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顾家的规矩，新娘敬酒前不能离开主桌。
所以当继妹林悠悠作为伴娘，
穿着跟我同款的重工蕾丝婚纱跟在顾辞身边迎客时，
我只能死死坐在原位。
而顾辞的手机，还停留在林悠悠十分钟前的朋友圈。
“他说不能给我名分，但必须让我穿上他亲手挑的婚纱。”
配图是我半个月前试穿的那件主纱。
顾辞走过来压低声音警告：
“悠悠有重度抑郁不能受刺激，你配合一下，不过是件衣服。”
这件婚纱，是我熬了三十个大夜一针一线给自己画的图纸。
前几天顾辞借口带去熨烫，原来是拿去给林悠悠做了一件。
我冷静地叫来酒店经理。
指着顾辞结账的那张黑卡说：
“把今晚所有的账单，转给那位穿婚纱的女士。”
说完，我拎起裙摆走出门外。
我想回南城过年，那里才是不下雪的春天。
……
“站住。”身后传来男人平稳的脚步声。
顾辞的手掌准确无误地扣住了我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初冬的寒风灌进来，吹透了我单薄的敬酒服。
“把经理叫回来。”
顾辞的声音从头顶落下，语气里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无奈，
“刚才那句话，我就当没听见。”
我轻轻挣脱他的手，转过身看着他。
他穿着我花了一个月时间手工定制的西装，
可他的领带夹，却换成了林悠悠最喜欢的那款星月造型。
“账单已经转过去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
顾辞微微皱眉，眼神里终于多了一丝不悦。
“苏念，今天来了很多长辈，别在这个时候使小性子。”
他习惯性地抬起手，想帮我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我偏过头，躲开了他的触碰。
他的手僵在半空，随后自然地收回口袋里。
“不过是一件衣服，悠悠从小没有父母，她一直把你当亲姐姐。”
顾辞的语气依旧那么理智，仿佛在处理一个普通小事。
“她抑郁症复发的时候，手腕上全是刀口，你作为姐姐连一件婚纱都要计较吗？”
“那不是一件衣服。”
我盯着他领带上的星月夹子。
“那是我熬了三十个通宵，一针一线画出来的图纸。”
“我知道。”
顾辞打断了我，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恩赐般的安抚，
“我知道你辛苦，明天我让米兰那边的设计师，重新给你定做一件更好的，行吗？”
他总是这样。
打碎了我的骨头，再递给我一块止痛药，还觉得是他大度。
“不用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高跟鞋。
鞋跟太高了，站久了脚踝疼得钻心。
他知道我不习惯穿高跟鞋，以往参加宴会，他总会提前给我备好平底鞋。
可今天，那双平底鞋穿在了林悠悠的脚上。
因为林悠悠说，她穿不惯酒店提供的伴娘鞋。
“苏念。”
顾辞的耐心似乎快要耗尽，他抬腕看了一眼手表，
“里面还有几十桌客人在等，别让大家看笑话。”
“你进去把敬酒服换了，陪我走完剩下的流程。明天一早，你要买包还是买珠宝，随你挑。”
大厅的门突然被推开，
林悠悠提着那件原本属于我的重工蕾丝婚纱，怯生生地站在门后。
“辞哥，姐姐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她眼眶通红，肩膀微微颤抖。
顾辞立刻走到她面前，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她的肩上。
“外面风大，你怎么出来了？”
他的声音瞬间放柔，那是连我都极少听过的语调。
“我怕姐姐误会。”
林悠悠拽着顾辞的衬衫袖口，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这件婚纱我还给姐姐，我不穿了，我现在就脱下来……”
她作势要去解背后的拉链。
顾辞一把按住她的手，眉头紧锁。
“别闹了，你穿着正好合适。”
正好合适。
这四个字精准地扎进了我的鼓膜。
我半个月前试穿时，腰围明明大了一寸。
我以为顾辞拿去熨烫，顺便会让裁缝改小。
原来，他是按照林悠悠的尺寸去改的。
难怪她穿着那么合身，合身到仿佛她才是这场婚礼真正的主角。
“辞哥，可是姐姐她……”
林悠悠越过顾辞的肩膀，怯怯地看了我一眼。
“她没生气。”
顾辞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她就是有些累了，让她在外面吹吹风冷静一下。”
吹吹风。
我在零下五度的天气里，穿着只到膝盖的短裙，他让我吹吹风。
而林悠悠穿着层层叠叠的主纱，却披着他的西装外套。
