旅和材料。我请当地摄像师傅拍了两次,但他不懂染缬,拍出来的没法用。后来自己拍,画质差,但每一帧都能对上笔记里的时间点。”
沈从周点了点头,没再问。
评审团退席讨论时,我坐在走廊长椅上。
老杨头和罗阿婆从观众席出来,一左一右坐在我旁边。
老杨头递给我保温杯:“喝口水。你讲得比他们好,我听得懂。”
罗阿婆拍了拍我的手:“那个姓沈的评审,我看他一直在点头。”
我笑了笑,没说话。
拿不拿金奖,对我来说已经没那么重要。
答辩前夜我把所有证据链上传区块链存证平台,做了时间戳。
从今天起,《靛蓝染缬图卷》的创作过程永久不可篡改。
就算组委会不认,我也能去任何一个法院主张权利。
但我想赢。
不是为了五百万,不是为了法国展。
是为了那三年里每一个凌晨五点半的染缸,每一个冻出裂口的手指,每一个被板蓝根染成深绿色的指甲盖。
二十分钟后,评审团回来了。
沈从周站在台上,拿起话筒:
“云岭杯全国非遗创新设计大赛,五年一届,本届收到参赛作品四千三百二十七件。经过初评、复评、终评三轮匿名评审,最终金奖作品是——”
他顿了一下。
“《靛蓝染缬图卷》。主创:沈禾。”
台下掌声响起来。
老杨头在旁边使劲拍手,拍得比谁都响。
罗阿婆眼眶红了,拽着我袖子一直说“值了值了”。
我站起来,走上台。
沈从周把金奖证书递给我,低声说:
“沈女士,鼎晟孵化名额下周签合同。另外,张启明的事,集团已移交司法机关。”
我点了点头,接过证书。
台下第二排,程屿坐在角落里。
他没鼓掌,也没走。
就那么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可能是后悔,可能是不甘,也可能是终于承认——他从来就不在牌桌上。
答辩结束后的庆功宴上,方明端着酒杯走过来,犹豫了一下:
“沈女士,有件事得告诉你。林悦昨天去组委会撤回了所有材料,包括之前提交的设计稿。她让我转交一封信。”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我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两行字:
“姐姐,我输了。猫的事对不起。程屿的事也对不起。我不会再回来了。”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字迹潦草。
我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方明问:“要回吗?”
“不用。”
那天晚上我回到酒店,猫趴在窗台等我。
我蹲下来看它,左前爪完全好了,肉垫上留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我把金奖证书放在桌上,给老杨头发消息:
“杨伯,传习基金第一批教材,下个月开始编。你和罗阿婆当主编,我当编辑。”
老杨头秒回:“好!我把我那本四十年的染布笔记找出来。”
罗阿婆发了条语音,笑呵呵的:“我把我孙女的电脑借来了,她说帮我打字。”
我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滇西夜色。
雨停了,月亮从云层漏出来,照在古城青灰色屋檐上。
猫跳上床,在我脚边蜷成一团,发出均匀的呼噜声。
我闭上眼睛,第一次觉得,这一天结束得刚刚好。
 10
三个月后,染缬传习基金第一期培训班在滇西古城开班。
二十个学员,最小的十七岁,最大的六十三岁。
老杨头教板蓝根发酵,罗阿婆教蜡染纹样,我教设计转化。
教室设在古城一栋租来的老宅里,院子里支了六口染缸,每天天不亮就有人起来搅缸子。
基金的钱来自云岭杯五百万奖金。
我留了一百万在个人账户,剩下四百万全部注入基金,用于教材编写、学员补贴和染缬技法数字化存档。
鼎晟孵化名额兑现后,沈从周帮我对接了三家文创企业,第一批联名产品正在打样。
开班那天,我收到一封法国邮件。
国际非遗展邀请函,明年三月,巴黎。
组委会说《靛蓝染缬图卷》将作为中国非遗创新设计代表作品之一展出,问我能不能去现场做染缬演示。
我回邮件:可以。但我要带两个人去。
老杨头和罗阿婆听说要去巴黎,反应截然不同。
老杨头连夜翻出压箱底的中山装,罗阿婆愁眉苦脸说“我不会说法语怎么办”。
最后是罗阿婆孙女给她手机装了翻译软件,她才勉强点了头。
出发前一周,我回了一趟城里公寓。
