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顾淮远把许念抱出巷口，转身就要往回冲，却被许念死死抱住腰：
“火太大了，里面全是木头，进不去了！”
“消防员马上就到！”
“知意姐那么聪明，肯定已经从后门跑了！”
顾淮远双眼猩红，看着被火光吞噬的屋子，捏着拳头没动。
凌晨三四点的时候，火灭了。
他推开消防员，冲进还冒着烟的废墟，一根烧断的房梁砸在他左腿上，他爬起来接着找。
消防员从后屋抬出一部烧变形的手机。
“里屋暂时没人。”
消防员摘下呼吸面罩，指了指后巷，“第三根防盗栏被掰开了，已经派人沿巷子找了。”
顾淮远握着那部烧变形的手机，猛地抬起头。
她可能出去了。
也可能刚爬过窗，就倒在了巷子里。
他踉跄着绕到后巷，那里只有被消防水冲散的灰。
他答应过把许念放下就回来。
可他放下了许念，却一直没松开她。
顾淮远的兄弟小声嘀咕：
“那会儿你明明说回去接她的，你抱着许念站了快二十分钟....”
天亮后，沈母来了。
她没哭，也没看废墟，只走到顾淮远面前，定定地看着他。
顾淮远抓着那部烧变形的手机不肯撒手，眼睛红得吓人：“阿姨，知意她....”
沈母没回答，先看向他身后那几个兄弟：“我听说，他抱着许念站了快二十分钟，是不是？”
没人敢出声。
周扬低着头，声音发虚：“....在给许念擦脸。”
沈母点点头，这才转回来：“知意从巷子另一头走出来，隔着一条马路看着你，你一眼都没往那边看。”
“巷口小卖部的阿婆认得我，天没亮就给我打了电话。她说，知意浑身是水，抱着她外婆的棉被，从你面前那条路走过去，一直走到公交站。”
“你一次都没回头看一眼那条路。”
顾淮远整个人晃了一下，膝盖磕在碎砖上。
沈母等他抬起头，才开口：“她没事。”
“六点的车，已经走了。”
沈母看着他：“你口袋里那板抗过敏药，还在吗？”
顾淮远一愣，下意识去摸西装口袋。
药板还在，锡纸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那是知意两年前放你车里、让你随身带着的。”
“那晚酒桌上你让她‘不舒服就吃药’，手就摸在这板药上，她看见了....”
“那板药一年就过期，她一直等你换，你没换过。她那晚给我发消息说，妈，他连日期都没看过。”
顾淮远翻过药板。
日期已经过了两年。
他记得那天自己拍着车门说“放这儿，我记得”，可后来她在他车上低血糖剥开巧克力，他却把她赶下了车。
他记住的从来不是她什么时候需要照顾，只是自己口袋里有药，便觉得不会出事。
沈母说：“她让我告诉你，婚不用等了。”
“箱子里那床老棉被，她自己从火里抱出来了。”
“你给过她的东西，她一样都没带走。”
沈母走了。
顾淮远拖着伤腿回到公寓。
张妈站在玄关，红着眼圈没让开。
“先生，那天的汤是给沈小姐补血的。”
“她试婚纱晕倒过一次，不让我告诉您。”
他僵在原地。
他想起车里那块巧克力。
她说头晕，他说车里不许有味道，让她下车在路边吃完再上来。
那天下着小雨，她蹲在马路牙子上剥锡纸，手在抖。
他以为那是矫情。
顾淮远拉开衣柜，那件被剪坏的礼服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最底层，颜料早干成了硬块。
她连一件毁掉的衣服都舍不得扔。
却舍得扔掉他。
医院里，他的腿刚包扎完，许念就守在病房门口，眼圈通红：“淮远哥哥....”
