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此时江轩也下了车走进别墅大门，
“妈妈，爸爸把奶奶送去医院了。”
宋清月红着眼握住他的双肩，情绪激动得厉害。
“你爸爸走之前和你说什么了吗？”
“你知不知道他在哪？！”
江轩愣住了，他很少看到宋清月这一面，
他的妈妈在他的眼里，一直都是清冷优雅的，
从来不会有如此失态的一幕，
江轩被推倒在地，屁股磕在地板上，
疼得哇哇大哭。
他坐在地上抹着眼泪，满脸都是委屈和不解。
“妈妈你凶我……你从来没凶过我……”
宋清月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她看着儿子哭得通红的小脸，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她蹲下去把江轩拉起来，声音哑得厉害，
“轩轩，妈妈问你，顾叔叔平时都跟你说什么？”
江轩抽抽搭搭地揉着眼睛：“顾叔叔说……说妈妈以前最喜欢他了。”
“说爸爸是后来才来的，是爸爸抢了顾叔叔的位置……”
“他还说，只要我多帮他在妈妈面前说好话，妈妈就会开心。”
“妈妈开心了就会一直跟顾叔叔在一起，我们就能变成真正的一家人……”
宋清月听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突然想起来，
江予以前每次因为顾景的事跟她吵，
她都觉得他小心眼、爱计较。
她总说“阿景一个人不容易”
“阿景从小跟我一起长大”，却从来没想过，
这些话听在江予耳朵里是什么滋味。
她更没想过，
自己每次带着江轩去跟顾景过“亲子日”。
江予一个人在家是什么感受。
他胃出血那次，江予打了十几个电话她都没接。
后来他就不打了，再后来，他连问都不问了。
她以为他是懂事了，想通了，接受顾景的存在了。
现在她才明白，那叫死心了。
宋清月深吸一口气，把江轩抱到沙发上坐好。
自己蹲在他面前，认真看着他的眼睛，
“轩轩，妈妈以前做错了很多事。”
“妈妈不该带你去跟顾叔叔办婚礼，更不该让你觉得顾叔叔比爸爸好。”
“爸爸他……他为了你，连自己最喜欢的设计都放弃了。”
“你小时候半夜发烧，是他抱着你走了三公里去医院，妈妈那时候还在公司加班。”
“你想想，爸爸对你不好吗？”
江轩瘪着嘴，眼泪又涌了出来，小声嘟囔，
“可是……可是爸爸最近都不理我了……他以前每天接我放学，现在都不来了……”
“因为爸爸伤心了。”
宋清月声音发颤，“妈妈让他太伤心了，连你也让他伤心了。”
“你想想，你多久没叫过他一声爸爸了？”
江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想起上次家长会，
他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说，江予家里请的男保姆。
想起昨天他把热水泼在江予身上骂他坏爸爸。
他当时觉得反正顾叔叔会夸他，
反正妈妈也不会说他。
可现在妈妈红着眼睛蹲在他面前，
问他想没想过爸爸有多难受。
他后知后觉地慌了。
“妈妈，爸爸还会回来吗？”
宋清月没回答。
她站起身，把地上的离婚协议书碎片一张张捡起来，攥在手里。
这时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宋小姐您好，我是江予先生委托的律师。”
.姓张。关于离婚协议的事，江先生的意思是，如果您拒绝签署，我们将采取上诉离婚的方式。”
“另外，江先生本人不会到场，全权委托我处理。”
宋清月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我坚决不会离婚，江予在哪？让他亲自来跟我说。”
律师语气平静：“宋小姐，江先生已经明确表示不愿与您直接沟通。”
“如果您坚持不配合，我们只能走法律程序。另外，江先生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她屏住呼吸。
“他说七年了，我什么都让了，这次我不想让了。”
电话挂断，宋清月站在原地，
手机从手里滑下来掉在地毯上。
江轩跑过来抱住她的腿：“妈妈你别哭……”
她这才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泪。
这时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
她弯腰捡起来一看，助理说：“宋总，查到了。”
“江先生带着他母亲去了北欧，具体城市暂时没查到，但出境记录显示是今天下午的航班。”
宋清月看着屏幕上的字，脑子里嗡嗡作响。
北欧，那么远。
他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了，
连个地址都不给她留。
他真的一点余地都不给了。
她环顾这间别墅，突然觉得大得离谱。
客厅里江予常坐的那个沙发角落空了。
茶几上他摆着的设计类杂志不见了。
她甚至想不起来他是什么时候，
把这些东西一点一点收走的。
她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就瘫在沙发上刷手机，
根本没注意过家里少了什么。
她以前总觉得江予离不开她。
他没工作，没收入，没朋友，离了她能去哪？
可现在她坐在这空荡荡的房子里，
才反应过来，那个每天做好饭等她回家，
把儿子照顾得妥妥帖帖，
连她生理期都记得提前煮红糖姜茶的人，
已经走了。
而她连他什么时候买的机票都不知道。
6.
