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我把西装拎回家，平放在茶几上。拉链拉开，内衬朝上。
宋知鱼在客厅给柳志熨明天穿的衬衫。熨斗冒出一股白汽。
“你看看这个。”我说。
她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志”字。手停在半空。
“我……是给小志也做了一套伴郎服。”她很快接上了，“张姐肯定搞混了。”
“那我那套呢。”
“什么？”
“按我尺寸做的那套。在哪。”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你是不是连我和他的尺寸都分不清。”
这句话很平。但她的手抖了一下，熨斗放在桌面上，碰到水恰好发出一声“滋”的响。
我爸妈被她一个电话叫了过来。
我妈一进门，看了一眼西装：“婚礼明天就办，你现在闹什么。绣错了改回来不就行了。”
我把内衬翻给她看。她盯着那个“志”字看了几秒。
“小志也不是故意的。”
“妈。”我看着她，“你连看都没看清楚，就先替他说话。”
她的嘴动了动，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我爸坐在沙发上，沉着声音说：“你妈说得对。小事，别闹大。”
“爸。”我转过头看他，
“我的婚礼，从车到钱到戒指到西装到座位到影片，什么时候有过一件事是按我的意思来的。”
客厅安静了几秒。
门被推开了。柳志站在门口，脸颊有点红，像是急着赶来的。他进来就说：“深哥，我不知道她改了你的西装。真的不知道。”
他的声音带着颤，眼圈红了。
他抬起手要解释什么——袖口往上滑了一截。
我看见了那块表。黑盘金针。
我在婚礼预算表“新郎配饰”那一栏标注的型号。存了两个月的购物车，比了四五家店才选定的。
“你手上戴的什么。”
柳志低头看了一眼，手往袖子里缩了一下。
“这是……知鱼说送我的生日礼物。”
我站起来，走进房间。
我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张购物车的截图。
上面是同一块表，购买链接、型号、价格，全在。是我上周发给宋知鱼，让她帮我看价格有没有浮动的。
我把截图放在桌上。然后打开戒盒，把三联环整整齐齐排开来。
中间那枚刻着“志”的取出来，放在截图旁边。再把西装拉链整个拉开，那个“志”字朝上。
“这些都是你的。”我看着柳志，“婚礼也给你。”
宋知鱼猛地抓住我的手腕。“陆深你不能这样。”
她的指甲掐进我皮肤里，“七年了！你要因为一件衣服毁掉我们七年？”
“不是一件衣服。”我把手抽出来，“是每一件。”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回头看了柳志一眼。那个眼神——她在担心他。
在我们摊牌的一刻，她的第一反应是去看柳志的脸。
我看见了。
“陆深，”她声音发抖，“你走了我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
“这个家，有你，有他，有爸妈。”我拉起行李箱的拉杆，“有没有我，你们商量得都挺好。”
柳志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嘴唇咬得发白。
我拉开门。
走到玄关的时候，宋知鱼在身后喊了一声：“陆深！”我没回头。
下楼走到小区门口，我坐在花坛边缘的石阶上，给老周发了条消息：“明天不办婚礼了。”
老周回了三个字：“早该了。”
6
高铁一路四个小时，出站时天已经黑了。
项目部的人举着牌子在出口等我，一个穿黑夹克的年轻人。
他接过我的行李箱：“陆工，宿舍安排好了，我带您过去。”
宿舍简单就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台上落了一点灰。
项目部的人走了之后，我坐在床边，手机开机。
一堆消息瞬间就涌了进来。
“陆深你是不是疯了。”
“你走了，婚礼怎么办。”
“你回来，什么都可以改。”
“我给你爸妈说了，他们很生气你知不知道。”
凌晨两点还有一条：“陆深，我不能没有你。”
我盯着最后这句话看了一会儿。
她说的是“我不能没有你”。
不是“我爱你”。
我清空了对话框。
陆父的消息只有一句：“你不回来，以后别认我。”
柳志也发来了，很短：“深哥，我没想拿走你的东西。只是不知道怎么拒绝。你别不理我[难过]。”
后面跟了三个字：你最好了。
我看了很久。
和给宋知鱼发的“鱼姐你最好了”，句式一模一样。
这是他对所有对他好的人说的标准话术。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到了项目现场。
搭档是个女的，叫林初，比我小两岁。第一次开会她拿着我的方案直接指出一个节点计算的问题，不绕弯不客套。
“这里的数据支撑不够。改成双向荷载。”
“我算过。”