“你拿她外婆的东西去当课件素材的时候，”
顾淮远盯着她，嗓子哑得不成样子，“想过那屋子是谁的吗？”
许念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扑过去攥住他的袖子：“淮远哥哥，你忘了吗？”
“十九岁那年冬天，是我跳进湖里把你救上来的，我落下一身病....你现在为了她，连我都不要了？”
顾淮远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甩开。
这句话他听了七年，每一次都管用。
可这一次，他脑子里浮出来的，是沈知意无名指上那道疤。
他摸了七年，从来没问过。
“跳湖的人，手上该有伤。”
他垂眼看着许念那双涂着裸色甲油、光洁得没有一点痕迹的手，“你的呢？”
许念的哭声卡在了喉咙里。
顾淮远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滚。”
特助推门进来：“顾总，查到了。”
“沈小姐前天报名了西北支教，今早那班大巴，一去三年。”
6
半年后。
大西北某县城的文化广场上，人声鼎沸。
我带着山里的孩子们举办的乡村本土美术展，迎来了省里的表彰考察团。
作为主策划人，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麻长裙。
站在展板前，我流利地给考察团介绍孩子们的创作理念。
考察团的刘处长在一幅乡土拼贴画前站了很久。
“这是孩子自己想的？”
“是。”
“她说奶奶每年都要用高粱秆扎小人，她想把它留住。”
刘处长回头问随行的人员：“这位老师姓什么？”
县教育局的人答道：“姓沈。”
刘处长感叹：“我上回来，这儿的学校连美术课都开不齐。三十年前，也有一位姓林的老师来过这里，也是教孩子们画画的。”
县教育局的人压低声音：“沈老师来了才半年。听说本要结婚，家里条件也好，硬是把婚退了跑来的。”
“图啥呀？”
“你看看这些娃的画，就知道图啥了。”
散场前，省考察团里一位姓李的先生对孩子们的作品赞不绝口，当场以一位匿名慈善家的名义，将所有画作全部订走，价格高到工作人员核对了三遍。
我把款项一分不留，全转给了学校盖新教学楼。
晚上八点，展会收工。
天空下起了绵绵冷雨。
我撑着一把伞，提着一袋刚买的烤红薯，准备回学校宿舍。
走到巷子口，路灯闪烁了两下。
一个瘦骨嶙峋的人影挡住了我的去路。
是顾淮远。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冲锋衣，头发很长，胡子拉碴，左腿站不直，背也微微佝偻。
他手里举着一把黑伞，另一只手抱着一个保温杯，还有一盒崭新的抗过敏药。
“知意。”
他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摩擦，眼眶瞬间红了。
我停下脚步。
我把手里那袋温热的烤红薯换到另一只手，离他远了些。
“那些画，是我买的。”
他颤抖着开口，邀功般地看着我，“学校的楼我也捐了。”
“知意，我把所有事都处理好了。”
“许念被我赶走了，再也不会见她。”
“这里冷。”
他慢慢走近，把保温杯递来，又把药盒搁在杯盖上，下意识开口道：“你胃不好，先喝口温水养养胃，过敏药我给你换新的了。”
我看了一眼保温杯和药盒，没接。
“顾淮远，需要喝温水养胃的是许念，我低血糖只需要糖，你到现在都分不清。”
他握着杯子的手僵住。
那年我在他车上拆开巧克力，是因为低血糖。
他只记得我吃了东西，却忘了为什么吃。
不远处，一个学生朝我跑过来，塞给我半块温热的饼：“沈老师，您说过忙起来会忘记吃饭，给您留的。”
我接过饼，把那袋烤红薯递给学生：“这个给你，刚买的，还热乎。”
我这才对顾淮远说：“画款学校已经收到。”
“谢谢你支持孩子们。”
“至于我们，早就结束了。”
顾淮远踉跄了一下。
伞掉在一旁。
冰冷的雨水砸在他身上。
他自己站不住了，摇摇晃晃地看着我。
我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绕过。
“知意。”
他在泥水里绝望地祈求。
“求你，就看我一眼，骂我一句也好。”
“别不要我。”
我停下脚步，转身走进了宿舍大院的铁门。
门砰的一声关上。
隔绝了他在雨夜里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把学生给的饼吃完，胃里暖和了许多。
第二天清晨，门卫老杨拎着扫帚过来，跟我嘀咕：“沈老师，外头那人站了一宿。”
“我给他递伞他不要，腿都站不直了，就盯着你宿舍那盏灯。”
“后半夜烧起来了，嘴里一直念叨，说什么‘车里不许有味道’....”
