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白布掀开,是一张陌生女人的脸。

  警察核对完信息:“不是你们要找的人。人失踪七天,你们今天才来问?”

  霍川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那根红绳,庙门口二十块钱一根,满大街都是。

  当天夜里,霍川去派出所报了失踪。民警问他妻子为什么离家,他说:“怀孕了,情绪不稳定。”

  这条新闻,我是在邻市看到的。

  我住在林清表姐家,一套两居室的老房子。

  离开那晚,我在火车站把手机卡掰成两半,扔进了垃圾桶。

  表姐关掉新闻,给我盛了一碗排骨汤:“先喝吧,别看了。”

  那是我怀孕以来,第一碗有人专门盛给我的汤。

  碗壁烫手,我捧着没舍得放下。

  第二天,我用林清的手机给派出所打电话,说明自己平安,不愿让家人知道住处。

  民警核实了身份,告诉霍川人没事,销了案。

  可家族群里,妈妈的话变了。

  林清把截图发给我:“念念产前抑郁,精神不太正常,跑出去了,大家看到她一定联系我们。”

  二姨在底下回:“这孩子从小就倔,害得一家人跟着操心。”

  霍川发了朋友圈:老婆,别闹了,回家吧,孩子需要你。

  评论区一排心疼他的,有人说:“嫂子太不懂事了。”

  他点了赞,回复:“她压力大,我理解。”

  婆婆把电话打到林清那里:“念念是不是在你那儿?你劝劝她,霍川急得都瘦了。”

  林清说:“阿姨,念念在急诊抢救的时候,霍川在哪儿?”

  婆婆挂了电话。

  表姐托人给我介绍了一个律师,姓周。

  我把能找的都找了出来。出院小结,林清那通被挂断的通话记录,苏萌每一条朋友圈的截图。

  还有3381那张卡。卡在我名下,我挂失补办,拉出了两年的明细。

  周律师一页页翻,指着其中几行:“妇幼保健院挂号缴费,十二笔,就诊人都是苏萌。”

  他翻到后面:“这两年,这张卡陆陆续续转给苏萌,一共八十万。”

  最后一笔,是我离开后的第二天,两万,附言:买点补品。

  我后背一阵发凉。

  那张卡里,有我婚前攒下的全部积蓄。

  周律师合上文件:“这笔钱能追回来。你想好怎么做了吗?”

  我把苏萌那张十指相扣的照片翻出来,放在最上面。

  “想好了。”

  6

  周律师帮我把措辞核对了三遍,删掉了所有形容词。

  晚上九点,我用实名账号发了一条微博。

  “我叫苏念,还活着。怀孕四个月时,我在娘家被推倒,大出血,丈夫和父母送妹妹去了医院。妹妹是低血糖,我差点一尸两命。同一天,我听到妹妹肚子里的孩子,是我丈夫的。”

  下面九张图:出院小结、急诊记录、苏萌的建档单、十二笔挂号缴费、八十万转账明细、苏萌的朋友圈、家族群里那句“产前抑郁”。

  我关了手机,睡了离家后第一个整觉。

  醒来时,林清在电话那头说:“已经热搜第三了。”

  评论一夜涨到几万条。

  “孕妇流着血被扔在家里,这家人是魔鬼吗?”

  “建档单写十六周,她说十二周,当所有人是傻子?”

  “十二笔挂号费,全是姐夫给小姨子交的。”

  有人扒出苏萌的账号,那张十指相扣的照片被转了上万次。苏萌删光动态,关了评论。

  霍川开的装修公司,两天内被退了三单。老客户在点评网站留言:人品不行,不敢让他进家门。

  我们结婚时酒席从简,省下的钱,全投进了这家公司。

  妈妈的电话打到林清手机上,林清开了免提。

  “苏念,你这是要毁了这个家。”

  “这个家,早就没有我的位置了。”

  “你妹妹还怀着孩子,你让她以后怎么见人?”

  “妈,我也怀着孩子。”

  那边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你从小就自私。”

  我挂了。

  爸爸发了一篇长文,说女儿不孝,家丑外扬。评论区第一条是:“流着血的那个不是你女儿?”

  他删了文章。

  第四天傍晚,表姐从楼下上来,脸色不太好:“霍川在下面。”

  他跟着林清的车找了过来。

  我站在窗边往下看。他瘦了一圈,胡子没刮,举着手机朝楼上喊:“念念,我错了。”

  楼下有人探出头看他。

  “公司快撑不住了。你删帖,我净身出户,什么都给你。”

  他喊的是公司,不是我。

  婆婆的语音紧跟着发到林清手机上:“念念,删了吧,霍川要是垮了,孩子以后吃什么?”

  我关上窗户。

  “周律师,”我拨通电话,“起诉离婚。孩子的抚养权,那八十万,我一样都不让。”

  “立案没问题。按排期,开庭大概在你生完孩子以后。”

  孩子在肚子里轻轻踢了一下。

  我手按上去,那一下又来了。

  “那就等孩子出生。”

  7

  起诉的时候,我怀孕七个月。

  开庭那天,女儿刚满两个月。

  她出生在凌晨,陪在产房外面的是林清和她表姐。护士问家属在哪,林清说,我们就是。

  坐月子那一个月,林清表姐每天早上给我炖一锅汤,从来没有剩的给我喝。

  法庭上,霍川瘦了一圈,西装空荡荡的。

  他的律师先开口。

  “账户里转给苏萌的八十万,是姐夫借给妹妹的家庭借款,有借条。”

  周律师站起来:“借条是什么时候写的?”

