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餐厅里没人再说话。

  宋清禾捂着通红的左脸,指缝间渗出茶渍,连装委屈都忘了。

  沈砚舟盯着我的手机,拇指抵住婚戒,半晌才绷着脸开口。

  “温迎,你少在这儿装神弄鬼!陈主任下午才给我打过电话,说你声带水肿根本发不出声。你就是嫉妒清禾坐主位,提前找人编好语音来诈她对不对?”

  宋清禾闻言立刻回过神,顺势往沈砚舟怀里钻,眼泪大颗往下掉:“砚舟哥,我的脸好疼……迎迎一定是因为刚才的事误会了我,没关系的,只要她能消气,这杯茶我受了就是。”

  我看着这对狗男女,连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

  程远洲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

  “沈总当我是瞎子吗?大嫂刚才口型分明是百年好合,宋小姐张口就编造恶毒咒骂,你们沈家就是这么待客的?”

  程母气得一把抓回桌上的红包塞进包里,拉起程父就往门外走。

  “正经人家哪有把不三不四的女人捧在主位、让救命恩人坐塑料凳的道理!这门亲事就此作罢,我们程家高攀不起!”

  大门砰地摔上,震落了门框上的红喜字。

  赵美兰拍着大腿嚎叫起来,沈佳期看着到手的豪门婚事飞了,双眼瞬间充血。

  她疯了似的扑向餐桌,双手端起那锅还在冒热气的乌鸡汤,狰狞着朝我面门泼来。

  “温迎你去死吧!”

  上一世滚汤浇头的剧痛还刻在骨子里。

  我早有防备,在她抬手的瞬间猛地掀翻玻璃转盘,整个人往餐边柜后方利落撤步。

  转盘重重撞在沈佳期手腕上,整锅滚烫的鸡汤彻底失控,哗啦一声全泼向旁边的宋清禾!

  “啊……”宋清禾惨叫着跌倒,沈砚舟本能地扑过去用后背替她挡了大半,热油汤汁浸透了他的衬衫,也溅红了宋清禾的小腿。

  赵美兰手忙脚乱地拿冷毛巾去敷宋清禾的腿。

  沈砚舟后背烫得抽搐,额角青筋暴起,确认宋清禾没大碍后,他猛地起身冲到我面前,一把扯断我颈间的红绳!

  温润的白玉平安扣脱线飞出,啪地砸在大理石地砖上,断成三截。

  三年前我生病住院,沈砚舟冒着瓢泼大雨一步一叩首爬上九百级石阶,磨破双膝替我求来这枚平安扣,亲手系在我脖子上求我岁岁平安。

  他低头看了看满地碎玉,皮鞋毫不留情地碾了上去。他盯着我,扯出一个残忍的笑。

  “不过是一块破石头,还真把自己当沈家的恩人了?佳期的婚事黄了,清禾也被你伤了。温迎,我本来想好好养着你,但你太不识抬举了。”

  见我脸色惨白如纸,他似乎又找回了控制者的快感,将一张副卡丢在桌上,语气透着高高在上的施舍。

  “下跪给清禾道个歉,我明天就权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陪你去专柜挑首饰。否则,你一个残废,出了这个门能活几天?”

  我低头扫了一眼碎裂的玉扣,抬脚直接跨了过去。

  我转身推开主卧房门,单手拉出早就收拾妥当的行李箱,再将包里那份净身出户的离婚协议啪地甩在油腻的餐桌上。

  我点开手机语音播报,冰冷的机械女声在满地狼藉中响起。

  “字签好,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见。”

  赵美兰冲上来想拽我的箱子:“搅黄了佳期的婚事,你还想跑?把你这套房留下!”