我刚走进办公室，手机就跳出县教育局主任发来的一条加急链接。
省青年美术创新大赛入围公示名单：念念画室许念
缩略图上，赫然印着外婆老屋的院墙，以及孩子们未完成的半副石头拼贴画。
7
当天傍晚，我下课走出校门，就看到顾淮远一个人等在门口。
他显然是在这里守了一整夜，脸色惨白，嘴唇发青。
他见我出来，挣扎着想站直，手里死死护着一个被油布层层包裹的檀木锦盒，盒子边缘还带着长途颠簸的泥渍，他颤抖着递过来，差点掉在地上。
“知意....”
他声音哽咽，眼底布满血丝，“我知道我错了。”
他颤抖着打开手里的盒子，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礼服....是我自己，一针一针缝起来的。”
里面是那件被泼满颜料的红色礼服，被粗劣的手法强行缝合在一起。
我看着那件衣服，先是扫过粗劣的针脚，随即目光定格在一处。
他把外婆当年亲手绣的一枚盘扣，缝反了。
我伸手把它从他手里拿了过来。
顾淮远死死盯着我无名指上的那道旧疤，声音颤得不成样子：“当年跳湖救我的人....是你？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我说过。”
我看着他，神色冷淡。
他整个人彻底愣住。
“你十九岁那年在病床上醒过来，我握着你的手说，是我。”
我看着他，“你把手抽回去，说：‘小念都冻发烧了，你别跟她抢。’”
后来我想，只要他好好的，是谁救的不重要。
我陪了他七年，以为总有一天他会看见。
顾淮远的脸一寸一寸白下去。
他终于想起来了。
那天我手上缠着厚厚的纱布，他一眼都没多看。
我看着他崩溃的样子，把那件缝错的礼服抱在怀里。
“这是我外婆的衣服，”我冷冷地看着他，“你不配碰。”
我抱着衣服，一眼都没有再看他。
“滚吧。”
顾淮远的纠缠并没有结束，但他不敢再出现在我面前。
直到三个月后，省里举办了一场级别的全国乡村美术创新大赛，决赛地点就在我的家乡。
作为支教代表，我带着孩子们的作品去了省城。
在主会场的媒体席上，我意外地看到了许念。
她举着一幅画，站在镜头前。
后排一位家长小声嘀咕：“这不是那个‘念念画室’的许念吗？听说三个月前就跑路了，法院传票都寄了，还敢来？”
“听说这次比赛特设了五十万青年扶持基金，是她翻盘避债的最后一根稻草，她以为有顾家暗中撑腰才敢来，这是要放手一搏了....”
许念像没听见，眼泪说来就来：“这幅画是我的原创心血。”
“可沈知意仗着自己是优秀教师、跟省里领导走得近，买通评委，把我的创意安在了她头上。”
她哭得梨花带雨，试图将自己塑造成受迫害的寒门才女。
8
台下的记者纷纷将镜头对准了我。
闪光灯疯狂闪烁。
我坐在参赛代表席，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评委席上，带队的刘处长朝我投来一个安稳的眼神。
等她哭完了，我才示意工作人员把两幅画并排挂上。
左边是许念的参赛作，右边是学生们的拼贴长卷。
“你说我偷你的创意。”
“那你说说，右下角为什么留了一块空白？”
许念张了张嘴：“构图需要。”
人群里，一个扎辫子的小姑娘举起手：“那里本来要贴一块从河边捡的漂亮石头。”
“我第一次没粘好，沈老师说别急，等胶干了我们再试试。”
我看向许念：“你那晚从画集上撕走的，只是其中一页构图。”
“剩下的，你是照着学校公众号上的半成品照片画的，连孩子没粘好的那处空白都一起照搬了。”
“它补完是什么样子，你一次都没见过。”
小姑娘当众把新找来的石头贴上长卷。
两幅画并排立着，谁在创作，谁只会临摹，已经不用我再说。
许念脸色煞白，后退了两步。
“不是的，是....是沈知意以前送给我的。”
她语无伦次地狡辩。
就在这时，会场大门被推开。
顾淮远穿着一身黑色西装，拄着手杖走了进来。
他没有看许念一眼，径直走向媒体席后方。
许念急了，冲着顾淮远喊：“淮远哥哥，你帮我说句话啊，培训班是你投钱帮我开的，你说过我最有天赋！”
后排一位家长猛地站起来，手里举着一张缴费单：“许念！我们交了钱你人就消失了，现在还敢出来骗！”
“可你招生时说沈老师会亲自来教！”
另一个家长也跟着喊，“我们交钱后连她的面都没见过，现在还要碰瓷沈老师！”
人群后面，顾明月被几个家长堵在过道里，脸色铁青：
“顾经理，招生那天是你拍着胸脯说的，沈老师是市优秀青年教师，亲自带班！”
“钱是打进你们培训中心公户的，你是合伙人，今天不给个说法谁也别走！”
顾明月被推得撞在展板上，隔着人群看向我，嘴唇动了动。
“知意....”