“算法对，取值有问题。”她把本子推过来，“你自己看。”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说的对。
“我改。”
她没说“不客气”之类的废话，翻到下一页继续。
中午去食堂。她拿了菜单过来，放在我面前。
“你想吃什么。”
我愣了一下。“随便。你点吧。”
她没动。“我问的是你想吃什么。不是随便。”
我盯着菜单看了几秒。
真的在想。想了很久。
“酸菜鱼。”
“行。”
她去窗口点了。端回来两盘菜、两碗饭。
我端起碗，坐了一会儿才吃第一口。
和宋知鱼在一起七年，每次她点菜都是直接点好，端上来我就吃。
有一次我说“我想吃这个”，她说“太辣了小志不吃”。
后来我就不说了。
“不合胃口？”林初问。
“没有。挺好吃的。”
下午三点，手机又震了一下。柳志发来的。
“深哥，对不起。”
没表情包，没撒娇语气，没“你最好了”三个字。
就这三个字。
我没有回。
晚上回宿舍，在走廊口碰见林初。她拎着一袋水果，看见我，抽出一个苹果递过来。
“路上顺便买的。”
没有“你还好吗”，没有“发生了什么事”。就一个苹果。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她已经走远了。
我站在走廊里嚼着苹果，忽然意识到：她没有问任何问题，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但是她问过我想吃什么。
这一个细节，比今天收到的所有消息都管用。
手机又响了。姑姑。
我接起来。
“陆深。”姑姑的声音不太对，“有件事你爸妈瞒了你很多年。关于你爸和柳志他爸当年那件事，你只知道一半。”
7
我坐在床沿上，听姑姑说话。
“当年工地那件事，柳志他爸替你爸挡的，你知道。”
“知道。”
“但你不知道的是，那个工地的活儿，是你爸拉着柳志他爸一起去干的。
活是你爸揽的，人手不够，他叫上了老柳。”
姑姑顿了一下，“你爸一直觉得，柳志他爸是替他死的，不光是那一推，更是他拉你去干这活。”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
“你爸不是不爱你。”姑姑叹了口气，
“他是扛不住。柳志稍微受一点委屈，他就觉得对不起老柳。时间长了，补偿就没了边界。”
“所以我从八岁开始，都在替我爸妈还债。”
姑姑那头沉默了几秒。
“陆深，你爸欠的是老柳的命。”她的声音放低了，“但你的人生不是还债的筹码。”
挂掉电话，我坐在黑暗里。
坐了很久。
我想起小时候。手腕摔断了，在急诊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两个小时。护士过来问：“你家大人呢？”我说：“在路上了。”
其实不是。柳志同一天发烧，我爸妈先送他去了另一家医院。
那天我一个人坐在医院的长椅上。到现在还记得那椅子是绿的。
那个绿椅子，和他们偏心的理由一样，二十多年都没变过。
第二天回到项目现场。改图纸的时候同一个节点反复出错，接连改了三遍，计算的确有纰漏。
我正想重新演算，桌角放了一杯水。
温水。不烫不凉。
林初坐在对面，头都没抬。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晚上加班到十一点。她看完我改好的结构方案，指着其中一页，说了句：“这个节点的荷载分配很巧妙。你自己算的？”
我愣了一下。
“嗯。自己算的。”
“可以。”她翻到下一页，继续看。
就这么三个字。我喉咙有点紧。
这是第一次有人评价我的专业——不是“你该向谁学学”，不是“你怎么做事这么死板”，不是“你比不上小志”。
是看完我做的东西，然后说一句“可以”。
回宿舍路上，我爸打电话来了。
语气不是命令，是疲惫的沙哑。
“你妈天天哭。”
“嗯。”
“回来一趟吧。”
我沉默了几秒。
“爸，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柳志和我同时需要你帮忙，你先帮谁。”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听着话筒里的呼吸声。
过了十几秒，我爸说：“你怎么问这种话。”
然后没有下文。
“爸。我挂了。”
不回答，就是回答。
第二天下午，宋知鱼发来一条长消息。我点开。
不是道歉。
是一份通知：她和柳志、我爸妈商量过，决定把婚礼延期，而非取消。等我“情绪稳定了”再重新办。
末尾一句：“我知道你需要时间，但这个家不能散。”
我看着“这个家”三个字。
她跟我爸妈商量了。跟柳志商量了。
唯独没跟我商量。
到最后，还是这样。
8
姑姑生日那天，我请了假回去。
到家时天刚擦黑，我先去了姑姑家。姑姑看我瘦了一圈，骂了一句“不会照顾自己”，然后转身进厨房给我端排骨汤。
汤还烫着。我喝了两口，鼻子有点酸。
三楼窗台那盆茉莉还在，还是那个破花盆。
小时候受了委屈我就跑到这里来坐，姑姑从来不问我为什么来，就煮一碗热汤。