  我反手扬起手机对准她的脸,屏幕上方清晰跳动着报警界面的拨号键。

  赵美兰动作一僵,骂骂咧咧地缩回了手。

  沈砚舟忍着后背的灼痛,看着我的背影冷笑出声。他转着婚戒,冷笑道:“行,长本事了。温迎,你最好别后悔,我赌不出三天,你就会自己红着眼睛回来求我。”

  我拉开门径直走进电梯,连头都没回一下。

  6

  当晚八点,我提着行李箱住进了市中心医院的耳鼻喉科单人病房。

  陈主任拿着手电筒仔细检查完我的耳道和声带,摘下口罩长舒一口气。

  “万幸你底子好,听神经已经自主修复八成了,声带水肿消下去就能正常发声。”

  护士端来雾化器替我戴上面罩,微凉的药雾顺着喉咙漫进去,火辣辣的刺痛感缓解了不少。

  我摩挲着右腕上凸起的冻疤,点开微信置顶框。

  沈砚舟十分钟前发来一条转账五百元的消息,附带一行高高在上的文字。

  “清禾大度不跟你计较,自己在外头买点烫伤膏涂手,明早八点前回来做早饭,离婚的事别再提。”

  我退还转账,把手机调成静音,躺下休息。

  另一边,沈砚舟替宋清禾涂完药膏回到主卧,看着空了一半的衣柜,心里莫名有些烦躁。

  后背的烫伤火辣作痛,以往他哪怕手指划破一道小口子,我都会守在床边替他吹气换药。

  可今晚家里冷锅冷灶,地上还留着乌鸡汤的油渍,赵美兰和沈佳期只顾着在客厅抱怨,连杯温水都没人给他倒。

  沈砚舟看着被退回的五百块钱,眉头拧紧。

  宋清禾端着果盘走进来,咬着下唇柔声劝慰:“砚舟哥别生气,迎迎爱惨了你,当初为了救佳期连命都不要,怎么可能舍得跟你离婚?她就是吃我的醋,故意拿乔呢。”

  沈砚舟脸色稍缓,拍了拍宋清禾的手背。

  “你说得对,晾她一晚她自己就老实了。”

  “明天我先去房管局把加名手续办了,省得她以后拿房子作妖。”

  第二天一早,沈砚舟揣着那份还没签字的产权变更表去了房产交易中心。

  窗口工作人员扫了一眼房屋编码,直接把表格退了回来。

  “先生,您不是登记产权人,也没有产权人的有效授权。这份协议连对方的签字都没有,不能办理加名。”

  沈砚舟脸上的从容瞬间僵住。

  “必须她本人同意?我是她丈夫,也不能直接加名?”

  压着满腹惊疑,沈砚舟开车赶去市医院,打算把我那张副卡绑定的门诊押金退出来,顺便找陈主任开点嗓子药回去哄我。

  刚走到耳鼻喉科诊室门口,迎面就撞见查房回来的陈主任。

  陈主任瞧见沈砚舟,脸色当即沉了下来,毫不客气地数落道。

  “沈先生,我昨天下午给你打电话报喜,说你太太随时复聪,让你赶紧带她来做声带雾化,你倒好,张口就骗我说她精神差抗拒治疗!”

  “温女士昨晚自己拎着箱子来住院,声带水肿还没消。继续拖延,只会增加恢复的难度!”

  沈砚舟停在走廊中央,好一会儿没说出话。

  “陈主任,您说什么?她昨晚住进这儿了?那她恢复听力是真事?”

  陈主任冷哼一声,翻开手里的病历夹。

  “不仅听力恢复了,今天早上查房她都能发单音节了!”

  “对了,她的鼓膜穿孔还没愈合,不能随便用耳毒性药物。你们家属在家到底给她滴了什么药?”

  “耳毒性药物”几个字砸下来,沈砚舟心脏猛地一跳,抓着车钥匙转身就往家跑。

  冲进家门时,赵美兰和宋清禾出门买菜还没回来。

  沈砚舟一把推开书房门,目光死死钉在书桌正中央。

  那里整整齐齐放着一支黑色的录音笔,底下压着那份被掀开遮挡页的《房产共有权变更协议》。

  沈砚舟手指微颤地按下播放键。

  录音笔里清晰传出他昨天在餐厅嫌弃我、在厨房哄骗我过户房子,以及在书房拒绝带我复查的那些话!