宋清月抓起车钥匙往外冲。
江轩在后面追着喊，
“妈妈你去哪？”
她头也没回，只丢下一句，
“在家待着别乱跑。”
助理订了最近一班飞北欧的机票。
她连行李都没收拾，
开车往机场赶的路上给顾景发了条消息。
说她这两天有事不在京市，让他别来家里。
顾景秒回了一个注意安全，
还配了个抱抱的表情。
宋清月盯着那个表情看了两秒，直接划掉了。
到了机场，她一路小跑往登机口赶。
过安检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顾景打来的，她没接。
她满脑子都是江予，他在北欧哪个城市？
他妈身体怎么样？
他是不是真的不打算回来了？
她得当面跟他把话说清楚，
哪怕他要骂她打她，她认。
但她绝不签字。
登机口前排着长队，宋清月站在队伍里。
脑子里乱糟糟地想着见了江予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她甚至想好了，就算他不见她，
她就守在他住的地方门口，
守到他愿意见她为止。
他以前追她的时候不也这样吗？
在她公司楼下等了一个月，天天给她带早餐。
队伍往前挪了几步，她随手往旁边扫了一眼。
B12登机口，飞巴厘岛的航班正在广播。
队伍里有个穿浅蓝色衬衫的男人，
正侧着头跟身边的女孩子说什么，
笑得眼睛弯起来。
宋清月脚步一顿，那个男人是顾景。
他揽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手里捧着一杯奶茶。
女孩子仰头跟他说了句什么，
顾景伸手刮了刮她鼻尖，
动作亲昵得不像普通朋友。
宋清月盯着看了三秒，然后转身就往B12跑。
“顾景。”
顾景回头，看见她的时候脸上那点笑一下子僵住了。
他下意识把手从女孩子肩上收回来，
干笑了一声：“月月？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说……”
“你不是说你一个人吗？”
宋清月盯着他旁边那个女孩子，
“她是谁？”
女孩子眨眨眼，看了看顾景又看了看宋清月，
脆生生地开口，
“我是他女朋友呀，姐姐你是他同事吗？”
宋清月脑子里那根弦啪地断了。
她一把揪住女孩子的胳膊，把她从顾景身边扯开。
“女朋友？他结了婚的他哪来的女朋友！”
女孩子吓了一跳，奶茶差点泼出来，
一边挣扎一边叫：“你干嘛呀！他说他单身啊！顾景你说话呀！”
顾景一开始还在装：“月月你误会了，这是我表妹……”
宋清月根本不吃这套，直接从他兜里掏出手机。
指纹解锁，顾景的密码她一直知道，是她生日。
她翻了两下聊天记录，满屏都是，
“宝贝”“想你”
“她就是个冤大头，我哄她两句就给我打钱”
之类的字眼。