“多喝点。”姑姑坐在旁边，看我喝。
门铃响了。
姑姑去开门，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宋知鱼。
她瘦了很多，眼底青黑。手里拎着一个西装袋。
“陆深。”
她走过来，把西装袋递给我。
“我重新定做的。完全按你的尺寸。张姐量了三遍。”
我接过西装袋，拉开拉链。内衬口袋绣着一个字。
深。针脚比上次那个“志”字还要细。
“我知道错了。”她说，“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我的手指在那个字上按了一下。
“你给柳志写的那篇致辞，‘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抬起头看她的眼睛，“你现在还觉得那个人不是我？”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眼泪开始往下掉。
“我选了你。”她抖着声音说，“我要嫁的人是你。”
“我问的不是你嫁谁。”
“陆深——”
“我问的是，你心里最重要的那个人，是谁。”
她张着嘴。眼泪流得更急。
但她没有说。那个“你”字，始终没有说出口。
门被推开了。柳志站在门口。
宋知鱼把他叫来的。
他进门的时候脸上还挂着习惯性的讨好的笑，对上我的眼神之后，那个笑僵在嘴角。
“坐下。”我说。
他磨蹭了一下，在沙发最边上坐下来。
“你比谁都清楚她对你是什么感情。”我说，
“你享受了二十多年。有没有想过对她说一句‘够了’，有没有想过对我说一句‘对不起’。”
他的喉结动了。
沉了很久。他忽然抬起头。
这一次没有示弱，没有眼泪。
“你有父母，有学历，有能力，有她。”他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什么都没有。别人多给我一点，有错吗？”
他终于不笑了。
但这句话比笑更冷。
“他们给你的每一样，”我说，“都是从我身上拿走的。”
“那十二万是我加班画了半年图挣的。那个婚戒设计我选了一个月。那套西装量了三次体。你手上那块表，我存了两个月的购物车。”
我一条一条说，“你有没有数过，你从我这里拿走了多少。”
柳志的脸一点点白下去。他无意识地摸了下手腕，又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来。
爸妈到了。我妈一进门就拉住我胳膊：“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婚礼的事我们慢慢商量——”
“爸。”我看向正从玄关进来的父亲，“姑姑跟我说了当年工地的事。”
我爸的脚步停了。
“柳叔替你挡的。你觉得你欠他一条命。”我说，“我理解。”
我爸攥紧拳头，嘴唇在抖。
“他爸替我去死的！”他猛地拍了下鞋柜，声音嘶哑，“我不补给他儿子，我补给谁！”
“爸。”我站起来，“你欠柳叔的，你可以还。”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但你拿我的人生去还——我没答应过。”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刮风。
我拿起椅背上的行李箱拉杆。
宋知鱼在身后追了一步：“陆深。”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的新西装我没穿。”我说，“不是尺寸不对。”
她明白了我什么意思。眼泪哗地掉下来。
我拉开门走了。姑姑在身后喊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走到街口，手机亮了一下。
林初发来的：“项目验收时间确定了。你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我回了三个字：明天到。
9
回到项目上，我把日程填满。
连续加班到第七天，方案里最后几个节点全部落实。
林初和我为一道梁的截面尺寸争了两次。她坚持她的取值，我坚持我的。
最后她低头配合，我退了一步，取了折中方案。
在以前的单位，我跟同事没有争过。争了，人家说“你脾气怎么这么犟”，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是第一次在工作上有人认真跟我吵，吵完了还接着一起加班。
验收前一天晚上，我翻了翻手机。宋知鱼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我点开。
很长。从我们第一次约会去的地方，讲到她当年为什么选我。中间有很多段回忆，我都记得。最后一句是：
“我到现在才明白，我从来没有问过你想要什么。”
我看了很久。没有回。
柳志也发了一条。很短。
“深哥，那块表我放你爸妈那里了。对不起。”没有表情包，没有语气词。
