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距离我的婚礼还有三天，在试衣间里，妹妹说要帮我拉紧婚纱背后的绑带。
我刚背过身，身后突然响起刺耳的“咔嚓”声。
我的婚纱从后腰到裙摆，被剪刀生生豁开了一条半米长的大口子。
那可是我花了八个月工资从国外定制的大师纯手工婚纱，
薄纱与碎钻稀里哗啦落了一地。
妹妹捏着剪刀，无辜地眨巴着眼：
“哎呀，这拉链卡得太死了嘛！姐，正好给你剪了个露背款，性感迷人，不用谢我啦！”
坐在一旁的准婆婆和亲妈对视一眼，竟同时笑了出来。
妈妈拍了拍大腿：
“晴晴说得对，那么厚的裙子捂得跟粽子一样，现在不是更凉快。”
我浑身冰凉，气得剧烈颤抖。
爸爸在一旁抽着烟，不耐烦地说道：
“试个婚纱磨磨唧唧！不就一件穿半天的破布吗？晴晴从小胆子小，你瞪着牛眼吓唬谁呢？”
我转过头，红着眼眶看向坐在一旁打游戏的未婚夫。
他懒洋洋地瞟了我一眼，手里正拿着手机转账。
屏幕上赫然是“大吉大利”的红包。
见我回头，他耸了耸肩：
“晴晴刚和我下注，赌你会不会哭花妆。瞧你这出息，假睫毛都快掉了，害我输了八百。”
“差不多得了啊，别总像个炸药包一样一点就炸。”
休息室里洋溢着快活的气氛，除了我。
十六岁，妹妹把我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第一双白球鞋上画了几只丑陋的乌龟；
二十一岁，她在我第一套正装套裙后面贴上Hello kitty的卡通画，让我狼狈地错失面试机会。
每一次，全家人都围在一起指责我：“一点幽默感都没有，怎么就你玩不起？”
看着镜子里狼狈如小丑的自己，我突然不想再忍了。
原来我耗尽心血期盼的人生大事，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场博妹妹一笑的马戏。
既然你们觉得好玩，那这场婚礼，我不要了。
1
我站在试衣镜前，后背凉飕飕的。
镜子里的人披头散发，露出大片被空调冷风吹出鸡皮疙瘩的皮肉。
林晴晴手里还捏着那把沉甸甸的剪刀，笑得肩膀直颤：
“姐夫，你看姐姐现在的样子像不像被当场褪了毛的老母鸡？
周恒按灭手机屏幕，看都没看我的后背，顺手揉了一把林晴晴染成栗色的卷发：
“调皮。行了，一件衣服而已，待会儿我到马路上找个裁缝花十块钱绞个边就行了，不耽误事。”
我本来胸口堵着一口气，酸胀得发疼，可听见这声“十块钱”，那股气突然散了。
连带着眼眶里打转的那点眼泪，硬生生干在了睫毛上。
“昕昕，傻站着干什么？”
我妈剥开一颗蜜桔，往嘴里塞了两瓣，含糊不清地埋怨，
“晴晴跟你闹着玩呢，你别成天丧着一张脸。亲家母还在跟前，你摆脸色给谁看？”
准婆婆把手里的骨瓷茶杯往桌上一顿，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她撩起眼皮打量我：“做媳妇最重要的就是心宽。林昕，晴晴活泼招人疼，你做姐姐的要大度。一件穿半天的衣裳，何必搞得大家下不来台？”
“听见没有？赶紧的，脱下来！”
我爸掐灭手里的烟头，在昂贵的实木地板上碾出一道黑印，
“还有好多婚礼细节等着大家商量呢，全家就等你一个人像话吗？”
他们围成一个半圆，林晴晴在中央，像个被众人簇拥的胜利者。
从小到大，只要林晴晴笑了，我哪怕流着血，也必须跟着笑。
我没说话。
我只是抬起手，反手抓住了腰后那条被豁开的布缝。
“林昕，你干嘛……”周恒的话还没说完。
“刺啦——！！”
布帛撕裂的声音响彻整个房间。
我攥紧拳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往两边狠狠一扯！
数十颗手工钉上去的奥地利水晶和碎钻崩飞出去，劈里啪啦地砸在地砖上。
价值数万的整件婚纱，被我徒手从头到尾彻底撕成了两截。
我像甩掉一身烂泥一样，把那堆破布直接砸在周恒的皮鞋上。
更衣室里死一样的安静。
我妈手里的半个桔子掉在地上，滚到了墙角。
林晴晴吓得倒退了半步，剪刀“当啷”掉在地上，险些砸破周恒的脚背。
“林昕！你疯了是不是？！”我妈尖叫起来，扑上来扬手就要打我。
我侧身一步避开，冷冷盯着她：
“这衣服不是破了吗？既然你们觉得露着好看，不如干脆别穿了。”
周恒的脸色变了。
他上前想扣住我的手腕，眉头拧成死结：