最新一条是今天早上发的，顾景跟这姑娘说，
“等我飞过去接你，那个黄脸婆最近烦得很，我找个借口甩开她”。
宋清月举着手机怼到他脸上，
“表妹？顾景你管表妹叫宝贝？”
顾景见瞒不住了，索性不装了。
他把手机夺回去揣兜里，抱着胳膊看她。
表情从慌乱变成了不耐烦，
甚至还带着点无赖的笑。
“行吧，既然你都看见了，那我也懒得演了。”
他伸手揽住那个女孩子的肩，
“我是骗你了，怎么着吧。”
“我出车祸不能生，你以为我真稀罕你那儿子？”
“要不是你有钱又好哄，我至于跟你耗这么多年？”
宋清月浑身发抖：“顾景你再说一遍？”
“再说十遍都行。”
顾景抬了抬下巴，一脸无所谓，
“你那点钱，不给我花也是给江予花。”
“我陪你演了五年戏，拿你点钱不应该？”
“你自己蠢，我说什么都信，江予在家你偏要出来跟我鬼混。”
“现在人家跑了你来冲我发火？你要不要脸啊？”
他嗤笑了一声，上下打量她一眼。
“再说了，你那老公多好啊，天天给你做饭带孩子，你拿他当保姆使唤。”
“我那时候就想啊，这女人可真够恶心的，自己男人不珍惜，天天跟我这儿装深情。”
“现在人家不要你了你着急了，你早干嘛去了？”
宋清月一巴掌扇过去，
顾景偏头躲开，反手推了她一把。
机场保安跑过来拦在中间，
那个女大学生已经看傻了，拽着顾景的胳膊。
“你不是说你没结婚吗？”
顾景懒得再演，甩开她就往登机口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冲宋清月晃了晃手机。
“对了，这五年你给我转的钱我都存着呢。”
“有本事你就告我诈骗，看法院信你还是信我。”
“拜拜了宋总，祝你追老公追得顺利啊。”
宋清月站在原地，
看着他大摇大摆过了登机口，
那个女大学生愣了两秒也追了上去。
周围全是看热闹的人，
有人拿手机在拍，她顾不上了。
她攥紧了那张登机牌，指甲掐出深深的印子。
顾景的话像刀子一样往她心口上剐，
你老公多好啊，你拿他当保姆使唤。
是啊，江予多好啊。
她早上起来桌上永远有温好的粥，
江轩的校服永远熨得平平整整，
她加班到半夜回来客厅永远留着一盏灯。
她把这当成理所当然，
顾景说两句好听的她就当个宝。
宋清月抹了把脸，转身往自己的登机口跑。
边跑边拨江予的号码，还是关机。
她又给助理发消息：“到了北欧以后，不管花多少钱，把江予住的地址给我查出来。”
发完这条，她关了手机，登了机。
她闭上眼睛，
想起江予走之前在枕头上留的那张离婚协议，
想起他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
平静得不像话，像看一个陌生人。
她那时候觉得他是在闹脾气，过两天就好了。
现在她才明白，
那个眼神的意思是，我不要了。
7.