我盯着“对不起”这三个字看了一会儿，退了出来。
不是不原谅。是这两个字已经改变不了什么了。
验收当天。
我穿了一件普通的深灰西装。没有任何人的名字绣在上面。
我站在汇报台前，对着甲方和各单位的负责人讲完了我负责的每一个部分。
全程安静，没有人打断，也没有人在我说话的时候插一句“等一下，小志的发言还没完”。
最后甲方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整体方案扎实”。会议室里响起掌声。
我站在台上，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不是紧张。
是有点不习惯——一整场下来，所有目光只落在一个人身上。
领导当场宣布：项目验收通过，我转正为项目负责人。
同事围过来道贺。有人拍了拍我肩膀：“陆工，牛啊。”
我愣了一下。
在老单位四年，从来没有人叫过我“陆工”。都是“小陆”，或者直接喊我的全名。
“陆工”这两个字，戳在我喉咙里，酸了一下。很快压下去了。
庆功饭局定在附近一家川菜馆。
我最后到。林初已经坐在那里了，桌上有菜单。她看见我，把菜单推过来。
“你来点。”
我翻开菜单，点了酸菜鱼、干煸豆角、一碗米饭。
“就这些。”
“点多了。吃不完你自己打包。”林初说。
我笑了一下。
以前和宋知鱼一起吃饭，她永远点好菜端上来。有一次我说我想吃酸菜鱼，她说“太辣了志不吃”。
今天这两道菜，都是辣的。没有人拦我。
饭局快结束，同事从后厨端出一个蛋糕。不大，奶油白底，巧克力酱写着几个字。
陆深，恭喜你。
就我的名字。
没有别人。
我拿起刀，切下第一块。放进自己的盘子里。
没有人说“先给小志切一块”，没有人说“让小志先选”。
第一块，是我的。
那天晚上回宿舍，我坐在餐桌前，把那块蛋糕一口一口吃完了。奶油不算好吃，蛋糕底有点硬。
但我自己吃完了整块。
不是谁吃剩下的。
是我自己的。
作者有话说：
我把西装拎回家，平放在茶几上。拉链拉开，内衬朝上。
宋知鱼在客厅给柳志熨明天穿的衬衫。熨斗冒出一股白汽。
“你看看这个。”我说。
她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志”字。手停在半空。
“我……是给小志也做了一套伴郎服。”她很快接上了，“张姐肯定搞混了。”
“那我那套呢。”
“什么？”
“按我尺寸做的那套。在哪。”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你是不是连我和他的尺寸都分不清。”
这句话很平。但她的手抖了一下，熨斗放在桌面上，碰到水恰好发出一声“滋”的响。
我爸妈被她一个电话叫了过来。
我妈一进门，看了一眼西装：“婚礼明天就办，你现在闹什么。绣错了改回来不就行了。”
我把内衬翻给她看。她盯着那个“志”字看了几秒。
“小志也不是故意的。”
“妈。”我看着她，“你连看都没看清楚，就先替他说话。”
她的嘴动了动，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我爸坐在沙发上，沉着声音说：“你妈说得对。小事，别闹大。”
“爸。”我转过头看他，
“我的婚礼，从车到钱到戒指到西装到座位到影片，什么时候有过一件事是按我的意思来的。”
客厅安静了几秒。
门被推开了。柳志站在门口，脸颊有点红，像是急着赶来的。他进来就说：“深哥，我不知道她改了你的西装。真的不知道。”
他的声音带着颤，眼圈红了。
他抬起手要解释什么——袖口往上滑了一截。
我看见了那块表。黑盘金针。
我在婚礼预算表“新郎配饰”那一栏标注的型号。存了两个月的购物车，比了四五家店才选定的。
“你手上戴的什么。”
柳志低头看了一眼，手往袖子里缩了一下。
“这是……知鱼说送我的生日礼物。”
我站起来，走进房间。
我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张购物车的截图。
上面是同一块表，购买链接、型号、价格，全在。是我上周发给宋知鱼，让她帮我看价格有没有浮动的。
我把截图放在桌上。然后打开戒盒，把三联环整整齐齐排开来。
中间那枚刻着“志”的取出来，放在截图旁边。再把西装拉链整个拉开，那个“志”字朝上。
“这些都是你的。”我看着柳志，“婚礼也给你。”
宋知鱼猛地抓住我的手腕。“陆深你不能这样。”
她的指甲掐进我皮肤里，“七年了！你要因为一件衣服毁掉我们七年？”
“不是一件衣服。”我把手抽出来，“是每一件。”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回头看了柳志一眼。那个眼神——她在担心他。
在我们摊牌的一刻，她的第一反应是去看柳志的脸。
我看见了。
“陆深，”她声音发抖，“你走了我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