“林昕，有完没完？当着长辈的面撒什么疯？你把裙子撕了，后天婚礼你穿什么？”
“你觉得呢？”我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反问，“后天，你真觉得需要我穿这身破衣服上台？”
“这个婚又不是非结不可！”
周恒愣了愣，随即眼底浮出一抹轻蔑的笃定。
他掏出烟盒咬出一根，嗤笑：
“不结你还能上天？请柬发出去了，彩礼八万八我妈也打到你妈卡上了。别拿悔婚威胁我，林昕，除了我，谁还会要你这种闷葫芦？”
“就是！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我妈在旁边附和，“赶紧给晴晴和周恒陪不是，这事就算过了！”
我转身进了试衣间，换上我自己的风衣，系紧腰带。
“我先走了，你们慢慢聊！”
我拉开门，对着门外神色各异的一家人假意笑了笑。
他们只当我是惯常的认怂与妥协。
可他们不知道，那场婚礼，我真的不想要了。
2
天上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周恒开着他的宝马车，车里塞满了我爸妈、准婆婆和林晴晴。
林晴晴临走前摇下车窗，娇滴滴地喊：
“姐，车坐不下了，你自己扫个共享单车去饭店吧，记住，周阿姨最讨厌别人迟到啦！”
车尾气扑面而来。
我面无表情地转过身，随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新房的地址。
这套两居室，首付二百二十万。
我拿出了大学毕业后工作五年的全部积蓄八十万。
当初签合同时，周恒拉着我，指天发誓说领证当天加我名字。
还在律师见证下规规矩矩签了一份借条和财产证明，借口是为了享受公积金贷款的低利率。
推开新房的防盗门，入目全是粉红色的劣质喜字。
玄关处大喇喇摆着林晴晴的真丝拖鞋，客厅次卧的门敞开着。
里面不仅堆满了林晴晴的花裙子，连我托人从日本代购的实木梳妆台，都被她整台搬了进去。
我记得当时周恒说：“晴晴毕业刚租房不安全，先在我们这住个一年半载，都是一家人嘛。”
我拖出衣柜最底层的行李箱。
五年里，我连买一根三百块的口红都要被周恒指责“不会过日子”。
可我省下来的钱，全变成了周恒身上的阿玛尼和林晴晴最新款的手机。
我找出了我的证件、学位证书、银行流水、以及那张盖了章的八十万借条复印件。
收拾完，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红外探头，顺手卡在了次卧正对着大床的壁挂空调出风口内侧。
这是当初为了监督装修从网上买的，原本没想用在自己未婚夫身上。
刚收拾好，我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我划开接听，周恒暴躁的声音几乎要刺破耳膜：
“林昕，你死在路上了？！全家人都在包厢等你一个钟头了！晴晴都饿得胃痉挛了，赶紧滚过来！”
“路上堵车，十分钟后到。”我平静地挂掉。
赶到滨海大酒店包厢时，桌上早已是一片狼藉。
澳龙的壳散在转盘上，林晴晴正吮着手指上的红膏，身子几乎软软地贴在周恒肩膀上。
准婆婆把筷子往瓷盘上一扔：
“快催一下菜去！服务员都不知道上哪去了，一点眼力见没有！顺便把账结了，今天试菜一共八千六。”
按两家前期的约定，今天的试菜尾款是男方出。
周恒靠在椅背上剔牙，斜眼看我：
“我卡今天限额了，你先垫上，反正回头收了份子钱都是你的。”
林晴晴娇笑着晃了晃手机：
“姐，姐夫答应我了，后天婚礼甜品换成法国空运的马卡龙，一份两百八，也是从你的化妆预算里扣哦。”
我看着眼前这群把我的血肉当成免费盛宴的人，笑了笑。
“行。”我拿出钱包，抽出一张黑色的信用卡递给服务员。
“刷卡。”
那张卡是周恒的副卡，当初筹备婚礼为了方便采买绑在我的手机上，额度十万。
不仅如此，我侧头看向大堂经理，语气温和而从容：
“后天婚宴主桌上的红酒，全部换成木桐2015，再加两箱茅台。周先生生意场上的朋友多，不能丢了面子。”
全桌人顿时喜笑颜开。
我妈长舒了一口气，拍着林晴晴的手：
“我就说你姐这人好哄，顺毛摸两下就乖了。”
3
婚礼前一天，全家都陷入了亢奋。
林晴晴在朋友圈发了九张精修大图。
配图是她在我和周恒婚房的喜床上抱着枕头打滚.