  原原本本,一字不漏。

  沈砚舟往后踉跄了一步,撞上书架,额头冒出冷汗。

  昨天一整天,他在我面前演的所有深情与施舍,全都被我听得清清楚楚!

  7

  上午十一点,病房门被猛地推开。

  沈砚舟喘着粗气冲进来,手里还紧紧拎着一只包装精致的保温桶。

  见我靠在病床上看书,他紧绷的肩膀松了半分,快步走到床边拧开桶盖。

  一股浓烈呛人的麻辣红油味瞬间弥漫开,里面装满了红彤彤的香辣鲜虾煲。

  两年前我扁桃体发炎说不出话,沈砚舟每天凌晨五点起床,守在砂锅前替我慢火熬两个小时的川贝雪梨水,连厨房炒菜放一粒花椒都要发脾气。

  如今我声带水肿刚消,他却拎着重油重辣的虾煲来献殷勤,连我对虾过敏、不能食用的医嘱都忘得一干二净。

  我掩住口鼻,皱眉偏过头,伸手把床头柜上的呼叫铃拉到身边。

  沈砚舟无意识地搓着婚戒,强装镇定,企图继续用恩赐的姿态拿捏我:“老婆,书房的录音我都听见了。那都是为了稳住清禾和我妈随口说的气话。既然你听力恢复了,把离婚协议撤了,跟我回家,沈家太太的位置我不动你的。”

  见我冷冷看着他,他把鲜虾煲往前一推,眉头皱起:“别闹脾气了,我亲自去排队买的。吃两口消气,清禾那边我让她给你赔个不是,台阶给你了,别不识好歹。”

  我避开他的手,迎上他的视线,喉间声带微震,吐出一个低哑却无比清晰的字:“滚。”

  沈砚舟伸在半空的手骤然僵住,脸色煞白:“迎迎,你能说话了……”

  他话音未落,病房门再次被人一脚踹开。

  赵美兰拽着满脸泪痕的沈佳期闯进来,宋清禾顶着半边红肿的脸跟在最后。

  沈佳期冲到病床前,指着我的鼻子骂。

  “温迎你还有脸躲在医院享福!今天一早程家在圈子里放话退婚,我现在出门都被人戳脊梁骨笑话!”

  赵美兰一屁股坐在陪护椅上拍腿耍横:“程家说了,除非佳期陪嫁一套市中心的大平层,否则绝不松口!”

  “温迎,祸是你闯出来的,你今天必须去办过户,把房子给佳期当陪嫁!”

  宋清禾站在沈砚舟身侧,咬着下唇柔声帮腔:“迎迎,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佳期下半辈子的幸福全系在这套房上了,你做大嫂的让一步,以后砚舟哥心里一定会更加感激你的大度的。”

  我冷眼看着沈砚舟。

  沈砚舟被母亲和妹妹缠得头疼,居然转头对我开口。

  “迎迎,妈说得也有道理。你先把房子过户给佳期,在程家面前撑个场面,等他们领了证再转回你名下,就当是帮我这个忙,好吗?”

  我被他这副理所当然吸血的嘴脸气笑了。

  我打开病房墙上的电视,将检测报告投屏上去,又播放了手机里的录音。

  左边是私立检测中心盖着红章的检验报告,“高浓度庆大霉素、强耳毒性致聋”一行黑体字刺眼夺目。

  电视扬声器里同时传出沈砚舟昨天在书房的声音:“陈主任,我太太最近心理极度敏感脆弱,很抗拒去医院。为了她的情绪,复查往后推一推吧,下个月再说。”

  录音还在播放,宋清禾已经白了脸,转身就往门外跑。

  门口适时响起沉稳的脚步声,两名身穿制服的民警推门挡住了去路,亮出传唤证。

  “谁是宋清禾?我们接到温迎女士实名报案,你涉嫌故意调换耳毒性药物致人重伤,请跟我们回派出所接受调查!”

  8

  手铐冰凉的金属碰撞声在病房门口响起。

  宋清禾双腿一软跌倒在地,平日里温婉体面的伪装彻底撕裂,尖叫着往后缩。

  “我不去!我没有犯法!砚舟哥快救救我啊!”