那晚她回头叫我别耍小性子，也是这个声音。
我移开视线，没应。
一个家长转向我质问：“你的名字被拿去招生，你也脱不了干系！”
记者们闻声，也立刻将镜头和话筒围了过来。
就在这时，顾淮远站在台下，面对着所有记者的镜头，声音沙哑却清晰。
“那三十万是我个人投资的。”
他声音颤抖中透着绝望，死死挡在前面：“沈老师从没答应过....是我硬挂她的名字，是我该死！”
“各位家长的学费我来赔，要抓抓我，别围着她！”
说完，他便沉默地坐到了角落里，没有上前。
许念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台下要求退费的家长，终于说不出话。
全场哗然。
所有媒体的镜头瞬间调转，对准了快要站不稳的许念。
许念瘫软在地上，被涌上来的讨债家长和安保人员团团围住，名声扫地。
在一片混乱的闪光灯中，顾淮远拖着残腿，一步步走到我的面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身，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我和涌上来的人群之间。
他张开双臂，像一堵摇摇欲坠的墙，护住了我和身后的孩子们，将所有的质问、闪光灯和愤怒，都拦在了自己身上。
“有事冲我来。”
他对着人群说。
我看着他的背影，平静地开口。
“顾先生。”
“公道是孩子们自己贴上那块石头讨回来的。”
“你来晚了。”
他挡在我面前的身体剧烈地一震，却没有回头。
我继续说：“那晚你回头了。”
他整个人僵住。
“你抱着许念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声音很轻，“然后你走了。”
“顾淮远，回头这件事，你做过了。”
“没用。”
他彻底崩溃，背对着我，肩膀剧烈地颤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会场内安静得只能听见快门按动的咔嚓声。
顾淮远还挡在我身前，像一个等待最终判决的雕像。
我缓缓站起身，绕过他，走上了发言台，拿起了话筒。
全场的闪光灯都对准了我。
“首先，感谢三个月前，顾先生以匿名方式买下孩子们的画、捐建教学楼。”
“这笔钱，孩子们很需要。”
台下有记者低声问身边的人：
“这是什么情况？这是要当众原谅他了？”
“原谅？”
旁边的人翻着资料，
“人家沈老师刚才说得很清楚，公道是自己讨回来的，捐款是捐款。”
我没有停顿，继续说道：“另外，借今天这个机会，我确实要向大家宣布一件事。”
全场的闪光灯再次密集地闪烁起来，顾淮远的背影里透出一丝希冀。
“我们的拼贴长卷，已经受邀参加下一届的少儿艺术展。”
说完，我走下台，在全场或惊讶或祝福的目光中，从彻底石化的顾淮远身边走过。
我蹲下来，帮那个扎辫子的小姑娘把刚贴上的石头按实。
“沈老师，它还会掉吗？”
小姑娘仰着头问我。
“别急，”
我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等胶干了就好了。”
小姑娘踮脚往人群外看了一眼，拽拽我的袖子：“沈老师，那个挡在我们前面的叔叔，他也在等胶干吗？”
余光里，顾淮远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板两年前就过期的旧抗过敏药，锡纸被他捏得变了形。
我把石头边缘最后一点翘起按平。
“他那块啊，”
我说，“早就掉了。”
顾淮远把许念抱出巷口，转身就要往回冲，却被许念死死抱住腰：
“火太大了，里面全是木头，进不去了！”
“消防员马上就到！”
“知意姐那么聪明，肯定已经从后门跑了！”
顾淮远双眼猩红，看着被火光吞噬的屋子，捏着拳头没动。
凌晨三四点的时候，火灭了。
他推开消防员，冲进还冒着烟的废墟，一根烧断的房梁砸在他左腿上，他爬起来接着找。
消防员从后屋抬出一部烧变形的手机。
“里屋暂时没人。”
消防员摘下呼吸面罩，指了指后巷，“第三根防盗栏被掰开了，已经派人沿巷子找了。”
顾淮远握着那部烧变形的手机，猛地抬起头。
她可能出去了。
也可能刚爬过窗，就倒在了巷子里。
他踉跄着绕到后巷，那里只有被消防水冲散的灰。
他答应过把许念放下就回来。
可他放下了许念，却一直没松开她。
顾淮远的兄弟小声嘀咕：
“那会儿你明明说回去接她的，你抱着许念站了快二十分钟....”