床单正是我挑了三个月的百子千孙大红被。
配文矫揉造作：
【明天姐姐就要和姐夫结婚了，不过姐夫说了，我永远是他心里唯一的宝贝妹妹～】
评论区里，周恒秒回了一个亲亲的表情：【只要晴晴开心。】
我面无表情地截了图，顺手把原图发到了我的私人备份网盘里。
这一整天，我像个精密的齿轮，任劳任怨地运转着。
早上五点，我起床给全家买早餐；
九点，去婚庆公司确认走道鲜花；
下午两点，去取林晴晴量身定做的高级伴娘礼服。
周恒看我忙前跑后，连一句怨言都没有，戒备心彻底荡然无存。
深夜十一点，他端着一杯热牛奶推开主卧的门，从背后环住我的腰：
“昕昕，前天是我语气重了。晴晴小，不懂事，你多担待。等结了婚，我把财政大权都交给你，咱们好好过日子。”
他身上混合着林晴晴惯用的香水味，甜腻得让人作呕。
我借着弯腰收拾鞋盒的动作挣脱了他的怀抱：
“我知道，明天是咱们的人生大事，早点休息吧。”
周恒笑了笑，眼底全是掌控全局的得意。
他打了个哈欠：“行，我去客厅睡，你明天四点要起，别顶着黑眼圈就不漂亮了。”
凌晨四点，化妆师按响了门铃。
林晴晴顶着一头乱发从次卧走出来，颐指气使地把化妆箱抢到自己面前：
“先给我画！我是今天的最美伴娘，上镜要求高！我姐年纪大了，随便擦个粉遮遮雀斑就行！”
化妆师愣在原地，尴尬地看着穿戴整齐的我。
我把风衣扣子一颗颗扣紧，微笑道：“听大小姐的，先给她画。”
我妈揉着眼走出来，扫了我一眼，扯着嗓门骂：
“大喜的日子穿一身黑风衣，你给谁哭丧呢？！周恒昨天给你租的二手婚纱在门后袋子里，赶紧换上！”
我拎起随身的小皮包，走到玄关换鞋。
拉开防盗门的前一秒，我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
我妈正在给林晴晴剥鸡蛋，周恒正在卫生间哼着歌刮胡子，满屋子都是昂贵红酒和鲜花的香气。
“妈。”我开口。
我妈不耐烦地瞪我：“又干什么？！”
“过去二十六年，我欠你们林家的，今天就算连本带利还清了。”
“你们先忙，我到酒店去先看看。”
我妈愣了一下，随即破口大骂：“疯疯癫癫的死丫头，说些什么屁话！”
“你先去也好，看看还有什么没准备好的。”
我没再回答，拉开门，提着那件二手婚纱出了门。
楼下，清晨四点半的寒风刺骨。
我坐进预约好的网约车，对司机说：“去滨海国际机场。”
4
上午十点，滨海希尔顿酒店。
能容纳五百人的大宴会厅座无虚席。
周恒穿一身定制黑西装，胸前戴着金丝绣边的新郎胸花，红光满面地站在厅前迎接各路宾客。
“哎呀周总！恭喜恭喜！听说嫂子是名校高材生，贤内助啊！”
“哪里哪里，女人嘛，听话最重要，回家还得我说了算！”
周恒哈哈大笑，虚荣心膨胀到了顶点。
林晴晴穿着那件极其暴露的粉色伴娘服，端着香槟在人群里穿梭，享受着各路年轻老板的目光。
准婆婆更是把双手叠在小腹前，腕子上套着三个沉甸甸的金镯子，逢人就夸儿子有本事。
十点四十分，婚礼倒计时二十分钟。
婚庆司仪满头冷汗地从侧门冲出来，一把拽住周恒：
“周先生！新娘呢？！化妆间连个人影都没有！电话关机了！”
周恒脸上的笑猛然僵住：“关机？怎么可能？”
林晴晴踩着高跟鞋凑过来，嗤之以笑：
“姐夫，我姐肯定躲在哪个角落矫情呢。她从小就这样，不给她点阳光她就闹情绪，你发个信息骂她两句，她立马乖乖滚出来。”
我妈也黑了脸：“这个赔钱货，也不看看是什么场合！让人去找找，抓回来我非打这个小贱蹄子一顿！”
周恒心烦意乱地再次按下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冰冷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周恒的眼皮毫无预兆地狂跳了两下。
一种脱离掌控的恐慌，从他的后背冷冷地爬了上来。