我静静地看着他们。
看着顾辞低头轻声哄着林悠悠，看着林悠悠破涕为笑。
那一刻，我心里那个名为“期待”的东西，突然就彻底碎了。
我没有争吵，也没有歇斯底里。
我只是拢了拢手臂，转身走向了酒店外的马路。
“苏念！”
顾辞终于察觉到不对劲，在身后喊了我的名字。
“你要去哪？婚礼还没结束！”
我没有停步，伸手拦下了一辆刚靠边下客的出租车。
拉开车门的那一瞬间，我听见顾辞对身边的助理说：
“别管她，冻清醒了自己会回来的。”
我关上车门，隔绝了外面的冷风。
“师傅，去江澜湾。”
江澜湾，是顾辞给我买的婚房。
出租车在江澜湾别墅区门口停下。
我付了钱，踩着那双磨脚的高跟鞋，一步步走回那栋灯火通明的房子。
推开门的瞬间，屋里的暖气包裹了我。
玄关处，还摆着一对情侣拖鞋。
那是上个月我和顾辞一起去家居市场挑的，上面印着两只傻乎乎的柴犬。
我脱下高跟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略过了那双拖鞋。
径直走到客厅。
茶几上放着一个打包盒，
包装很精致，是顾辞昨晚特意绕了半座城市给我买的宵夜。
他说最近筹备婚礼太累，要给我补补身体。
我走过去，平静地掀开盖子。
是一份海鲜粥。
里面漂浮着几块切得极其细碎的芒果丁。
我对芒果重度过敏，只要吃一点就会浑身起疹子，甚至呼吸困难。
这件事，我跟顾辞说过不止一次。
但他总是记不住。
他只记得，林悠悠喜欢在所有的甜品和粥里加芒果。
我把那份已经冷掉的海鲜粥，扔进了垃圾桶。
转身走上二楼的主卧。
衣帽间里，我翻出了一个我大学时用过的旧双肩包。
随便塞了几件厚实的毛衣和长裤。
打开抽屉，里面躺着一个丝绒首饰盒。
这是我们的婚戒。
顾辞当时说工作忙，让助理去取的。
我将那枚女戒拿出来，套在无名指上。
太大了。
大到只要我稍微一甩手，戒指就会脱落。
昨天我问他的时候，他漫不经心地说。
“可能最近你瘦了，改天让店里重新调一下尺寸。”
我原本是信的。
直到今天看到林悠悠的手指。
她的骨架比我大，手指也比我粗一圈。
这枚戒指，如果是她戴，应该刚刚好。
我把戒指放回盒子里，推进了抽屉的最深处。
拿出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
顾辞没有发来一条消息，也没有打过一个电话。
在他的认知里，我脾气软，好拿捏。
每次吵架，无论多委屈，只要他冷落我几天，我就会自己贴上去求和。
他笃定这次也一样。
我点开购票软件。
毫不犹豫地买了一张明天清晨飞往南城的单程机票。
南城是我的老家，那里有外婆去世前留给我唯一的一套老房子。
买完票，我坐在床沿上，开始清理手机里的痕迹。
相册里，这三年来我们拍过的合照，我一张张勾选。
一共三千两百一十张。
按下了删除键，连同最近删除里也一并清空。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凌晨两点。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林悠悠发来的一条微信。
“姐姐，你别生辞哥的气，他也是怕我病情发作才顺着我的。”
“这件婚纱真的很暖和，姐姐的眼光真好。”
下面还附带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林悠悠穿着那件婚纱，靠在顾辞的肩膀上。
顾辞的侧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极为温柔。
他的手，正轻轻拍着林悠悠的后背。
背景是酒店的总统套房。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
没有愤怒，也没有心痛，只觉得一阵难以言喻的疲惫。
我甚至没有回复她一个字，直接将她的微信号拉进了黑名单。
然后，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倒在床上。
没有脱敬酒服，也没有盖被子。
我就这么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顾辞亲手挑选的水晶吊灯。
一直到天亮。
清晨六点，江澜湾的晨雾还没散去。
我背着那个旧双肩包，走出了别墅的大门。
没有回头看一眼这个我精心布置了半年的“家”。
到达机场时，天刚蒙蒙亮。
我在候机大厅的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买了一杯热豆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顾辞发来的微信。
“醒了吗？昨晚悠悠情绪很不稳定，医生说她有轻生倾向，我在医院陪了她一晚。”
