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那天晚上从父母家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小区外面的路灯下,顾子腾还跪在那里,面前摆着那个早已经生锈变形、用透明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破化妆箱。
在他的身后,停着一辆用废旧木板拼凑出来的破轮椅。
苏清格歪坐在轮椅上,下半身裹着一条发黑的破棉被,身上散发着浓重的尿骚味和腐臭味。
她的头发被剪得乱七八糟,脸上全是抓痕,手里死死攥着一卷早就曝光报废、拉出来当绳子使的柯达胶卷。
看见我和陆景明走出来,苏清格立刻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叫骂声。
“董小婉!你凭什么穿得这么光鲜亮丽!你给我钱!都是因为你取消了婚礼,我才会变成这个鬼样子!”
“顾子腾你这个废物!你跪她干什么!你快去抢她的包啊!我今天还没吃肉呢!”
她伸手去抓顾子腾的头发,指甲抠进顾子腾头皮的旧伤里,扯下一撮头发。
顾子腾没有躲,也没有理会身后的苏清格,只是机械地用额头磕着地面,一下又一下,地面上很快染上了一层血迹。
他颤抖着打开那个破化妆箱,从里面捧出那对用胶水粘合起来、却早就失去了光泽的珍珠耳坠,高高举过头顶。
“小婉……耳坠我修好了……我每天都在擦,我擦得很干净,没有汗印……”
“你别看我,我脏……你幸福就好,你打我骂我都行,我这辈子都在替那个孩子和你的身体赎罪……”
他每说一句话,嘴角就溢出一丝血沫,那是长年劳累加上重病未医留下的内伤。
苏清格见顾子腾不听她的话,疯了一样用拳头砸顾子腾的后背,轮椅在斜坡上晃动了一下,直接连人带椅翻倒在马路牙子上。
她的脸重重磕在柏油路面上,门牙当场磕断了两颗,满嘴是血地趴在地上哀嚎。
“顾子腾!你快来扶我!我的骨头断了!好疼啊!”
顾子腾浑然未觉,依旧保持着高举双手、额头贴地的姿势,眼泪混着额头上的血水,一滴一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陆景明停下脚步,挡在我的身前,隔绝了那边的视线。
他按了一下车钥匙,车灯亮起,照亮了前方的道路。
“小婉,需要我叫物业把他们清理走吗?”
“不用,两个不相干的陌生人而已,别耽误我们赶飞机回海边。”
陆景明点点头,替我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伸手护住我的头顶。
我坐进温暖的车厢里,系好安全带。
车窗缓缓升起,将外面刺骨的寒风、苏清格凄厉的惨叫声,以及顾子腾绝望的磕头声全部关在了外面。
车载音响里放着轻柔的纯音乐,陆景明握住我的右手,放进他温暖的掌心里。
“院子里的那批郁金香这两天应该开了,等我们回去,正好可以剪几支插在客厅的花瓶里。”
“顺便把你上周做好的那个木头秋千架装上吧,我想坐在上面晒太阳。”
“都听你的,明天一早就装。”
车子平稳地驶出巷口,汇入宽阔明亮的主干道。
后视镜里,那团缩在路灯阴影下的污秽黑影越来越小,最终彻底消失在拐角处。
我转过头,看着前方灯火通明的机场高速,握紧了身边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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