林昕从不会关机，这五年来，哪怕半夜三点他发酒疯要喝水，她的手机也永远是秒接。
突然，大厅的灯光骤然熄灭！
宾客们发出一阵骚动，纷纷停下筷子抬头看。
舒缓的婚礼交响乐戛然而止，大厅四周的十二个立体声音响里，突然传出一声极刺耳的麦克风尖啸。
“滋——！”
下一秒，正中央那块耗资数万租下的超大LED主屏幕轰然亮起！
没有新人相遇的唯美PPT，没有海枯石烂的誓言。
映入全场五百多位宾客眼帘的。
是一份被放大了数十倍的《民事诉讼立案通知书》与银行特大资金异常转账流水明细！
周恒的身份证号、大头照、以及清清楚楚写着“购房借款八十万元。
立据人周恒”的借条扫描件，赫然横亘在所有人头顶！
紧接着，音响里响起了我录好的音频，咬字清晰，波澜不惊：
“各位亲朋好友，我是林昕。很遗憾通知各位，今天的婚礼取消。
屏幕上展示的，是周恒先生以婚约为由，向我借款八十万元购买婚房的全部法庭存证。
本案已正式立案，周恒名下的宝马车辆与该套房产已于今晨九点被法院依法财产保全冻结。
请周先生于三日内腾空房屋，配合拍卖还款。”
大厅里瞬间像炸开了油锅！
“八十万借款？买房没加女方名字？！”
“这不是吃绝户吗？软饭硬吃啊！”
周恒生意上最大的投资人脸色铁青，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关掉！控台死人啊？！给我关掉！”
周恒浑身发抖，疯了一样冲向控制台。
然而，音响师还没摸到电闸，屏幕骤然闪烁，画面一跳。
这一次，高清的红外夜视镜头亮起。
那是昨晚婚房的次卧。
林晴晴娇笑着骑在周恒大腿上，周恒的手毫无顾忌地伸进她的睡裙，两人吻得难舍难分。
音响里清晰地回荡着林晴晴黏腻的声音：
“姐夫，等把林昕的八十万彻底套死，你就把她踹了娶我好不好……”
周恒粗重的喘息声在大厅里无处遁形：“小妖精，她哪有你半分带劲……”
“轰！”
准婆婆两眼一黑，直挺挺栽倒在红地毯上。
林晴晴手里的香槟杯滑落，“啪”地砸碎在脚边，吓得发出了一声非人的尖叫！
而周恒僵在大厅正中央，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黑。
大屏幕的光冷冷照在他身上，周围数百道鄙夷、唾弃、嘲弄的视线如同一柄柄钢刀刺向了他。
就在这时，周恒口袋里的手机微弱地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通过邮箱定时发出的简讯。
发件人：林昕。
内容只有八个字：
【妹夫，新婚快乐，这份大礼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我刚背过身，身后突然响起刺耳的“咔嚓”声。
我的婚纱从后腰到裙摆，被剪刀生生豁开了一条半米长的大口子。
那可是我花了八个月工资从国外定制的大师纯手工婚纱，
薄纱与碎钻稀里哗啦落了一地。
妹妹捏着剪刀，无辜地眨巴着眼：
“哎呀，这拉链卡得太死了嘛！姐，正好给你剪了个露背款，性感迷人，不用谢我啦！”
坐在一旁的准婆婆和亲妈对视一眼，竟同时笑了出来。
妈妈拍了拍大腿：
“晴晴说得对，那么厚的裙子捂得跟粽子一样，现在不是更凉快。”
我浑身冰凉，气得剧烈颤抖。
爸爸在一旁抽着烟，不耐烦地说道：
“试个婚纱磨磨唧唧！不就一件穿半天的破布吗？晴晴从小胆子小，你瞪着牛眼吓唬谁呢？”
我转过头，红着眼眶看向坐在一旁打游戏的未婚夫。
他懒洋洋地瞟了我一眼，手里正拿着手机转账。
屏幕上赫然是“大吉大利”的红包。
见我回头，他耸了耸肩：
“晴晴刚和我下注，赌你会不会哭花妆。瞧你这出息，假睫毛都快掉了，害我输了八百。”
“差不多得了啊，别总像个炸药包一样一点就炸。”
休息室里洋溢着快活的气氛，除了我。