“你昨天不该那么甩脸子走人，经理说你没结账，悠悠垫付的时候卡被冻结了，弄得很尴尬。”
“你在家好好反省一下，下午带份悠悠爱吃的栗子糕来医院看看她。”
“婚纱的事，我已经联系了米兰的工坊，加急给你赶制一件。”
我看着屏幕上这几行字。
他一如既往地安排着一切，用最平淡的语气，下达着最偏心的指令。
在他的视角里，我依然是那个在家里默默流泪，
等着他施舍一点关心的苏念。
他以为只要用高定来补偿我，我就应该感恩戴德地去给林悠悠道歉。
我吸了一口豆浆，没有温度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
手指轻点屏幕，回复了两个字：
“好的。”
发送完毕后，我直接删除好友。
做完这一套动作，登机的广播正好响起。
我把喝空的豆浆杯扔进垃圾桶，提起背包走向安检口。
同一时间，京市第一医院的高级病房里。
顾辞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句“好的”，眉头微微舒展。
他转头看向病床上的林悠悠。
“你姐姐答应下午来看你了。”
林悠悠咬着嘴唇，眼神闪躲。
“辞哥，姐姐真的不怪我了吗？毕竟昨天是你们的婚礼……”
“她懂事，知道轻重。”
顾辞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语气笃定。
“她只是有点小脾气，过一晚就好了。”
门外传来敲门声，助理周明走了进来。
“顾总，太太把您副卡里的钱转出来了。”
顾辞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轻笑了一声。
“转了多少？”
“全部，一共五十万。”周明低着头。
“随她去吧。”
顾辞抿了一口水，眼神里闪过一丝不以为意。
“估计是去买那款她盯了很久的包了。等她下午过来，你再去专柜给她挑条项链配上。”
他以为我是用他的钱去买东西泄愤。
他不知道，那五十万是我当初为了帮他填补公司漏洞，
瞒着他卖掉外婆留给我的首饰凑出来的。
我现在，只是拿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飞机冲上云霄。
失重感传来的时候，我闭上了眼睛。
我曾以为，只要我足够懂事，足够体贴，总能捂热顾辞的心。
但我错了。
偏爱这种东西，从来不是靠懂事换来的。
下午三点，飞机平稳降落在南城机场。
南城没有下雪，空气里带着淡淡的玉兰花香。
我深吸了一口久违的空气。
刚走出航站楼，包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是连串的陌生号码。
我接起其中一个。
“苏念！”
顾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压抑的怒火，
“你长本事了是吧？居然学会拉黑我了？”
电话那头，顾辞的呼吸声有些沉重。
“我让你下午带栗子糕来医院，你人呢？”
他的语气里没有担忧，只有被忤逆后的不悦。
“悠悠等了你三个小时，胃病都犯了。”
“现在立刻来医院，别逼我去江澜湾抓你。”
我站在南城机场的出口，看着远处的高架桥上车流不息。
南城的阳光很暖，晒得我身上那股从京市带来的寒气散了不少。
“我不去了。”我对着电话，声音极其平静。
电话那头诡异地安静了两秒。
随后，顾辞发出了一声冷笑。
“行，苏念，你长脾气了。你是不是觉得，结了婚我就不能拿你怎么样了？”
“我告诉你，如果你今天不出现在病房里给悠悠道歉，那张副卡我就永久停了。”
他总是习惯用最精准的方式拿捏我。
他知道我在京市没有工作，没有朋友，所有的生活开销都依赖他。
他以为只要断了我的经济来源，我就会乖乖低头。
“随你。”我淡淡地回了两个字。
没有争辩，没有控诉，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
“苏念，你……”
顾辞似乎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反应，声音拔高了半度。
我没有等他把话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顺手将这个陌生号码也加入了黑名单。
然后，我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青石巷。”
那是外婆留给我的老房子的地址。
车子在南城的街道上穿梭，
我看着窗外的街景，心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另一边，京市的医院里。