天亮后，沈母来了。
她没哭，也没看废墟，只走到顾淮远面前，定定地看着他。
顾淮远抓着那部烧变形的手机不肯撒手，眼睛红得吓人：“阿姨，知意她....”
沈母没回答，先看向他身后那几个兄弟：“我听说，他抱着许念站了快二十分钟，是不是？”
没人敢出声。
周扬低着头，声音发虚：“....在给许念擦脸。”
沈母点点头，这才转回来：“知意从巷子另一头走出来，隔着一条马路看着你，你一眼都没往那边看。”
“巷口小卖部的阿婆认得我，天没亮就给我打了电话。她说，知意浑身是水，抱着她外婆的棉被，从你面前那条路走过去，一直走到公交站。”
“你一次都没回头看一眼那条路。”
顾淮远整个人晃了一下，膝盖磕在碎砖上。
沈母等他抬起头，才开口：“她没事。”
“六点的车，已经走了。”
沈母看着他：“你口袋里那板抗过敏药，还在吗？”
顾淮远一愣，下意识去摸西装口袋。
药板还在，锡纸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那是知意两年前放你车里、让你随身带着的。”
“那晚酒桌上你让她‘不舒服就吃药’，手就摸在这板药上，她看见了....”
“那板药一年就过期，她一直等你换，你没换过。她那晚给我发消息说，妈，他连日期都没看过。”
顾淮远翻过药板。
日期已经过了两年。
他记得那天自己拍着车门说“放这儿，我记得”，可后来她在他车上低血糖剥开巧克力，他却把她赶下了车。
他记住的从来不是她什么时候需要照顾，只是自己口袋里有药，便觉得不会出事。
沈母说：“她让我告诉你，婚不用等了。”
“箱子里那床老棉被，她自己从火里抱出来了。”
“你给过她的东西，她一样都没带走。”
沈母走了。
顾淮远拖着伤腿回到公寓。
张妈站在玄关，红着眼圈没让开。
“先生，那天的汤是给沈小姐补血的。”
“她试婚纱晕倒过一次，不让我告诉您。”
他僵在原地。
他想起车里那块巧克力。
她说头晕，他说车里不许有味道，让她下车在路边吃完再上来。
那天下着小雨，她蹲在马路牙子上剥锡纸，手在抖。
他以为那是矫情。
顾淮远拉开衣柜，那件被剪坏的礼服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最底层，颜料早干成了硬块。
她连一件毁掉的衣服都舍不得扔。
却舍得扔掉他。
医院里，他的腿刚包扎完，许念就守在病房门口，眼圈通红：“淮远哥哥....”