猫笼已经不用了,猫现在自由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爪子上的白痕越来越淡。
我把程屿留下的东西收拾进纸箱:两件衬衫、一本没翻过几页的《染缬技法入门》、一串备用钥匙。
纸箱放在门口,给程屿发短信:“你的东西在门口。钥匙不用还了,门锁我换了。”
他回:“沈禾,林悦去东南亚了,走之前让我跟你说对不起。”
我没回。
把纸箱拍了张照片发给他,然后拉黑了他的号码。
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市三院。
林悦割腕的病房现在住着另一个病人,走廊里已经没有程家人的影子。
我在护士站问了一下林悦复诊记录,护士说她拆线后再没来过。
我走出医院,阳光很好。
路边有人发传单,是附近新开的一家染缬体验馆,招牌上写着“传统技法,现代设计”。
我接了一张,看了一眼地址,离我公寓不远。
传单底部印着一行小字:“本店由云岭杯金奖得主沈禾女士担任技术顾问。”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沈从周干的好事。
他之前提过要帮我做商业化落地,我说可以授权,但要用传习基金的名义。
结果他直接给我挂了个“技术顾问”的名头。
不过无所谓了。
有人愿意学,有人愿意教,染缬就能活下去。
晚上回到家,猫蹲在门口等我。
我换鞋时,手机弹出一条新闻:
“云岭杯著作权欺诈案一审宣判,张启明因受贿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程屿因伪造证据罪被处罚金并公开道歉。”
我扫了一眼,关掉屏幕。
猫跳上沙发,在我旁边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起来。
我打开电视,随便放了一部老电影。
窗外城市灯火通明,远处能看见古城方向的一角飞檐。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罗阿婆发来的语音。
她声音里带着笑:
“小沈啊,我孙女帮我注册了一个短视频账号。她说让我拍染布的过程,好多人看。你帮我看看,我拍得行不行?”
我点开视频。
罗阿婆戴着老花镜,对着镜头有点紧张,手里拿着一块画了一半的蜡染布,旁边是烧热的蜂蜡和铜刀。
她一边画一边说:
“这个纹样叫‘猫踩花’,是我自己想的。以前有个姑娘来跟我学,她养了一只猫,天天踩我的染布,我就画了这个花样。”
视频最后,罗阿婆抬起头,对着镜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姑娘,你那只猫还好吗?”
我按了暂停键,把手机贴在胸口。
猫在我旁边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四只爪子松松地蜷着。
窗外月亮升起来,又圆又亮,照在猫的鼻尖上,像一小片银色的染布。
我关掉电视,抱起猫,走到阳台上。
远处古城方向,灯火明明灭灭。
老杨头和罗阿婆大概还在教室里收拾染缸,二十个学员大概还在群里发今天的作业照片。
巴黎的邀请函躺在邮箱里,传习基金账上还剩三百多万,明天还要和沈从周开视频会敲定联名产品第一批订单。
猫在我怀里打了个哈欠。
我摸了摸它左前爪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白痕。
“都过去了。”我说。
猫喵了一声,把脑袋埋进我的臂弯。
夜风吹过来,带着秋天最后一点桂花的甜香。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这座城市的灯火,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去滇西的那个清晨。
程屿在电话里说“你忙,我帮你交报名表”,我站在机场安检口,手里攥着登机牌,心里想着的是板蓝根染缸的温度和七百张设计稿的排版。
那时候我以为有人帮我提交是幸运。
现在我知道,幸运是我自己攥在手里的。
不管是七百张设计稿,还是五百万金奖,还是怀里这只受过伤的猫。
都是我自己挣来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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