十六岁，妹妹把我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第一双白球鞋上画了几只丑陋的乌龟；
二十一岁，她在我第一套正装套裙后面贴上Hello kitty的卡通画，让我狼狈地错失面试机会。
每一次，全家人都围在一起指责我：“一点幽默感都没有，怎么就你玩不起？”
看着镜子里狼狈如小丑的自己，我突然不想再忍了。
原来我耗尽心血期盼的人生大事，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场博妹妹一笑的马戏。
既然你们觉得好玩，那这场婚礼，我不要了。
1
我站在试衣镜前，后背凉飕飕的。
镜子里的人披头散发，露出大片被空调冷风吹出鸡皮疙瘩的皮肉。
林晴晴手里还捏着那把沉甸甸的剪刀，笑得肩膀直颤：
“姐夫，你看姐姐现在的样子像不像被当场褪了毛的老母鸡？
周恒按灭手机屏幕，看都没看我的后背，顺手揉了一把林晴晴染成栗色的卷发：
“调皮。行了，一件衣服而已，待会儿我到马路上找个裁缝花十块钱绞个边就行了，不耽误事。”
我本来胸口堵着一口气，酸胀得发疼，可听见这声“十块钱”，那股气突然散了。
连带着眼眶里打转的那点眼泪，硬生生干在了睫毛上。
“昕昕，傻站着干什么？”
我妈剥开一颗蜜桔，往嘴里塞了两瓣，含糊不清地埋怨，
“晴晴跟你闹着玩呢，你别成天丧着一张脸。亲家母还在跟前，你摆脸色给谁看？”
准婆婆把手里的骨瓷茶杯往桌上一顿，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她撩起眼皮打量我：“做媳妇最重要的就是心宽。林昕，晴晴活泼招人疼，你做姐姐的要大度。一件穿半天的衣裳，何必搞得大家下不来台？”
“听见没有？赶紧的，脱下来！”
我爸掐灭手里的烟头，在昂贵的实木地板上碾出一道黑印，
“还有好多婚礼细节等着大家商量呢，全家就等你一个人像话吗？”
他们围成一个半圆，林晴晴在中央，像个被众人簇拥的胜利者。
从小到大，只要林晴晴笑了，我哪怕流着血，也必须跟着笑。
我没说话。
我只是抬起手，反手抓住了腰后那条被豁开的布缝。
“林昕，你干嘛……”周恒的话还没说完。
“刺啦——！！”
布帛撕裂的声音响彻整个房间。
我攥紧拳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往两边狠狠一扯！
数十颗手工钉上去的奥地利水晶和碎钻崩飞出去，劈里啪啦地砸在地砖上。
价值数万的整件婚纱，被我徒手从头到尾彻底撕成了两截。
我像甩掉一身烂泥一样，把那堆破布直接砸在周恒的皮鞋上。
更衣室里死一样的安静。
我妈手里的半个桔子掉在地上，滚到了墙角。
林晴晴吓得倒退了半步，剪刀“当啷”掉在地上，险些砸破周恒的脚背。
“林昕！你疯了是不是？！”我妈尖叫起来，扑上来扬手就要打我。
我侧身一步避开，冷冷盯着她：
“这衣服不是破了吗？既然你们觉得露着好看，不如干脆别穿了。”
周恒的脸色变了。
他上前想扣住我的手腕，眉头拧成死结：
“林昕，有完没完？当着长辈的面撒什么疯？你把裙子撕了，后天婚礼你穿什么？”
“你觉得呢？”我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反问，“后天，你真觉得需要我穿这身破衣服上台？”
“这个婚又不是非结不可！”
周恒愣了愣，随即眼底浮出一抹轻蔑的笃定。
他掏出烟盒咬出一根，嗤笑：
“不结你还能上天？请柬发出去了，彩礼八万八我妈也打到你妈卡上了。别拿悔婚威胁我，林昕，除了我，谁还会要你这种闷葫芦？”
“就是！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我妈在旁边附和，“赶紧给晴晴和周恒陪不是，这事就算过了！”
我转身进了试衣间，换上我自己的风衣，系紧腰带。
“我先走了，你们慢慢聊！”