下飞机后，宋清月攥着手机站在机场大厅。
顾景刚才那番话还在她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活了三十来年，
头一回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
还是她掏心掏肺养了五年的男人。
她深呼吸了三次，然后拨通了助理的电话。
“联系财务，把我给顾景的卡、房子、车，所有挂在他名下的资产全部冻结。”
“找几家媒体，把他这几年怎么花我的钱养别的姑娘的事捅出去。”
“那个女大学生，连她的照片一起曝光，他不是想万劫不复吗？我成全他。”
助理在那头咽了口唾沫：“宋总，顾经理那边……可能要闹……”
“让他闹。”
北欧的天气跟京市完全两个样子。
宋清月下飞机的时候正赶上阴天，
风凉飕飕地往骨头缝里钻。
她照着助理发来的地址一路找到医院。
远远就看见江予推着他妈的轮椅从住院部出来，在花园里慢慢走。
老太太靠在轮椅上，
精神头比在国内好了不少。
江予低头跟她说着什么，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
宋清月站在拐角看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走过去。
她裙子下摆不知道在哪蹭的泥，头发也乱，
跟以前那个永远一丝不苟的宋总判若两人。
“阿予。”
江予抬眼看见她，脸上的笑一瞬间就没了。
他把轮椅往旁边推了推，
挡在他妈前面，才开口：“你怎么来了。”
宋清月眼眶一热，上前就想抱他：“阿予我找了你好久……”
江予退了一步，她的手悬在半空。
他低头看了看她沾泥的裙子，又看了看她的脸。
“宋清月，我们已经离婚了，注意分寸。”
“不，我们没有！”
宋清月猛地站直，拼命摇头。
“协议我没签，律师那边我也没松口，阿予我不会同意离婚的。”
“之前是我被顾景蒙蔽了双眼，你放心，我马上就会让他身败名裂，他再也不会来打扰我们——”
“宋清月。”
江予打断她，看着她，眼神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我们之间结束了，早就结束了。”
宋清月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往前迈了一步，膝盖一软就跪在了地上。
医院走廊人来人往，有人侧目，她顾不上了。
她拽着江予的袖口，声音抖得厉害，
“阿予对不起，我真的只是可怜他，他从小爸妈走得早，又出了车祸不能生育。”
“我总觉得欠他的，我没想到他骗我，我没想到他是这种人……”
“我不能没有你，你跟我回去好不好，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
江予低头看着她，等她哭得差不多了，
才轻声问了一句，
“宋清月，你真的对他一点心都没动过吗？”
宋清月的哭声卡在嗓子里，整个人愣了一下。
就这一下，江予笑了一声，把手抽回来。
“那就可以了。”
“宋清月，如果你真的觉得对不起我，以后别来打扰我的生活。”
话音刚落，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江轩挣开管家的手冲过来，一把抱住江予的大腿。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爸爸你去哪了，轩轩好想你……”
江予低头看着儿子，又抬头看管家。
管家擦着汗解释：“江先生，保姆实在管不住了。”
“孩子天天哭着要爸爸，饭也不好好吃，没办法才带过来的……”
江轩抱着他的腿不撒手，小脸哭得通红。
“爸爸，顾叔叔是坏人，他说爸爸妈妈都不要我了……”