“这个家，有你，有他，有爸妈。”我拉起行李箱的拉杆，“有没有我，你们商量得都挺好。”
柳志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嘴唇咬得发白。
我拉开门。
走到玄关的时候，宋知鱼在身后喊了一声：“陆深！”我没回头。
下楼走到小区门口，我坐在花坛边缘的石阶上，给老周发了条消息：“明天不办婚礼了。”
老周回了三个字：“早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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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铁一路四个小时，出站时天已经黑了。
项目部的人举着牌子在出口等我，一个穿黑夹克的年轻人。
他接过我的行李箱：“陆工，宿舍安排好了，我带您过去。”
宿舍简单就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台上落了一点灰。
项目部的人走了之后，我坐在床边，手机开机。
一堆消息瞬间就涌了进来。
“陆深你是不是疯了。”
“你走了，婚礼怎么办。”
“你回来，什么都可以改。”
“我给你爸妈说了，他们很生气你知不知道。”
凌晨两点还有一条：“陆深，我不能没有你。”
我盯着最后这句话看了一会儿。
她说的是“我不能没有你”。
不是“我爱你”。
我清空了对话框。
陆父的消息只有一句：“你不回来，以后别认我。”
柳志也发来了，很短：“深哥，我没想拿走你的东西。只是不知道怎么拒绝。你别不理我[难过]。”
后面跟了三个字：你最好了。
我看了很久。
和给宋知鱼发的“鱼姐你最好了”，句式一模一样。
这是他对所有对他好的人说的标准话术。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到了项目现场。
搭档是个女的，叫林初，比我小两岁。第一次开会她拿着我的方案直接指出一个节点计算的问题，不绕弯不客套。
“这里的数据支撑不够。改成双向荷载。”
“我算过。”
“算法对，取值有问题。”她把本子推过来，“你自己看。”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说的对。
“我改。”
她没说“不客气”之类的废话，翻到下一页继续。
中午去食堂。她拿了菜单过来，放在我面前。
“你想吃什么。”
我愣了一下。“随便。你点吧。”
她没动。“我问的是你想吃什么。不是随便。”
我盯着菜单看了几秒。
真的在想。想了很久。
“酸菜鱼。”
“行。”
她去窗口点了。端回来两盘菜、两碗饭。
我端起碗，坐了一会儿才吃第一口。
和宋知鱼在一起七年，每次她点菜都是直接点好，端上来我就吃。
有一次我说“我想吃这个”，她说“太辣了小志不吃”。
后来我就不说了。
“不合胃口？”林初问。
“没有。挺好吃的。”
下午三点，手机又震了一下。柳志发来的。
“深哥，对不起。”
没表情包，没撒娇语气，没“你最好了”三个字。
就这三个字。
我没有回。
晚上回宿舍，在走廊口碰见林初。她拎着一袋水果，看见我，抽出一个苹果递过来。
“路上顺便买的。”
没有“你还好吗”，没有“发生了什么事”。就一个苹果。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她已经走远了。
我站在走廊里嚼着苹果，忽然意识到：她没有问任何问题，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但是她问过我想吃什么。
这一个细节，比今天收到的所有消息都管用。
手机又响了。姑姑。
我接起来。
“陆深。”姑姑的声音不太对，“有件事你爸妈瞒了你很多年。关于你爸和柳志他爸当年那件事，你只知道一半。”
7
我坐在床沿上，听姑姑说话。
“当年工地那件事，柳志他爸替你爸挡的，你知道。”
“知道。”
“但你不知道的是，那个工地的活儿，是你爸拉着柳志他爸一起去干的。
活是你爸揽的，人手不够，他叫上了老柳。”
姑姑顿了一下，“你爸一直觉得，柳志他爸是替他死的，不光是那一推，更是他拉你去干这活。”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
“你爸不是不爱你。”姑姑叹了口气，
“他是扛不住。柳志稍微受一点委屈，他就觉得对不起老柳。时间长了，补偿就没了边界。”
“所以我从八岁开始，都在替我爸妈还债。”
姑姑那头沉默了几秒。
“陆深，你爸欠的是老柳的命。”她的声音放低了，“但你的人生不是还债的筹码。”
挂掉电话，我坐在黑暗里。
坐了很久。
我想起小时候。手腕摔断了，在急诊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两个小时。护士过来问：“你家大人呢？”我说：“在路上了。”