顾辞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嘟嘟盲音，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盯着屏幕看了许久，冷哼了一声。
“欲擒故纵的把戏，玩多了就没意思了。”
他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转头对周明说。
“去查一下她在哪里，把她的卡停了。”
“顾总……”周明欲言又止。
“怎么了？”顾辞皱眉。
“太太没有刷您的副卡。”周明咽了口唾沫，
“那五十万，太太直接转进了另一个账户，然后……注销了副卡。”
顾辞愣了一下。
“注销了？”
“是的。”
周明小心翼翼地递过一份文件，
“不仅如此，刚才法务部那边收到了一份加急快递。”
顾辞有些不耐烦地接过文件，撕开封口。
文件袋里滑出几张薄薄的纸。
看清上面的标题时，顾辞的瞳孔骤然收缩。
《自愿放弃顾氏集团股份声明书》
下面还有一份《婚前财产公证及婚约解除通知》。
“这什么意思？”顾辞的声音猛地冷了下来。
周明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太太的代理律师说，太太已经单方面解除了婚约，并且放弃了您之前转让给她的百分之五的股份。”
“还有……民政局那边传来消息，太太今天上午提交了销户申请，她把自己的户籍从京市迁出了。”
顾辞死死盯着纸上苏念那熟悉的签名。
他以为苏念只是在躲在某个角落里吃醋，等着他去哄。
他以为只要他停了卡，苏念就会乖乖回来。
可现在，白纸黑字告诉他。
苏念不要他的钱，不要他的股份。
甚至连顾太太这个身份，连京市的户口，她都不要了。
病房里死一般寂静。
林悠悠躺在病床上，看着顾辞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试探着叫了一声：“辞哥？”
顾辞没有理她。
他捏着那份文件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脑海里突然闪过昨天在酒店门口。
苏念穿着单薄的敬酒服，平静地说出那句“账单转过去了”。
那个时候，她没有哭，也没有闹。
极度的平静。
顾辞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慌乱。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去江澜湾！”
所以当继妹林悠悠作为伴娘，
穿着跟我同款的重工蕾丝婚纱跟在顾辞身边迎客时，
我只能死死坐在原位。
而顾辞的手机，还停留在林悠悠十分钟前的朋友圈。
“他说不能给我名分，但必须让我穿上他亲手挑的婚纱。”
配图是我半个月前试穿的那件主纱。
顾辞走过来压低声音警告：
“悠悠有重度抑郁不能受刺激，你配合一下，不过是件衣服。”
这件婚纱，是我熬了三十个大夜一针一线给自己画的图纸。
前几天顾辞借口带去熨烫，原来是拿去给林悠悠做了一件。
我冷静地叫来酒店经理。
指着顾辞结账的那张黑卡说：
“把今晚所有的账单，转给那位穿婚纱的女士。”
说完，我拎起裙摆走出门外。
我想回南城过年，那里才是不下雪的春天。
……
“站住。”身后传来男人平稳的脚步声。
顾辞的手掌准确无误地扣住了我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初冬的寒风灌进来，吹透了我单薄的敬酒服。
“把经理叫回来。”
顾辞的声音从头顶落下，语气里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无奈，
“刚才那句话，我就当没听见。”
我轻轻挣脱他的手，转过身看着他。
他穿着我花了一个月时间手工定制的西装，
可他的领带夹，却换成了林悠悠最喜欢的那款星月造型。
“账单已经转过去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
顾辞微微皱眉，眼神里终于多了一丝不悦。
“苏念，今天来了很多长辈，别在这个时候使小性子。”
他习惯性地抬起手，想帮我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我偏过头，躲开了他的触碰。
他的手僵在半空，随后自然地收回口袋里。
“不过是一件衣服，悠悠从小没有父母，她一直把你当亲姐姐。”
顾辞的语气依旧那么理智，仿佛在处理一个普通小事。
“她抑郁症复发的时候，手腕上全是刀口，你作为姐姐连一件婚纱都要计较吗？”
“那不是一件衣服。”
我盯着他领带上的星月夹子。
“那是我熬了三十个通宵，一针一线画出来的图纸。”
“我知道。”
顾辞打断了我，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恩赐般的安抚，