  沈砚舟死死盯着电视屏幕上的庆大霉素检测报告,连呼吸都停滞了。他习惯性想转动婚戒,手指却剧烈颤抖到根本使不上力。

  他之所以暗中拖延治疗,是享受那种把温迎踩在泥里、看她像个废物一样只能仰视自己的畸形快感。但他从未真正想过背上故意伤害的罪名,彻底把她害聋!

  他一直拿照顾妻子当借口,如今却不敢再看那份报告。

  他猛地低头看向脚边的宋清禾,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清禾,你每天给迎迎滴的护耳药……被你换成了致聋的毒药?”

  宋清禾见民警上前架她的胳膊,极度恐惧之下死死抱住沈砚舟的小腿,那副贪婪自私的嘴脸彻底暴露,涕泪横流地嘶吼攀咬:

  “你装什么无辜!只有她一直聋着,我才能拿沈家这份高薪,才能慢慢顶掉她的位置!这不也是你默许的吗?”

  “是你亲手挂断陈主任的电话,说让她好得慢点的!沈砚舟,你就是主谋!”

  沈砚舟涨红了脸,急着打断她。

  两个月前,我浑身湿透、双耳流脓地从急诊室推出来时,他跪在病床边握着我的手痛哭发誓,哪怕我一辈子听不见,他也永远做我的耳朵护我周全。

  可短短六十天,他引狼入室,看着害我的凶手每天往我受损的耳朵里滴毒药,甚至为了讨好小三,故意拖延我的治疗,狠狠按压我手背上的烫伤!

  “你给我闭嘴!”

  沈砚舟双眸赤红,抬脚疯了似的狠狠踹开宋清禾!

  宋清禾惨叫一声向后仰倒,额角重重磕在走廊铁质排椅的棱角上,鲜血顺着眉骨哗啦流了满脸。

  我靠在病床上,冷眼看着这对曾经狼狈为奸的狗男女如今为了自保互相撕咬,心里只觉得一阵反胃,连最后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没了。

  民警立刻上前制止沈砚舟,将满头是血、哭嚎不止的宋清禾架出了病房。

  赵美兰和沈佳期吓得缩在墙角,沈佳期居然还不死心地尖叫。

  “哥你踹清禾姐干嘛!温迎报警抓人,咱们沈家的脸都被她丢光了,赶紧逼她撤案拿房本啊!”

  赵美兰也扑上来拍打病床栏杆。

  “丧门星!就算药有问题你现在不是没聋吗?赶紧去跟警察说是误会,不然我让你在沈家待不下去!”

  “全都给我滚出去!”

  沈砚舟猛地转身,一把掀翻床头那桶麻辣鲜虾煲,红油汤汁溅了赵美兰和沈佳期一身。

  他扯着沈佳期的衣领将母女俩硬生生推出门外,反手砰地砸上房门!

  病房里终于清静下来。

  沈砚舟转过身,看着靠在床头神色淡漠的我,膝盖一弯,噗通一声重重跪在满地红油碎虾里。

  他膝行着爬到病床边,颤抖着想去抓我的衣角,眼泪混着冷汗往下砸。

  “迎迎,我不知道她在药里动手脚……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被她哄骗昏了头,我心里爱的人一直是你啊!”

  我避开他的目光,摸着右腕上的冻疤,哑声问:“你按破我手上水泡的时候,逼我徒手在冰水里洗海鲜的时候,也是被她骗了吗?”