“之前是轩轩的错，轩轩不该说难听的话伤害爸爸，爸爸你跟我回家好不好……”
江予蹲下来，视线跟儿子平齐。
他看着这张跟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小脸，心里没什么波澜。
原来年纪小的孩子什么都知道，
他只不过跟宋清月一样，
觉得他永远不会走而已。
“江轩，爸爸教过你，不是任何错事都有弥补的机会。”
他抬手擦了擦儿子的眼泪，语气很平静。
“你跟你妈妈回去，为了你的成长，以后我会定期去看你。”
江轩愣了两秒，
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撒泼打滚，
哭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宋清月还跪在旁边想拉江予的手，
被他躲开了。
江予站起来，对门口的保安招了招手。
“麻烦把这两位带出去，别影响医院秩序。”
宋清月被保安架起来的时候还回头喊。
“阿予你听我说，就一次机会！”
江予没再看她，推着他妈的轮椅往病房走。
身后宋清月的声音越来越远，
最后被医院的自动门隔绝在外面。
两年后。
我在北欧的设计圈混出了名堂，
拿了好几个奖，工作室也从一开始的两个人扩到了十几个。
我妈身体养好了，天天在院子里种花，
偶尔跟隔壁老太太学做当地菜。
宋清月我没再见过，
听说她后来把顾景送进了监狱，
诈骗罪，判了几年。
公司她管得还行，
但整个人变得阴沉了不少，也没再找别人。
江轩偶尔来我这儿住一阵，
我对他谈不上亲热，
但该管该照顾的一样没少。
他长大了一点，懂事了。
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只是每次走的时候都拽着我衣角问，
“爸爸下次什么时候来接我？”
我没法给他一个确切的答案。
有些伤害做下了，就算愈合了也有疤，
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
不只是他，宋清月也自然。
“妈妈，爸爸把奶奶送去医院了。”
宋清月红着眼握住他的双肩，情绪激动得厉害。
“你爸爸走之前和你说什么了吗？”
“你知不知道他在哪？！”
江轩愣住了，他很少看到宋清月这一面，
他的妈妈在他的眼里，一直都是清冷优雅的，
从来不会有如此失态的一幕，
江轩被推倒在地，屁股磕在地板上，
疼得哇哇大哭。
他坐在地上抹着眼泪，满脸都是委屈和不解。
“妈妈你凶我……你从来没凶过我……”
宋清月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她看着儿子哭得通红的小脸，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她蹲下去把江轩拉起来，声音哑得厉害，
“轩轩，妈妈问你，顾叔叔平时都跟你说什么？”
江轩抽抽搭搭地揉着眼睛：“顾叔叔说……说妈妈以前最喜欢他了。”
“说爸爸是后来才来的，是爸爸抢了顾叔叔的位置……”
“他还说，只要我多帮他在妈妈面前说好话，妈妈就会开心。”
“妈妈开心了就会一直跟顾叔叔在一起，我们就能变成真正的一家人……”
宋清月听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突然想起来，
江予以前每次因为顾景的事跟她吵，
她都觉得他小心眼、爱计较。
她总说“阿景一个人不容易”
“阿景从小跟我一起长大”，却从来没想过，
这些话听在江予耳朵里是什么滋味。
她更没想过，
自己每次带着江轩去跟顾景过“亲子日”。
江予一个人在家是什么感受。
他胃出血那次，江予打了十几个电话她都没接。
后来他就不打了，再后来，他连问都不问了。