“我知道你辛苦，明天我让米兰那边的设计师，重新给你定做一件更好的，行吗？”
他总是这样。
打碎了我的骨头，再递给我一块止痛药，还觉得是他大度。
“不用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高跟鞋。
鞋跟太高了，站久了脚踝疼得钻心。
他知道我不习惯穿高跟鞋，以往参加宴会，他总会提前给我备好平底鞋。
可今天，那双平底鞋穿在了林悠悠的脚上。
因为林悠悠说，她穿不惯酒店提供的伴娘鞋。
“苏念。”
顾辞的耐心似乎快要耗尽，他抬腕看了一眼手表，
“里面还有几十桌客人在等，别让大家看笑话。”
“你进去把敬酒服换了，陪我走完剩下的流程。明天一早，你要买包还是买珠宝，随你挑。”
大厅的门突然被推开，
林悠悠提着那件原本属于我的重工蕾丝婚纱，怯生生地站在门后。
“辞哥，姐姐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她眼眶通红，肩膀微微颤抖。
顾辞立刻走到她面前，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她的肩上。
“外面风大，你怎么出来了？”
他的声音瞬间放柔，那是连我都极少听过的语调。
“我怕姐姐误会。”
林悠悠拽着顾辞的衬衫袖口，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这件婚纱我还给姐姐，我不穿了，我现在就脱下来……”
她作势要去解背后的拉链。
顾辞一把按住她的手，眉头紧锁。
“别闹了，你穿着正好合适。”
正好合适。
这四个字精准地扎进了我的鼓膜。
我半个月前试穿时，腰围明明大了一寸。
我以为顾辞拿去熨烫，顺便会让裁缝改小。
原来，他是按照林悠悠的尺寸去改的。
难怪她穿着那么合身，合身到仿佛她才是这场婚礼真正的主角。
“辞哥，可是姐姐她……”
林悠悠越过顾辞的肩膀，怯怯地看了我一眼。
“她没生气。”
顾辞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她就是有些累了，让她在外面吹吹风冷静一下。”
吹吹风。
我在零下五度的天气里，穿着只到膝盖的短裙，他让我吹吹风。
而林悠悠穿着层层叠叠的主纱，却披着他的西装外套。
我静静地看着他们。
看着顾辞低头轻声哄着林悠悠，看着林悠悠破涕为笑。
那一刻，我心里那个名为“期待”的东西，突然就彻底碎了。
我没有争吵，也没有歇斯底里。
我只是拢了拢手臂，转身走向了酒店外的马路。
“苏念！”
顾辞终于察觉到不对劲，在身后喊了我的名字。
“你要去哪？婚礼还没结束！”
我没有停步，伸手拦下了一辆刚靠边下客的出租车。
拉开车门的那一瞬间，我听见顾辞对身边的助理说：
“别管她，冻清醒了自己会回来的。”
我关上车门，隔绝了外面的冷风。
“师傅，去江澜湾。”
江澜湾，是顾辞给我买的婚房。
出租车在江澜湾别墅区门口停下。
我付了钱，踩着那双磨脚的高跟鞋，一步步走回那栋灯火通明的房子。
推开门的瞬间，屋里的暖气包裹了我。
玄关处，还摆着一对情侣拖鞋。
那是上个月我和顾辞一起去家居市场挑的，上面印着两只傻乎乎的柴犬。
我脱下高跟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略过了那双拖鞋。
径直走到客厅。
茶几上放着一个打包盒，
包装很精致，是顾辞昨晚特意绕了半座城市给我买的宵夜。
他说最近筹备婚礼太累，要给我补补身体。
我走过去，平静地掀开盖子。
是一份海鲜粥。
里面漂浮着几块切得极其细碎的芒果丁。
我对芒果重度过敏，只要吃一点就会浑身起疹子，甚至呼吸困难。
这件事，我跟顾辞说过不止一次。
但他总是记不住。
他只记得，林悠悠喜欢在所有的甜品和粥里加芒果。
我把那份已经冷掉的海鲜粥，扔进了垃圾桶。
转身走上二楼的主卧。
衣帽间里，我翻出了一个我大学时用过的旧双肩包。
随便塞了几件厚实的毛衣和长裤。
打开抽屉，里面躺着一个丝绒首饰盒。
这是我们的婚戒。
顾辞当时说工作忙，让助理去取的。
我将那枚女戒拿出来，套在无名指上。
太大了。
大到只要我稍微一甩手，戒指就会脱落。
昨天我问他的时候，他漫不经心地说。
“可能最近你瘦了，改天让店里重新调一下尺寸。”
我原本是信的。
直到今天看到林悠悠的手指。
她的骨架比我大，手指也比我粗一圈。
这枚戒指，如果是她戴，应该刚刚好。
我把戒指放回盒子里，推进了抽屉的最深处。
拿出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
顾辞没有发来一条消息，也没有打过一个电话。
在他的认知里，我脾气软，好拿捏。
每次吵架，无论多委屈，只要他冷落我几天，我就会自己贴上去求和。
他笃定这次也一样。
我点开购票软件。
毫不犹豫地买了一张明天清晨飞往南城的单程机票。