  沈砚舟张了张嘴,没能答上来,抬手扇了自己两个耳光。

  病房门被轻轻敲响,周律拎着公文包走进来,将重新打印好的离婚协议递到沈砚舟面前。

  “沈先生,我的当事人要求按协议分割财产,明早九点去民政局申请离婚。如果你不同意,我们会提起离婚诉讼;涉嫌违法的线索,也会依法提交警方调查。”

  我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沈砚舟,掀开被子下床穿鞋。“周律,帮我办出院吧,这屋里油味太重,恶心。”

  9

  我搬进了周律帮我安排的安保公寓休养声带。

  当天夜里下起了倒春寒的暴雨,雷声轰鸣。

  晚上十点我下楼去便利店买润喉梨膏,刚走出单元旋转门,就看见雨幕里直挺挺跪着一道人影。

  沈砚舟没打伞,单薄的西装被暴雨浇得湿透,紧贴在烫伤未愈的后背上,脸色青白。

  见我出来,他眼睛骤然亮起,膝行着扑到台阶下,小心翼翼地捧起双手递到我面前。

  “迎迎,你以前最心疼我淋雨的。我把碎掉的平安扣全找回来粘好了……”

  “我不签离婚协议,你打我骂我都行,我以后把你当祖宗供着,别不要我好不好?”

  路灯下,他双掌布满被碎玉划破的血口子,指间还粘着干涸的胶。

  雨水混着血水往下淌,掌心里躺着那枚满是裂痕的白玉扣,无名指上那枚曾经转过无数次的素圈婚戒在雨里显得格外刺眼。

  我撑着黑伞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伸手接过那枚冰凉的玉扣,沈砚舟眼底刚浮起一丝狂喜,我手腕一扬,直接将玉扣精准丢进了两步外的分类垃圾桶里。

  清脆的撞击声响起,沈砚舟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整个人僵在泥水里。

  我握紧伞柄,缓缓地说道:“两个月前我跳进冰湖救沈佳期,欠你们沈家的情分早就连本带利清了。”

  “明天上午九点你要是不出现在民政局,我手里那几段录音就会直接发给你们公司董事会。沈砚舟,别让我更恶心你。”

  说完我绕开他走进雨幕,身后传来他崩溃的呜咽声。

  凌晨一点,失魂落魄的沈砚舟浑身湿透地回到沈家老宅。

  刚推开门,就撞见赵美兰和沈佳期正把我从前存放在老宅的几件羊绒大衣和首饰往麻袋里装。

  赵美兰一边塞一边算计:“那贱人肯定不敢回来了,这些金镯子卖了正好给佳期买包去相亲!”

  沈砚舟听完,沉着脸冲了过去。

  他冲上前一把夺过麻袋狠狠摔在地上,当着母女俩的面掏出手机,挨个冻结了她们名下所有的亲属副卡,连同沈佳期那辆代步车的钥匙也一把扯了过来。

  “要不是佳期自己作死掉进湖里,迎迎根本不会受罪!从今天起我不会再给你们一分钱,明天一早立刻给我滚回乡下老家!”

  母女俩哭天抢地地扑上来抓挠,被沈砚舟叫来的保安直接连人带行李架出了小区大门。

  清晨七点,已依法办理取保候审的宋清禾,顶着缝针后包扎的纱布,偷偷摸回公寓楼下,拦住了准备出门的沈砚舟。

  她哭得梨花带雨,习惯性地咬着下唇装可怜,伸出双手去拽沈砚舟的袖口:“砚舟哥,警察说换药的证据确凿,我可能要坐牢!你帮我求求温迎,让她出具谅解书吧!你快帮我想想办法,我还要靠读唇翻译这份工作吃饭呢!”

  沈砚舟盯着她伸过来的手,脸色沉了下来。

  他一言不发地转身拎起玄关处装着滚水的保温壶,猛地拧开壶盖,对准宋清禾伸过来的右手背狠狠浇了下去!

  “啊……!”

  宋清禾凄厉惨叫着跪倒在地,右手背瞬间烫起一片狰狞的大水泡。

  沈砚舟丢开水壶,居高临下地将一份财产抵偿认罪书砸在她脸上,嗓音嘶哑冰冷。

  “你故意烫伤迎迎的时候,想过她的手有多疼吗?我已经向你任职的机构提交了你故意歪曲原意、调换药物害人的证据!”

  “把你名下所有存款吐出来赔偿给迎迎,再去警局老老实实认罪坐牢,敢少认一条罪名,我让你出狱后在全城连饭都讨不到!”