她以为他是懂事了，想通了，接受顾景的存在了。
现在她才明白，那叫死心了。
宋清月深吸一口气，把江轩抱到沙发上坐好。
自己蹲在他面前，认真看着他的眼睛，
“轩轩，妈妈以前做错了很多事。”
“妈妈不该带你去跟顾叔叔办婚礼，更不该让你觉得顾叔叔比爸爸好。”
“爸爸他……他为了你，连自己最喜欢的设计都放弃了。”
“你小时候半夜发烧，是他抱着你走了三公里去医院，妈妈那时候还在公司加班。”
“你想想，爸爸对你不好吗？”
江轩瘪着嘴，眼泪又涌了出来，小声嘟囔，
“可是……可是爸爸最近都不理我了……他以前每天接我放学，现在都不来了……”
“因为爸爸伤心了。”
宋清月声音发颤，“妈妈让他太伤心了，连你也让他伤心了。”
“你想想，你多久没叫过他一声爸爸了？”
江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想起上次家长会，
他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说，江予家里请的男保姆。
想起昨天他把热水泼在江予身上骂他坏爸爸。
他当时觉得反正顾叔叔会夸他，
反正妈妈也不会说他。
可现在妈妈红着眼睛蹲在他面前，
问他想没想过爸爸有多难受。
他后知后觉地慌了。
“妈妈，爸爸还会回来吗？”
宋清月没回答。
她站起身，把地上的离婚协议书碎片一张张捡起来，攥在手里。
这时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宋小姐您好，我是江予先生委托的律师。”
.姓张。关于离婚协议的事，江先生的意思是，如果您拒绝签署，我们将采取上诉离婚的方式。”
“另外，江先生本人不会到场，全权委托我处理。”
宋清月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我坚决不会离婚，江予在哪？让他亲自来跟我说。”
律师语气平静：“宋小姐，江先生已经明确表示不愿与您直接沟通。”
“如果您坚持不配合，我们只能走法律程序。另外，江先生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她屏住呼吸。
“他说七年了，我什么都让了，这次我不想让了。”
电话挂断，宋清月站在原地，
手机从手里滑下来掉在地毯上。
江轩跑过来抱住她的腿：“妈妈你别哭……”
她这才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泪。
这时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
她弯腰捡起来一看，助理说：“宋总，查到了。”
“江先生带着他母亲去了北欧，具体城市暂时没查到，但出境记录显示是今天下午的航班。”
宋清月看着屏幕上的字，脑子里嗡嗡作响。
北欧，那么远。
他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了，
连个地址都不给她留。
他真的一点余地都不给了。
她环顾这间别墅，突然觉得大得离谱。
客厅里江予常坐的那个沙发角落空了。
茶几上他摆着的设计类杂志不见了。
她甚至想不起来他是什么时候，
把这些东西一点一点收走的。
她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就瘫在沙发上刷手机，
根本没注意过家里少了什么。
她以前总觉得江予离不开她。
他没工作，没收入，没朋友，离了她能去哪？
可现在她坐在这空荡荡的房子里，
才反应过来，那个每天做好饭等她回家，
把儿子照顾得妥妥帖帖，
连她生理期都记得提前煮红糖姜茶的人，
已经走了。
而她连他什么时候买的机票都不知道。
6.