其实不是。柳志同一天发烧，我爸妈先送他去了另一家医院。
那天我一个人坐在医院的长椅上。到现在还记得那椅子是绿的。
那个绿椅子，和他们偏心的理由一样，二十多年都没变过。
第二天回到项目现场。改图纸的时候同一个节点反复出错，接连改了三遍，计算的确有纰漏。
我正想重新演算，桌角放了一杯水。
温水。不烫不凉。
林初坐在对面，头都没抬。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晚上加班到十一点。她看完我改好的结构方案，指着其中一页，说了句：“这个节点的荷载分配很巧妙。你自己算的？”
我愣了一下。
“嗯。自己算的。”
“可以。”她翻到下一页，继续看。
就这么三个字。我喉咙有点紧。
这是第一次有人评价我的专业——不是“你该向谁学学”，不是“你怎么做事这么死板”，不是“你比不上小志”。
是看完我做的东西，然后说一句“可以”。
回宿舍路上，我爸打电话来了。
语气不是命令，是疲惫的沙哑。
“你妈天天哭。”
“嗯。”
“回来一趟吧。”
我沉默了几秒。
“爸，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柳志和我同时需要你帮忙，你先帮谁。”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听着话筒里的呼吸声。
过了十几秒，我爸说：“你怎么问这种话。”
然后没有下文。
“爸。我挂了。”
不回答，就是回答。
第二天下午，宋知鱼发来一条长消息。我点开。
不是道歉。
是一份通知：她和柳志、我爸妈商量过，决定把婚礼延期，而非取消。等我“情绪稳定了”再重新办。
末尾一句：“我知道你需要时间，但这个家不能散。”
我看着“这个家”三个字。
她跟我爸妈商量了。跟柳志商量了。
唯独没跟我商量。
到最后，还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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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生日那天，我请了假回去。
到家时天刚擦黑，我先去了姑姑家。姑姑看我瘦了一圈，骂了一句“不会照顾自己”，然后转身进厨房给我端排骨汤。
汤还烫着。我喝了两口，鼻子有点酸。
三楼窗台那盆茉莉还在，还是那个破花盆。
小时候受了委屈我就跑到这里来坐，姑姑从来不问我为什么来，就煮一碗热汤。
“多喝点。”姑姑坐在旁边，看我喝。
门铃响了。
姑姑去开门，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宋知鱼。
她瘦了很多，眼底青黑。手里拎着一个西装袋。
“陆深。”
她走过来，把西装袋递给我。
“我重新定做的。完全按你的尺寸。张姐量了三遍。”
我接过西装袋，拉开拉链。内衬口袋绣着一个字。
深。针脚比上次那个“志”字还要细。
“我知道错了。”她说，“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我的手指在那个字上按了一下。
“你给柳志写的那篇致辞，‘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抬起头看她的眼睛，“你现在还觉得那个人不是我？”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眼泪开始往下掉。
“我选了你。”她抖着声音说，“我要嫁的人是你。”
“我问的不是你嫁谁。”
“陆深——”
“我问的是，你心里最重要的那个人，是谁。”
她张着嘴。眼泪流得更急。
但她没有说。那个“你”字，始终没有说出口。
门被推开了。柳志站在门口。
宋知鱼把他叫来的。
他进门的时候脸上还挂着习惯性的讨好的笑，对上我的眼神之后，那个笑僵在嘴角。
“坐下。”我说。
他磨蹭了一下，在沙发最边上坐下来。
“你比谁都清楚她对你是什么感情。”我说，
“你享受了二十多年。有没有想过对她说一句‘够了’，有没有想过对我说一句‘对不起’。”
他的喉结动了。
沉了很久。他忽然抬起头。
这一次没有示弱，没有眼泪。
“你有父母，有学历，有能力，有她。”他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什么都没有。别人多给我一点，有错吗？”
他终于不笑了。
但这句话比笑更冷。
“他们给你的每一样，”我说，“都是从我身上拿走的。”
“那十二万是我加班画了半年图挣的。那个婚戒设计我选了一个月。那套西装量了三次体。你手上那块表，我存了两个月的购物车。”
我一条一条说，“你有没有数过，你从我这里拿走了多少。”
柳志的脸一点点白下去。他无意识地摸了下手腕，又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来。