  上午八点五十五分,沈砚舟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衬衫,顶着满眼骇人的红血丝站在民政局大门口。

  见我和周律走过来,他死死攥着发抖的签字笔,在净身出户的离婚协议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10

  三十天离婚冷静期届满后,我们按约共同领取了离婚证。那天春光明媚。

  我穿着浅杏色风衣走出民政局大厅,握紧离婚证,终于松了口气。

  经过一个月的系统治疗,我的听力和嗓音已经彻底恢复如初。

  沈砚舟跟在十步开外,短短一个月他瘦脱了相,西装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下巴满是青黑的胡茬。

  街道斜对面的基层法院侧门外,一辆警车正闪着警灯准备发车。

  双手戴着手铐、身穿橘色号服的宋清禾在两名女法警的押解下走下台阶。

  她左脸留着茶水烫伤的暗褐疤痕,右手背满是增生红印,她已被任职机构辞退,还因故意伤害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两年半。

  听见动静,宋清禾抬头望过来,目光扫过气色红润的我,又落在台阶下佝偻着背不敢上前的沈砚舟身上。

  她忽然扯动嘴角冷笑了一声,隔着马路冲我的方向喊道。

  “温迎,我输得不冤!沈砚舟这种虚伪又恶毒的男人,这辈子都配不上你!”

  法警推着她弯腰钻进警车,车门砰地合拢,呼啸着驶离了街口。

  沈砚舟脸色灰败,嘴唇发抖。他快步追下台阶,拦在我车前,掏出一串钥匙和一张银行卡递过来。

  “迎迎,我把名下的车卖了,卖车的钱和全部积蓄都转进这张卡里了,家里我也每天打扫得干干净净。”

  “我不求你现在原谅我,等我把后背的伤养好,重新从头追你好不好?哪怕做你一辈子的保姆我也愿意!”

  我连看都没看那张卡,点亮手机屏幕,举到他眼前。

  页面上是那套学区大平层半小时前刚刚成交的电子网签合同。

  我语气平淡地开口:“房子我已经全款卖掉了,下周交房。还有,我已经订好了去南方的机票,以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周律拉开副驾驶车门护着我坐进去,黑色轿车平稳启动,汇入滚滚车流。

  后视镜里,沈砚舟举着银行卡僵立在马路牙子上,追着车尾跑出几十米,重重摔倒在柏油路面上,捂着脸痛哭失声。

  后来周律处理完后续杂事告诉我,沈佳期不甘心被退婚,跑去程远洲公司拉横幅撒泼,被程家直接报警拘留了十五天,原本谈好的银行柜员工作也彻底黄了。

  赵美兰被赶回乡下老家后咽不下这口气,跟村里邻居吵架时突发脑溢血偏瘫在床。

  沈砚舟只按最低标准打了一笔护工费就拉黑了她们,沈佳期嫌老太太拉撒脏臭不肯伺候,母女俩困在漏风的老屋里天天互相摔碗咒骂。

  半年后,我在南方临海的古镇盘下一间带露台的二层花房。

  午后海风微咸,我挽起袖子修剪着刚空运来的香槟玫瑰,指腹滑过腕间那道浅淡的冻疤,那里早已不再刺痛。

  听说北方入冬第一场暴雪落下时,沈砚舟借遍了亲友加上高息贷款,溢价两百万从买家手里硬生生买回了那套空荡荡的大平层。

  他辞掉了高薪高管的工作,每天把自己关在没开暖气的屋子里。

  清晨天不亮,他就买来一筐筐海鲜,把双手浸进结冰的水里一遍遍徒手刷洗,十指被虾蟹扎破、冻得溃烂流脓也不肯停,只为体会我当初的疼。

  夜深人静时,他就跪在客厅冰冷的地砖上,对着空无一人的沙发,笨拙又机械地一遍遍比划着早就没人再看的手语。

  “对不起,我错了。”

  露台风铃叮当作响,店门被推开,熟客笑着进门挑花。

  我放下花剪,笑着迎上去:“今天的玫瑰刚到,要挑几枝吗?”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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