南城是我的老家，那里有外婆去世前留给我唯一的一套老房子。
买完票，我坐在床沿上，开始清理手机里的痕迹。
相册里，这三年来我们拍过的合照，我一张张勾选。
一共三千两百一十张。
按下了删除键，连同最近删除里也一并清空。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凌晨两点。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林悠悠发来的一条微信。
“姐姐，你别生辞哥的气，他也是怕我病情发作才顺着我的。”
“这件婚纱真的很暖和，姐姐的眼光真好。”
下面还附带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林悠悠穿着那件婚纱，靠在顾辞的肩膀上。
顾辞的侧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极为温柔。
他的手，正轻轻拍着林悠悠的后背。
背景是酒店的总统套房。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
没有愤怒，也没有心痛，只觉得一阵难以言喻的疲惫。
我甚至没有回复她一个字，直接将她的微信号拉进了黑名单。
然后，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倒在床上。
没有脱敬酒服，也没有盖被子。
我就这么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顾辞亲手挑选的水晶吊灯。
一直到天亮。
清晨六点，江澜湾的晨雾还没散去。
我背着那个旧双肩包，走出了别墅的大门。
没有回头看一眼这个我精心布置了半年的“家”。
到达机场时，天刚蒙蒙亮。
我在候机大厅的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买了一杯热豆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顾辞发来的微信。
“醒了吗？昨晚悠悠情绪很不稳定，医生说她有轻生倾向，我在医院陪了她一晚。”
“你昨天不该那么甩脸子走人，经理说你没结账，悠悠垫付的时候卡被冻结了，弄得很尴尬。”
“你在家好好反省一下，下午带份悠悠爱吃的栗子糕来医院看看她。”
“婚纱的事，我已经联系了米兰的工坊，加急给你赶制一件。”
我看着屏幕上这几行字。
他一如既往地安排着一切，用最平淡的语气，下达着最偏心的指令。
在他的视角里，我依然是那个在家里默默流泪，
等着他施舍一点关心的苏念。
他以为只要用高定来补偿我，我就应该感恩戴德地去给林悠悠道歉。
我吸了一口豆浆，没有温度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
手指轻点屏幕，回复了两个字：
“好的。”
发送完毕后，我直接删除好友。
做完这一套动作，登机的广播正好响起。
我把喝空的豆浆杯扔进垃圾桶，提起背包走向安检口。
同一时间，京市第一医院的高级病房里。
顾辞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句“好的”，眉头微微舒展。
他转头看向病床上的林悠悠。
“你姐姐答应下午来看你了。”
林悠悠咬着嘴唇，眼神闪躲。
“辞哥，姐姐真的不怪我了吗？毕竟昨天是你们的婚礼……”
“她懂事，知道轻重。”
顾辞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语气笃定。
“她只是有点小脾气，过一晚就好了。”
门外传来敲门声，助理周明走了进来。
“顾总，太太把您副卡里的钱转出来了。”
顾辞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轻笑了一声。
“转了多少？”
“全部，一共五十万。”周明低着头。
“随她去吧。”
顾辞抿了一口水，眼神里闪过一丝不以为意。
“估计是去买那款她盯了很久的包了。等她下午过来，你再去专柜给她挑条项链配上。”
他以为我是用他的钱去买东西泄愤。
他不知道，那五十万是我当初为了帮他填补公司漏洞，
瞒着他卖掉外婆留给我的首饰凑出来的。
我现在，只是拿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飞机冲上云霄。
失重感传来的时候，我闭上了眼睛。
我曾以为，只要我足够懂事，足够体贴，总能捂热顾辞的心。
但我错了。
偏爱这种东西，从来不是靠懂事换来的。
下午三点，飞机平稳降落在南城机场。
南城没有下雪，空气里带着淡淡的玉兰花香。
我深吸了一口久违的空气。