  对方律师低头翻材料,没答上来。

  “被告方申请证人出庭。”

  苏萌走了进来。

  她也刚生完孩子,是个男孩,脸比以前圆了一些,看见我,眼神躲了一下。

  审判长问她:“这八十万,是借款吗?”

  苏萌看了一眼霍川,又看了一眼周律师手里那一沓材料。

  她的嘴唇动了动。

  “不是借的,是他自愿给我的。”

  霍川猛地转过头。

  “他说他会离婚娶我,说不跟他在一起,就让我在苏家待不下去。”她的眼泪掉下来,“我也是受害者。”

  “你胡说什么?”霍川拍了一下桌子。

  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被告,注意法庭纪律。”

  周律师把一份打印件递了上去。

  “这是苏萌在原告婚礼前三个月发给被告的消息。”

  审判长念了出来:“姐夫,我想你了,她今天又不在家吧。”

  苏萌的脸一下子白了。

  周律师又递上一张截图:“这是苏萌在原告抢救当晚发的朋友圈,配文是谢谢你守了我一夜。”

  “受害者会发这个吗?”我问。

  苏萌没再出声。

  霍川的律师换了方向:“原告目前没有工作,抚养能力存疑,孩子应该随父亲生活。”

  审判长看向霍川:“原告怀孕期间产检,你陪了几次?”

  霍川张了张嘴。

  “一次都没有。”我说,“他陪苏萌去了十二次,挂号缴费,跑上跑下。”

  “原告出血那天晚上,你在哪?”

  “我在…”霍川说不下去了。

  “他在隔壁的帘子后面,跟苏萌说,我对她够好了。”

  周律师按下播放键,那段录音在法庭上响起来。

  “小点声,爸妈知道就够了,别让她听见。”

  霍川低下了头。

  判决书下来,是在一个月以后。

  准予离婚,女儿归我抚养,霍川每月支付抚养费五千元。

  转给苏萌的八十万属于擅自处分夫妻共同财产,判令返还。剩余共同财产,我分六成。

  周律师把判决书递给我:“他要是不服,还可以上诉,但改判的可能性很小。”

  我抱着女儿走出法院。

  台阶下面站着一个人。

  是妈妈。

  她头发白了一片,看见我,往前走了两步。

  “念念,萌萌跑了。”

  我停下脚步。

  “她把孩子扔在家里,一个人走了,电话也打不通。你爸腰不好,我一个人带不过来。”

  她伸手想摸女儿的脸,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是姐姐,那孩子总归是你的外甥,你跟妈回家,搭把手。”

  女儿在我怀里动了动,哼了一声。

  我把她的小被子往上拉了拉,从妈妈身边走了过去。

  身后,她喊了一声我的名字,声音被风吹散了。

  8

  女儿三岁那年,学会了自己穿鞋。

  我在邻市一家家具厂的办公楼里做行政,每天早上送她去幼儿园,傍晚接她回家。

  陈牧是厂里的采购,第一次见我女儿,蹲下来跟她平视说话。

  后来他问我,周末能不能带她去公园喂鸽子。

  去年冬天,我们领了证。

  他给我做过的第一顿饭,是一锅排骨汤,盛汤之前先问我:“你喜欢喝清淡的,还是浓一点的?”

  结婚两年,霍川没问过我一次。

  那天下着小雨,我们从超市出来,陈牧抱着女儿,我拎着一袋菜。

  超市门口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胡子没刮,看见我,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念念。”

  是霍川。

  陈牧看了我一眼,把女儿往怀里拢了拢。

  “我在这附近找了两个月。”霍川的声音很哑,“我知道我没资格,但我还是想来看看你。”

  “看完了吗?”

  他愣了一下。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工作丢了,房子卖了还钱,苏萌把孩子扔给你爸妈,跑了以后再也没联系过。”

  “与我无关。”

  他的视线落在陈牧怀里的女儿身上,嘴唇抖了一下。

  “她长得像你。”

  “她跟我姓。”

  霍川的手垂下去,攥成了拳头。

  “念念,我错了,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我会对你们好,我保证。”

  “你保证过的。”我说,“你说过每次产检都陪我。”

  他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雨下大了。

  陈牧把伞撑开,大半边都倾在我头顶上。

  “宝贝,跟妈妈回家了,要下雨了。”

  女儿趴在他肩上,回头看了霍川一眼,奶声奶气地问:“妈妈,那个叔叔是谁?”

  “不认识的人。”

  霍川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

  我们走出去很远,我听见他在后面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陈牧没有回头,也没有问。

  他只是把伞又往我这边挪了挪。

  回到家,手机里有一条妈妈的语音。

  “念念,你妹妹那孩子发烧了,你爸又住了院,你回来一趟吧,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三年了,她每一次找我,都是为了苏萌,或者苏萌留下的孩子。

  我按住那条语音,点了删除。

  晚上,女儿睡着了。

  我站在阳台上,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牧发来的消息,他人就在客厅,却还是打了字。

  “明天产检我陪你去,假已经请好了。”

  紧跟着又来了一条。

  “月子中心我看了三家,资料都发你邮箱了。你想住哪家,想订什么汤,你来定,我听你的。”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肚子里的孩子轻轻踢了我一下。

  我回了一个字:好。

  客厅里传来陈牧翻资料的声音,他小声念着:“营养汤,一个月三千八,这个要订。”

  我把手放在肚子上。

  这一次,终于有人问过我孕期的打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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