爸妈到了。我妈一进门就拉住我胳膊：“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婚礼的事我们慢慢商量——”
“爸。”我看向正从玄关进来的父亲，“姑姑跟我说了当年工地的事。”
我爸的脚步停了。
“柳叔替你挡的。你觉得你欠他一条命。”我说，“我理解。”
我爸攥紧拳头，嘴唇在抖。
“他爸替我去死的！”他猛地拍了下鞋柜，声音嘶哑，“我不补给他儿子，我补给谁！”
“爸。”我站起来，“你欠柳叔的，你可以还。”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但你拿我的人生去还——我没答应过。”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刮风。
我拿起椅背上的行李箱拉杆。
宋知鱼在身后追了一步：“陆深。”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的新西装我没穿。”我说，“不是尺寸不对。”
她明白了我什么意思。眼泪哗地掉下来。
我拉开门走了。姑姑在身后喊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走到街口，手机亮了一下。
林初发来的：“项目验收时间确定了。你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我回了三个字：明天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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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项目上，我把日程填满。
连续加班到第七天，方案里最后几个节点全部落实。
林初和我为一道梁的截面尺寸争了两次。她坚持她的取值，我坚持我的。
最后她低头配合，我退了一步，取了折中方案。
在以前的单位，我跟同事没有争过。争了，人家说“你脾气怎么这么犟”，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是第一次在工作上有人认真跟我吵，吵完了还接着一起加班。
验收前一天晚上，我翻了翻手机。宋知鱼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我点开。
很长。从我们第一次约会去的地方，讲到她当年为什么选我。中间有很多段回忆，我都记得。最后一句是：
“我到现在才明白，我从来没有问过你想要什么。”
我看了很久。没有回。
柳志也发了一条。很短。
“深哥，那块表我放你爸妈那里了。对不起。”没有表情包，没有语气词。
我盯着“对不起”这三个字看了一会儿，退了出来。
不是不原谅。是这两个字已经改变不了什么了。
验收当天。
我穿了一件普通的深灰西装。没有任何人的名字绣在上面。
我站在汇报台前，对着甲方和各单位的负责人讲完了我负责的每一个部分。
全程安静，没有人打断，也没有人在我说话的时候插一句“等一下，小志的发言还没完”。
最后甲方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整体方案扎实”。会议室里响起掌声。
我站在台上，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不是紧张。
是有点不习惯——一整场下来，所有目光只落在一个人身上。
领导当场宣布：项目验收通过，我转正为项目负责人。
同事围过来道贺。有人拍了拍我肩膀：“陆工，牛啊。”
我愣了一下。
在老单位四年，从来没有人叫过我“陆工”。都是“小陆”，或者直接喊我的全名。
“陆工”这两个字，戳在我喉咙里，酸了一下。很快压下去了。
庆功饭局定在附近一家川菜馆。
我最后到。林初已经坐在那里了，桌上有菜单。她看见我，把菜单推过来。
“你来点。”
我翻开菜单，点了酸菜鱼、干煸豆角、一碗米饭。
“就这些。”
“点多了。吃不完你自己打包。”林初说。
我笑了一下。
以前和宋知鱼一起吃饭，她永远点好菜端上来。有一次我说我想吃酸菜鱼，她说“太辣了志不吃”。
今天这两道菜，都是辣的。没有人拦我。
饭局快结束，同事从后厨端出一个蛋糕。不大，奶油白底，巧克力酱写着几个字。
陆深，恭喜你。
就我的名字。
没有别人。
我拿起刀，切下第一块。放进自己的盘子里。
没有人说“先给小志切一块”，没有人说“让小志先选”。
第一块，是我的。
那天晚上回宿舍，我坐在餐桌前，把那块蛋糕一口一口吃完了。奶油不算好吃，蛋糕底有点硬。
但我自己吃完了整块。
不是谁吃剩下的。
是我自己的。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