我拉开门，对着门外神色各异的一家人假意笑了笑。
他们只当我是惯常的认怂与妥协。
可他们不知道，那场婚礼，我真的不想要了。
2
天上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周恒开着他的宝马车，车里塞满了我爸妈、准婆婆和林晴晴。
林晴晴临走前摇下车窗，娇滴滴地喊：
“姐，车坐不下了，你自己扫个共享单车去饭店吧，记住，周阿姨最讨厌别人迟到啦！”
车尾气扑面而来。
我面无表情地转过身，随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新房的地址。
这套两居室，首付二百二十万。
我拿出了大学毕业后工作五年的全部积蓄八十万。
当初签合同时，周恒拉着我，指天发誓说领证当天加我名字。
还在律师见证下规规矩矩签了一份借条和财产证明，借口是为了享受公积金贷款的低利率。
推开新房的防盗门，入目全是粉红色的劣质喜字。
玄关处大喇喇摆着林晴晴的真丝拖鞋，客厅次卧的门敞开着。
里面不仅堆满了林晴晴的花裙子，连我托人从日本代购的实木梳妆台，都被她整台搬了进去。
我记得当时周恒说：“晴晴毕业刚租房不安全，先在我们这住个一年半载，都是一家人嘛。”
我拖出衣柜最底层的行李箱。
五年里，我连买一根三百块的口红都要被周恒指责“不会过日子”。
可我省下来的钱，全变成了周恒身上的阿玛尼和林晴晴最新款的手机。
我找出了我的证件、学位证书、银行流水、以及那张盖了章的八十万借条复印件。
收拾完，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红外探头，顺手卡在了次卧正对着大床的壁挂空调出风口内侧。
这是当初为了监督装修从网上买的，原本没想用在自己未婚夫身上。
刚收拾好，我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我划开接听，周恒暴躁的声音几乎要刺破耳膜：
“林昕，你死在路上了？！全家人都在包厢等你一个钟头了！晴晴都饿得胃痉挛了，赶紧滚过来！”
“路上堵车，十分钟后到。”我平静地挂掉。
赶到滨海大酒店包厢时，桌上早已是一片狼藉。
澳龙的壳散在转盘上，林晴晴正吮着手指上的红膏，身子几乎软软地贴在周恒肩膀上。
准婆婆把筷子往瓷盘上一扔：
“快催一下菜去！服务员都不知道上哪去了，一点眼力见没有！顺便把账结了，今天试菜一共八千六。”
按两家前期的约定，今天的试菜尾款是男方出。
周恒靠在椅背上剔牙，斜眼看我：
“我卡今天限额了，你先垫上，反正回头收了份子钱都是你的。”
林晴晴娇笑着晃了晃手机：
“姐，姐夫答应我了，后天婚礼甜品换成法国空运的马卡龙，一份两百八，也是从你的化妆预算里扣哦。”
我看着眼前这群把我的血肉当成免费盛宴的人，笑了笑。
“行。”我拿出钱包，抽出一张黑色的信用卡递给服务员。
“刷卡。”
那张卡是周恒的副卡，当初筹备婚礼为了方便采买绑在我的手机上，额度十万。
不仅如此，我侧头看向大堂经理，语气温和而从容：
“后天婚宴主桌上的红酒，全部换成木桐2015，再加两箱茅台。周先生生意场上的朋友多，不能丢了面子。”
全桌人顿时喜笑颜开。
我妈长舒了一口气，拍着林晴晴的手：
“我就说你姐这人好哄，顺毛摸两下就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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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前一天，全家都陷入了亢奋。
林晴晴在朋友圈发了九张精修大图。
配图是她在我和周恒婚房的喜床上抱着枕头打滚.