“你拿她外婆的东西去当课件素材的时候，”
顾淮远盯着她，嗓子哑得不成样子，“想过那屋子是谁的吗？”
许念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扑过去攥住他的袖子：“淮远哥哥，你忘了吗？”
“十九岁那年冬天，是我跳进湖里把你救上来的，我落下一身病....你现在为了她，连我都不要了？”
顾淮远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甩开。
这句话他听了七年，每一次都管用。
可这一次，他脑子里浮出来的，是沈知意无名指上那道疤。
他摸了七年，从来没问过。
“跳湖的人，手上该有伤。”
他垂眼看着许念那双涂着裸色甲油、光洁得没有一点痕迹的手，“你的呢？”
许念的哭声卡在了喉咙里。
顾淮远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滚。”
特助推门进来：“顾总，查到了。”
“沈小姐前天报名了西北支教，今早那班大巴，一去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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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后。
大西北某县城的文化广场上，人声鼎沸。
我带着山里的孩子们举办的乡村本土美术展，迎来了省里的表彰考察团。
作为主策划人，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麻长裙。
站在展板前，我流利地给考察团介绍孩子们的创作理念。
考察团的刘处长在一幅乡土拼贴画前站了很久。
“这是孩子自己想的？”
“是。”
“她说奶奶每年都要用高粱秆扎小人，她想把它留住。”
刘处长回头问随行的人员：“这位老师姓什么？”
县教育局的人答道：“姓沈。”
刘处长感叹：“我上回来，这儿的学校连美术课都开不齐。三十年前，也有一位姓林的老师来过这里，也是教孩子们画画的。”
县教育局的人压低声音：“沈老师来了才半年。听说本要结婚，家里条件也好，硬是把婚退了跑来的。”
“图啥呀？”
“你看看这些娃的画，就知道图啥了。”
散场前，省考察团里一位姓李的先生对孩子们的作品赞不绝口，当场以一位匿名慈善家的名义，将所有画作全部订走，价格高到工作人员核对了三遍。
我把款项一分不留，全转给了学校盖新教学楼。
晚上八点，展会收工。
天空下起了绵绵冷雨。
我撑着一把伞，提着一袋刚买的烤红薯，准备回学校宿舍。
走到巷子口，路灯闪烁了两下。
一个瘦骨嶙峋的人影挡住了我的去路。
是顾淮远。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冲锋衣，头发很长，胡子拉碴，左腿站不直，背也微微佝偻。
他手里举着一把黑伞，另一只手抱着一个保温杯，还有一盒崭新的抗过敏药。
“知意。”
他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摩擦，眼眶瞬间红了。
我停下脚步。
我把手里那袋温热的烤红薯换到另一只手，离他远了些。
“那些画，是我买的。”
他颤抖着开口，邀功般地看着我，“学校的楼我也捐了。”
“知意，我把所有事都处理好了。”
“许念被我赶走了，再也不会见她。”
“这里冷。”
他慢慢走近，把保温杯递来，又把药盒搁在杯盖上，下意识开口道：“你胃不好，先喝口温水养养胃，过敏药我给你换新的了。”
我看了一眼保温杯和药盒，没接。
“顾淮远，需要喝温水养胃的是许念，我低血糖只需要糖，你到现在都分不清。”
他握着杯子的手僵住。
那年我在他车上拆开巧克力，是因为低血糖。
他只记得我吃了东西，却忘了为什么吃。
不远处，一个学生朝我跑过来，塞给我半块温热的饼：“沈老师，您说过忙起来会忘记吃饭，给您留的。”
我接过饼，把那袋烤红薯递给学生：“这个给你，刚买的，还热乎。”
我这才对顾淮远说：“画款学校已经收到。”
“谢谢你支持孩子们。”
“至于我们，早就结束了。”
顾淮远踉跄了一下。
伞掉在一旁。
冰冷的雨水砸在他身上。
他自己站不住了，摇摇晃晃地看着我。
我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绕过。
“知意。”
他在泥水里绝望地祈求。
“求你，就看我一眼，骂我一句也好。”
“别不要我。”
我停下脚步，转身走进了宿舍大院的铁门。
门砰的一声关上。
隔绝了他在雨夜里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把学生给的饼吃完，胃里暖和了许多。
第二天清晨，门卫老杨拎着扫帚过来，跟我嘀咕：“沈老师，外头那人站了一宿。”
“我给他递伞他不要，腿都站不直了，就盯着你宿舍那盏灯。”
“后半夜烧起来了，嘴里一直念叨，说什么‘车里不许有味道’....”