宋清月抓起车钥匙往外冲。
江轩在后面追着喊，
“妈妈你去哪？”
她头也没回，只丢下一句，
“在家待着别乱跑。”
助理订了最近一班飞北欧的机票。
她连行李都没收拾，
开车往机场赶的路上给顾景发了条消息。
说她这两天有事不在京市，让他别来家里。
顾景秒回了一个注意安全，
还配了个抱抱的表情。
宋清月盯着那个表情看了两秒，直接划掉了。
到了机场，她一路小跑往登机口赶。
过安检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顾景打来的，她没接。
她满脑子都是江予，他在北欧哪个城市？
他妈身体怎么样？
他是不是真的不打算回来了？
她得当面跟他把话说清楚，
哪怕他要骂她打她，她认。
但她绝不签字。
登机口前排着长队，宋清月站在队伍里。
脑子里乱糟糟地想着见了江予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她甚至想好了，就算他不见她，
她就守在他住的地方门口，
守到他愿意见她为止。
他以前追她的时候不也这样吗？
在她公司楼下等了一个月，天天给她带早餐。
队伍往前挪了几步，她随手往旁边扫了一眼。
B12登机口，飞巴厘岛的航班正在广播。
队伍里有个穿浅蓝色衬衫的男人，
正侧着头跟身边的女孩子说什么，
笑得眼睛弯起来。
宋清月脚步一顿，那个男人是顾景。
他揽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手里捧着一杯奶茶。
女孩子仰头跟他说了句什么，
顾景伸手刮了刮她鼻尖，
动作亲昵得不像普通朋友。
宋清月盯着看了三秒，然后转身就往B12跑。
“顾景。”
顾景回头，看见她的时候脸上那点笑一下子僵住了。
他下意识把手从女孩子肩上收回来，
干笑了一声：“月月？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说……”
“你不是说你一个人吗？”
宋清月盯着他旁边那个女孩子，
“她是谁？”
女孩子眨眨眼，看了看顾景又看了看宋清月，
脆生生地开口，
“我是他女朋友呀，姐姐你是他同事吗？”
宋清月脑子里那根弦啪地断了。
她一把揪住女孩子的胳膊，把她从顾景身边扯开。
“女朋友？他结了婚的他哪来的女朋友！”
女孩子吓了一跳，奶茶差点泼出来，
一边挣扎一边叫：“你干嘛呀！他说他单身啊！顾景你说话呀！”
顾景一开始还在装：“月月你误会了，这是我表妹……”
宋清月根本不吃这套，直接从他兜里掏出手机。
指纹解锁，顾景的密码她一直知道，是她生日。
她翻了两下聊天记录，满屏都是，
“宝贝”“想你”
“她就是个冤大头，我哄她两句就给我打钱”
之类的字眼。
最新一条是今天早上发的，顾景跟这姑娘说，
“等我飞过去接你，那个黄脸婆最近烦得很，我找个借口甩开她”。
宋清月举着手机怼到他脸上，
“表妹？顾景你管表妹叫宝贝？”
顾景见瞒不住了，索性不装了。
他把手机夺回去揣兜里，抱着胳膊看她。
表情从慌乱变成了不耐烦，
甚至还带着点无赖的笑。
“行吧，既然你都看见了，那我也懒得演了。”
他伸手揽住那个女孩子的肩，
“我是骗你了，怎么着吧。”
“我出车祸不能生，你以为我真稀罕你那儿子？”
“要不是你有钱又好哄，我至于跟你耗这么多年？”
宋清月浑身发抖：“顾景你再说一遍？”
“再说十遍都行。”
顾景抬了抬下巴，一脸无所谓，
“你那点钱，不给我花也是给江予花。”
“我陪你演了五年戏，拿你点钱不应该？”
“你自己蠢，我说什么都信，江予在家你偏要出来跟我鬼混。”
“现在人家跑了你来冲我发火？你要不要脸啊？”
他嗤笑了一声，上下打量她一眼。
“再说了，你那老公多好啊，天天给你做饭带孩子，你拿他当保姆使唤。”
“我那时候就想啊，这女人可真够恶心的，自己男人不珍惜，天天跟我这儿装深情。”
“现在人家不要你了你着急了，你早干嘛去了？”
宋清月一巴掌扇过去，
顾景偏头躲开，反手推了她一把。
机场保安跑过来拦在中间，
那个女大学生已经看傻了，拽着顾景的胳膊。
“你不是说你没结婚吗？”
顾景懒得再演，甩开她就往登机口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冲宋清月晃了晃手机。
“对了，这五年你给我转的钱我都存着呢。”
“有本事你就告我诈骗，看法院信你还是信我。”
“拜拜了宋总，祝你追老公追得顺利啊。”
宋清月站在原地，
看着他大摇大摆过了登机口，
那个女大学生愣了两秒也追了上去。
周围全是看热闹的人，
有人拿手机在拍，她顾不上了。
她攥紧了那张登机牌，指甲掐出深深的印子。
顾景的话像刀子一样往她心口上剐，
你老公多好啊，你拿他当保姆使唤。
是啊，江予多好啊。
她早上起来桌上永远有温好的粥，
江轩的校服永远熨得平平整整，
她加班到半夜回来客厅永远留着一盏灯。
她把这当成理所当然，
顾景说两句好听的她就当个宝。
宋清月抹了把脸，转身往自己的登机口跑。
边跑边拨江予的号码，还是关机。
她又给助理发消息：“到了北欧以后，不管花多少钱，把江予住的地址给我查出来。”
发完这条，她关了手机，登了机。
她闭上眼睛，
想起江予走之前在枕头上留的那张离婚协议，
想起他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
平静得不像话，像看一个陌生人。
她那时候觉得他是在闹脾气，过两天就好了。
现在她才明白，
那个眼神的意思是，我不要了。
7.