床单正是我挑了三个月的百子千孙大红被。
配文矫揉造作：
【明天姐姐就要和姐夫结婚了，不过姐夫说了，我永远是他心里唯一的宝贝妹妹～】
评论区里，周恒秒回了一个亲亲的表情：【只要晴晴开心。】
我面无表情地截了图，顺手把原图发到了我的私人备份网盘里。
这一整天，我像个精密的齿轮，任劳任怨地运转着。
早上五点，我起床给全家买早餐；
九点，去婚庆公司确认走道鲜花；
下午两点，去取林晴晴量身定做的高级伴娘礼服。
周恒看我忙前跑后，连一句怨言都没有，戒备心彻底荡然无存。
深夜十一点，他端着一杯热牛奶推开主卧的门，从背后环住我的腰：
“昕昕，前天是我语气重了。晴晴小，不懂事，你多担待。等结了婚，我把财政大权都交给你，咱们好好过日子。”
他身上混合着林晴晴惯用的香水味，甜腻得让人作呕。
我借着弯腰收拾鞋盒的动作挣脱了他的怀抱：
“我知道，明天是咱们的人生大事，早点休息吧。”
周恒笑了笑，眼底全是掌控全局的得意。
他打了个哈欠：“行，我去客厅睡，你明天四点要起，别顶着黑眼圈就不漂亮了。”
凌晨四点，化妆师按响了门铃。
林晴晴顶着一头乱发从次卧走出来，颐指气使地把化妆箱抢到自己面前：
“先给我画！我是今天的最美伴娘，上镜要求高！我姐年纪大了，随便擦个粉遮遮雀斑就行！”
化妆师愣在原地，尴尬地看着穿戴整齐的我。
我把风衣扣子一颗颗扣紧，微笑道：“听大小姐的，先给她画。”
我妈揉着眼走出来，扫了我一眼，扯着嗓门骂：
“大喜的日子穿一身黑风衣，你给谁哭丧呢？！周恒昨天给你租的二手婚纱在门后袋子里，赶紧换上！”
我拎起随身的小皮包，走到玄关换鞋。
拉开防盗门的前一秒，我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
我妈正在给林晴晴剥鸡蛋，周恒正在卫生间哼着歌刮胡子，满屋子都是昂贵红酒和鲜花的香气。
“妈。”我开口。
我妈不耐烦地瞪我：“又干什么？！”
“过去二十六年，我欠你们林家的，今天就算连本带利还清了。”
“你们先忙，我到酒店去先看看。”
我妈愣了一下，随即破口大骂：“疯疯癫癫的死丫头，说些什么屁话！”
“你先去也好，看看还有什么没准备好的。”
我没再回答，拉开门，提着那件二手婚纱出了门。
楼下，清晨四点半的寒风刺骨。
我坐进预约好的网约车，对司机说：“去滨海国际机场。”
4
上午十点，滨海希尔顿酒店。
能容纳五百人的大宴会厅座无虚席。
周恒穿一身定制黑西装，胸前戴着金丝绣边的新郎胸花，红光满面地站在厅前迎接各路宾客。
“哎呀周总！恭喜恭喜！听说嫂子是名校高材生，贤内助啊！”
“哪里哪里，女人嘛，听话最重要，回家还得我说了算！”
周恒哈哈大笑，虚荣心膨胀到了顶点。
林晴晴穿着那件极其暴露的粉色伴娘服，端着香槟在人群里穿梭，享受着各路年轻老板的目光。
准婆婆更是把双手叠在小腹前，腕子上套着三个沉甸甸的金镯子，逢人就夸儿子有本事。
十点四十分，婚礼倒计时二十分钟。
婚庆司仪满头冷汗地从侧门冲出来，一把拽住周恒：
“周先生！新娘呢？！化妆间连个人影都没有！电话关机了！”
周恒脸上的笑猛然僵住：“关机？怎么可能？”
林晴晴踩着高跟鞋凑过来，嗤之以笑：
“姐夫，我姐肯定躲在哪个角落矫情呢。她从小就这样，不给她点阳光她就闹情绪，你发个信息骂她两句，她立马乖乖滚出来。”