我刚走进办公室，手机就跳出县教育局主任发来的一条加急链接。
省青年美术创新大赛入围公示名单：念念画室许念
缩略图上，赫然印着外婆老屋的院墙，以及孩子们未完成的半副石头拼贴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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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傍晚，我下课走出校门，就看到顾淮远一个人等在门口。
他显然是在这里守了一整夜，脸色惨白，嘴唇发青。
他见我出来，挣扎着想站直，手里死死护着一个被油布层层包裹的檀木锦盒，盒子边缘还带着长途颠簸的泥渍，他颤抖着递过来，差点掉在地上。
“知意....”
他声音哽咽，眼底布满血丝，“我知道我错了。”
他颤抖着打开手里的盒子，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礼服....是我自己，一针一针缝起来的。”
里面是那件被泼满颜料的红色礼服，被粗劣的手法强行缝合在一起。
我看着那件衣服，先是扫过粗劣的针脚，随即目光定格在一处。
他把外婆当年亲手绣的一枚盘扣，缝反了。
我伸手把它从他手里拿了过来。
顾淮远死死盯着我无名指上的那道旧疤，声音颤得不成样子：“当年跳湖救我的人....是你？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我说过。”
我看着他，神色冷淡。
他整个人彻底愣住。
“你十九岁那年在病床上醒过来，我握着你的手说，是我。”
我看着他，“你把手抽回去，说：‘小念都冻发烧了，你别跟她抢。’”
后来我想，只要他好好的，是谁救的不重要。
我陪了他七年，以为总有一天他会看见。
顾淮远的脸一寸一寸白下去。
他终于想起来了。
那天我手上缠着厚厚的纱布，他一眼都没多看。
我看着他崩溃的样子，把那件缝错的礼服抱在怀里。
“这是我外婆的衣服，”我冷冷地看着他，“你不配碰。”
我抱着衣服，一眼都没有再看他。
“滚吧。”
顾淮远的纠缠并没有结束，但他不敢再出现在我面前。
直到三个月后，省里举办了一场级别的全国乡村美术创新大赛，决赛地点就在我的家乡。
作为支教代表，我带着孩子们的作品去了省城。
在主会场的媒体席上，我意外地看到了许念。
她举着一幅画，站在镜头前。
后排一位家长小声嘀咕：“这不是那个‘念念画室’的许念吗？听说三个月前就跑路了，法院传票都寄了，还敢来？”
“听说这次比赛特设了五十万青年扶持基金，是她翻盘避债的最后一根稻草，她以为有顾家暗中撑腰才敢来，这是要放手一搏了....”
许念像没听见，眼泪说来就来：“这幅画是我的原创心血。”
“可沈知意仗着自己是优秀教师、跟省里领导走得近，买通评委，把我的创意安在了她头上。”
她哭得梨花带雨，试图将自己塑造成受迫害的寒门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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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的记者纷纷将镜头对准了我。
闪光灯疯狂闪烁。
我坐在参赛代表席，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评委席上，带队的刘处长朝我投来一个安稳的眼神。
等她哭完了，我才示意工作人员把两幅画并排挂上。
左边是许念的参赛作，右边是学生们的拼贴长卷。
“你说我偷你的创意。”
“那你说说，右下角为什么留了一块空白？”
许念张了张嘴：“构图需要。”
人群里，一个扎辫子的小姑娘举起手：“那里本来要贴一块从河边捡的漂亮石头。”
“我第一次没粘好，沈老师说别急，等胶干了我们再试试。”
我看向许念：“你那晚从画集上撕走的，只是其中一页构图。”
“剩下的，你是照着学校公众号上的半成品照片画的，连孩子没粘好的那处空白都一起照搬了。”
“它补完是什么样子，你一次都没见过。”
小姑娘当众把新找来的石头贴上长卷。
两幅画并排立着，谁在创作，谁只会临摹，已经不用我再说。
许念脸色煞白，后退了两步。
“不是的，是....是沈知意以前送给我的。”
她语无伦次地狡辩。
就在这时，会场大门被推开。
顾淮远穿着一身黑色西装，拄着手杖走了进来。
他没有看许念一眼，径直走向媒体席后方。
许念急了，冲着顾淮远喊：“淮远哥哥，你帮我说句话啊，培训班是你投钱帮我开的，你说过我最有天赋！”
后排一位家长猛地站起来，手里举着一张缴费单：“许念！我们交了钱你人就消失了，现在还敢出来骗！”
“可你招生时说沈老师会亲自来教！”
另一个家长也跟着喊，“我们交钱后连她的面都没见过，现在还要碰瓷沈老师！”
人群后面，顾明月被几个家长堵在过道里，脸色铁青：
“顾经理，招生那天是你拍着胸脯说的，沈老师是市优秀青年教师，亲自带班！”
“钱是打进你们培训中心公户的，你是合伙人，今天不给个说法谁也别走！”
顾明月被推得撞在展板上，隔着人群看向我，嘴唇动了动。
“知意....”