刚走出航站楼，包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是连串的陌生号码。
我接起其中一个。
“苏念！”
顾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压抑的怒火，
“你长本事了是吧？居然学会拉黑我了？”
电话那头，顾辞的呼吸声有些沉重。
“我让你下午带栗子糕来医院，你人呢？”
他的语气里没有担忧，只有被忤逆后的不悦。
“悠悠等了你三个小时，胃病都犯了。”
“现在立刻来医院，别逼我去江澜湾抓你。”
我站在南城机场的出口，看着远处的高架桥上车流不息。
南城的阳光很暖，晒得我身上那股从京市带来的寒气散了不少。
“我不去了。”我对着电话，声音极其平静。
电话那头诡异地安静了两秒。
随后，顾辞发出了一声冷笑。
“行，苏念，你长脾气了。你是不是觉得，结了婚我就不能拿你怎么样了？”
“我告诉你，如果你今天不出现在病房里给悠悠道歉，那张副卡我就永久停了。”
他总是习惯用最精准的方式拿捏我。
他知道我在京市没有工作，没有朋友，所有的生活开销都依赖他。
他以为只要断了我的经济来源，我就会乖乖低头。
“随你。”我淡淡地回了两个字。
没有争辩，没有控诉，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
“苏念，你……”
顾辞似乎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反应，声音拔高了半度。
我没有等他把话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顺手将这个陌生号码也加入了黑名单。
然后，我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青石巷。”
那是外婆留给我的老房子的地址。
车子在南城的街道上穿梭，
我看着窗外的街景，心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另一边，京市的医院里。
顾辞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嘟嘟盲音，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盯着屏幕看了许久，冷哼了一声。
“欲擒故纵的把戏，玩多了就没意思了。”
他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转头对周明说。
“去查一下她在哪里，把她的卡停了。”
“顾总……”周明欲言又止。
“怎么了？”顾辞皱眉。
“太太没有刷您的副卡。”周明咽了口唾沫，
“那五十万，太太直接转进了另一个账户，然后……注销了副卡。”
顾辞愣了一下。
“注销了？”
“是的。”
周明小心翼翼地递过一份文件，
“不仅如此，刚才法务部那边收到了一份加急快递。”
顾辞有些不耐烦地接过文件，撕开封口。
文件袋里滑出几张薄薄的纸。
看清上面的标题时，顾辞的瞳孔骤然收缩。
《自愿放弃顾氏集团股份声明书》
下面还有一份《婚前财产公证及婚约解除通知》。
“这什么意思？”顾辞的声音猛地冷了下来。
周明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太太的代理律师说，太太已经单方面解除了婚约，并且放弃了您之前转让给她的百分之五的股份。”
“还有……民政局那边传来消息，太太今天上午提交了销户申请，她把自己的户籍从京市迁出了。”
顾辞死死盯着纸上苏念那熟悉的签名。
他以为苏念只是在躲在某个角落里吃醋，等着他去哄。
他以为只要他停了卡，苏念就会乖乖回来。
可现在，白纸黑字告诉他。
苏念不要他的钱，不要他的股份。
甚至连顾太太这个身份，连京市的户口，她都不要了。
病房里死一般寂静。
林悠悠躺在病床上，看着顾辞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试探着叫了一声：“辞哥？”
顾辞没有理她。
他捏着那份文件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脑海里突然闪过昨天在酒店门口。
苏念穿着单薄的敬酒服，平静地说出那句“账单转过去了”。
那个时候，她没有哭，也没有闹。
极度的平静。
顾辞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慌乱。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去江澜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