我妈也黑了脸：“这个赔钱货，也不看看是什么场合！让人去找找，抓回来我非打这个小贱蹄子一顿！”
周恒心烦意乱地再次按下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冰冷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周恒的眼皮毫无预兆地狂跳了两下。
一种脱离掌控的恐慌，从他的后背冷冷地爬了上来。
林昕从不会关机，这五年来，哪怕半夜三点他发酒疯要喝水，她的手机也永远是秒接。
突然，大厅的灯光骤然熄灭！
宾客们发出一阵骚动，纷纷停下筷子抬头看。
舒缓的婚礼交响乐戛然而止，大厅四周的十二个立体声音响里，突然传出一声极刺耳的麦克风尖啸。
“滋——！”
下一秒，正中央那块耗资数万租下的超大LED主屏幕轰然亮起！
没有新人相遇的唯美PPT，没有海枯石烂的誓言。
映入全场五百多位宾客眼帘的。
是一份被放大了数十倍的《民事诉讼立案通知书》与银行特大资金异常转账流水明细！
周恒的身份证号、大头照、以及清清楚楚写着“购房借款八十万元。
立据人周恒”的借条扫描件，赫然横亘在所有人头顶！
紧接着，音响里响起了我录好的音频，咬字清晰，波澜不惊：
“各位亲朋好友，我是林昕。很遗憾通知各位，今天的婚礼取消。
屏幕上展示的，是周恒先生以婚约为由，向我借款八十万元购买婚房的全部法庭存证。
本案已正式立案，周恒名下的宝马车辆与该套房产已于今晨九点被法院依法财产保全冻结。
请周先生于三日内腾空房屋，配合拍卖还款。”
大厅里瞬间像炸开了油锅！
“八十万借款？买房没加女方名字？！”
“这不是吃绝户吗？软饭硬吃啊！”
周恒生意上最大的投资人脸色铁青，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关掉！控台死人啊？！给我关掉！”
周恒浑身发抖，疯了一样冲向控制台。
然而，音响师还没摸到电闸，屏幕骤然闪烁，画面一跳。
这一次，高清的红外夜视镜头亮起。
那是昨晚婚房的次卧。
林晴晴娇笑着骑在周恒大腿上，周恒的手毫无顾忌地伸进她的睡裙，两人吻得难舍难分。
音响里清晰地回荡着林晴晴黏腻的声音：
“姐夫，等把林昕的八十万彻底套死，你就把她踹了娶我好不好……”
周恒粗重的喘息声在大厅里无处遁形：“小妖精，她哪有你半分带劲……”
“轰！”
准婆婆两眼一黑，直挺挺栽倒在红地毯上。
林晴晴手里的香槟杯滑落，“啪”地砸碎在脚边，吓得发出了一声非人的尖叫！
而周恒僵在大厅正中央，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黑。
大屏幕的光冷冷照在他身上，周围数百道鄙夷、唾弃、嘲弄的视线如同一柄柄钢刀刺向了他。
就在这时，周恒口袋里的手机微弱地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通过邮箱定时发出的简讯。
发件人：林昕。
内容只有八个字：
【妹夫，新婚快乐，这份大礼惊不惊喜，意不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