那晚她回头叫我别耍小性子，也是这个声音。
我移开视线，没应。
一个家长转向我质问：“你的名字被拿去招生，你也脱不了干系！”
记者们闻声，也立刻将镜头和话筒围了过来。
就在这时，顾淮远站在台下，面对着所有记者的镜头，声音沙哑却清晰。
“那三十万是我个人投资的。”
他声音颤抖中透着绝望，死死挡在前面：“沈老师从没答应过....是我硬挂她的名字，是我该死！”
“各位家长的学费我来赔，要抓抓我，别围着她！”
说完，他便沉默地坐到了角落里，没有上前。
许念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台下要求退费的家长，终于说不出话。
全场哗然。
所有媒体的镜头瞬间调转，对准了快要站不稳的许念。
许念瘫软在地上，被涌上来的讨债家长和安保人员团团围住，名声扫地。
在一片混乱的闪光灯中，顾淮远拖着残腿，一步步走到我的面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身，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我和涌上来的人群之间。
他张开双臂，像一堵摇摇欲坠的墙，护住了我和身后的孩子们，将所有的质问、闪光灯和愤怒，都拦在了自己身上。
“有事冲我来。”
他对着人群说。
我看着他的背影，平静地开口。
“顾先生。”
“公道是孩子们自己贴上那块石头讨回来的。”
“你来晚了。”
他挡在我面前的身体剧烈地一震，却没有回头。
我继续说：“那晚你回头了。”
他整个人僵住。
“你抱着许念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声音很轻，“然后你走了。”
“顾淮远，回头这件事，你做过了。”
“没用。”
他彻底崩溃，背对着我，肩膀剧烈地颤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会场内安静得只能听见快门按动的咔嚓声。
顾淮远还挡在我身前，像一个等待最终判决的雕像。
我缓缓站起身，绕过他，走上了发言台，拿起了话筒。
全场的闪光灯都对准了我。
“首先，感谢三个月前，顾先生以匿名方式买下孩子们的画、捐建教学楼。”
“这笔钱，孩子们很需要。”
台下有记者低声问身边的人：
“这是什么情况？这是要当众原谅他了？”
“原谅？”
旁边的人翻着资料，
“人家沈老师刚才说得很清楚，公道是自己讨回来的，捐款是捐款。”
我没有停顿，继续说道：“另外，借今天这个机会，我确实要向大家宣布一件事。”
全场的闪光灯再次密集地闪烁起来，顾淮远的背影里透出一丝希冀。
“我们的拼贴长卷，已经受邀参加下一届的少儿艺术展。”
说完，我走下台，在全场或惊讶或祝福的目光中，从彻底石化的顾淮远身边走过。
我蹲下来，帮那个扎辫子的小姑娘把刚贴上的石头按实。
“沈老师，它还会掉吗？”
小姑娘仰着头问我。
“别急，”
我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等胶干了就好了。”
小姑娘踮脚往人群外看了一眼，拽拽我的袖子：“沈老师，那个挡在我们前面的叔叔，他也在等胶干吗？”
余光里，顾淮远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板两年前就过期的旧抗过敏药，锡纸被他捏得变了形。
我把石头边缘最后一点翘起按平。
“他那块啊，”
我说，“早就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