下飞机后，宋清月攥着手机站在机场大厅。
顾景刚才那番话还在她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活了三十来年，
头一回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
还是她掏心掏肺养了五年的男人。
她深呼吸了三次，然后拨通了助理的电话。
“联系财务，把我给顾景的卡、房子、车，所有挂在他名下的资产全部冻结。”
“找几家媒体，把他这几年怎么花我的钱养别的姑娘的事捅出去。”
“那个女大学生，连她的照片一起曝光，他不是想万劫不复吗？我成全他。”
助理在那头咽了口唾沫：“宋总，顾经理那边……可能要闹……”
“让他闹。”
北欧的天气跟京市完全两个样子。
宋清月下飞机的时候正赶上阴天，
风凉飕飕地往骨头缝里钻。
她照着助理发来的地址一路找到医院。
远远就看见江予推着他妈的轮椅从住院部出来，在花园里慢慢走。
老太太靠在轮椅上，
精神头比在国内好了不少。
江予低头跟她说着什么，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
宋清月站在拐角看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走过去。
她裙子下摆不知道在哪蹭的泥，头发也乱，
跟以前那个永远一丝不苟的宋总判若两人。
“阿予。”
江予抬眼看见她，脸上的笑一瞬间就没了。
他把轮椅往旁边推了推，
挡在他妈前面，才开口：“你怎么来了。”
宋清月眼眶一热，上前就想抱他：“阿予我找了你好久……”
江予退了一步，她的手悬在半空。
他低头看了看她沾泥的裙子，又看了看她的脸。
“宋清月，我们已经离婚了，注意分寸。”
“不，我们没有！”
宋清月猛地站直，拼命摇头。
“协议我没签，律师那边我也没松口，阿予我不会同意离婚的。”
“之前是我被顾景蒙蔽了双眼，你放心，我马上就会让他身败名裂，他再也不会来打扰我们——”
“宋清月。”
江予打断她，看着她，眼神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我们之间结束了，早就结束了。”
宋清月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往前迈了一步，膝盖一软就跪在了地上。
医院走廊人来人往，有人侧目，她顾不上了。
她拽着江予的袖口，声音抖得厉害，
“阿予对不起，我真的只是可怜他，他从小爸妈走得早，又出了车祸不能生育。”
“我总觉得欠他的，我没想到他骗我，我没想到他是这种人……”
“我不能没有你，你跟我回去好不好，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
江予低头看着她，等她哭得差不多了，
才轻声问了一句，
“宋清月，你真的对他一点心都没动过吗？”
宋清月的哭声卡在嗓子里，整个人愣了一下。
就这一下，江予笑了一声，把手抽回来。
“那就可以了。”
“宋清月，如果你真的觉得对不起我，以后别来打扰我的生活。”
话音刚落，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江轩挣开管家的手冲过来，一把抱住江予的大腿。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爸爸你去哪了，轩轩好想你……”
江予低头看着儿子，又抬头看管家。
管家擦着汗解释：“江先生，保姆实在管不住了。”
“孩子天天哭着要爸爸，饭也不好好吃，没办法才带过来的……”
江轩抱着他的腿不撒手，小脸哭得通红。
“爸爸，顾叔叔是坏人，他说爸爸妈妈都不要我了……”
“之前是轩轩的错，轩轩不该说难听的话伤害爸爸，爸爸你跟我回家好不好……”
江予蹲下来，视线跟儿子平齐。
他看着这张跟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小脸，心里没什么波澜。
原来年纪小的孩子什么都知道，
他只不过跟宋清月一样，
觉得他永远不会走而已。
“江轩，爸爸教过你，不是任何错事都有弥补的机会。”
他抬手擦了擦儿子的眼泪，语气很平静。
“你跟你妈妈回去，为了你的成长，以后我会定期去看你。”
江轩愣了两秒，
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撒泼打滚，
哭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宋清月还跪在旁边想拉江予的手，
被他躲开了。
江予站起来，对门口的保安招了招手。
“麻烦把这两位带出去，别影响医院秩序。”
宋清月被保安架起来的时候还回头喊。
“阿予你听我说，就一次机会！”
江予没再看她，推着他妈的轮椅往病房走。
身后宋清月的声音越来越远，
最后被医院的自动门隔绝在外面。
两年后。
我在北欧的设计圈混出了名堂，
拿了好几个奖，工作室也从一开始的两个人扩到了十几个。
我妈身体养好了，天天在院子里种花，
偶尔跟隔壁老太太学做当地菜。
宋清月我没再见过，
听说她后来把顾景送进了监狱，
诈骗罪，判了几年。
公司她管得还行，
但整个人变得阴沉了不少，也没再找别人。
江轩偶尔来我这儿住一阵，
我对他谈不上亲热，
但该管该照顾的一样没少。
他长大了一点，懂事了。
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只是每次走的时候都拽着我衣角问，
“爸爸下次什么时候来接我？”
我没法给他一个确切的答案。
有些伤害做下了，就算愈合了也有疤，
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
不只是他，宋清月也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