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结婚三年，丈夫顾景连碰过我的水杯，都要放进消毒柜里烘烤半小时。
眼下，他却跪在泔水桶旁，徒手翻着发臭的厨余垃圾。
公司新来的女实习生何晓站在旁边，哭得直抽气，穿着我曾经最爱的白棉裙。
“顾总，太脏了，盲盒找不到就算了。”
想都没想，顾景又把手伸进红油汤汁里。
“不行，那是你排队买的，不能留遗憾。”
污渍沾满高定西装，看得我胃里直翻腾。
上个月，我不过往沙发上溅了一滴咖啡，他就嫌恶地连夜扔了整套沙发。
他说自己有重度洁癖，原来只对着我才有。
我走过去，把刚拿到的孕检报告撕碎，扔进他面前的泔水桶。
顾景猛地抬头，脏兮兮的双手停在半空，眼里闪过一点慌乱。
可很快，他就皱起眉，反过来指责我。
“你跟踪我？晓晓急得直哭，我帮个忙怎么了？你别这么心胸狭隘。”
捂住鼻子退了两步，我拔下婚戒，也扔了进去。
“既然顾总喜欢翻垃圾，连着这个一起捞吧。”
“记得洗干净手再来民政局签字，我嫌你恶心。”
钻戒砸进红油里，溅起几滴脏水。
何晓惊呼一声，提起白裙裙摆替顾景擦手腕。
“赵姐，你别生顾总的气，都是我不好，不该把盲盒掉进去。”
嘴上道着歉，她的手指却熟练地勾住了顾景的小指。
顾景没躲。
看着挨在一起的两只手，我忽然想起上周的一个晚上。
加班回来，我想从背后抱他，刚靠过去，他就闻到我衣服上的火锅味，把我推开，让我洗完澡再跟他说话。
那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他忘了，我也没再提。
“赵姐，你真的误会了。”
何晓怯怯地看我。
“顾总平时连喝剩的奶茶都会递给我，他就是不拘小节，把我当妹妹照顾。”
不拘小节。
这四个字放在顾景身上，陌生得让我想笑。
他的副驾储物格里，永远只放医用酒精湿巾，有次我低血糖，往里面塞了颗水果糖，他当着我的面让人拆掉了整个内盒。
理由是糖纸沾过我的手，没法彻底清洁。
何晓像是怕我听不懂，又轻声补了一句。
“台风那天，他还去城中村给我买砂锅粥呢，顾总对谁都这么好，你别因为一点小事跟他离婚。”
我抬眼看向顾景。
半个月前的台风夜，我的车在高架桥上抛锚，给他打电话，他说跨国会议没结束，走不开。
临挂断，他又提醒我，别叫司机开家里的车来接。
“你淋成那样，会把车座弄脏。”
后来，救援人员把我带下高架，等我辗转回到家，刚进玄关，就被他喝止。
鞋底沾着泥，他让我站在门垫上，等保姆把地板擦干净再进去。
我浑身湿透，看见厨房还温着一锅粥，以为他至少替我留了晚饭。
直到后来无意间才知道，原来那是别人没吃完的。
“那晚的粥，好吃吗？”
何晓愣了一下，顾景先沉了脸。
“赵知夏，你有完没完？她刚毕业，一个人住，台风天害怕，我照顾一下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
我点点头，胃里的翻腾忽然平息下来。
他会体贴，只是不肯用在我身上。
桶里的碎纸，顾景这时候才看见。
半个医院红章浮在烂菜叶上，纸角正一点点浸透。
“你刚才扔的是什么？”
“废纸。”
他皱眉，站起来想抓我的手腕。
我后退一步。
“别碰我，你的手太脏了。”
伸出的手停住了，他像是头一回听见，有人也能拿这话拒绝他。
后巷来了几个倒垃圾的员工，何晓立刻红了眼眶。
“赵姐，对不起，要不你骂我吧，别怪顾总。”
顾景咬紧了牙。
“先跟我回办公室，别在这里丢人。”
我看了眼他的裤脚，红油顺着西裤往下滴，落在那双从不肯让我碰的皮鞋上。
“顾景，今天丢人的不是我。”
我转身离开，没再看沉进桶底的婚戒。
走到巷口，我把手放在小腹上，站了很久。
来之前，我还在想，要怎样告诉他，我们有孩子了。
现在，我第一次认真问自己。
这样的家，我真的还要继续留下吗？
停车场里没有风，我却一直发冷。
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重新点开医院发来的电子报告。
妊娠六周。
上午，医生告诉我这个结果的时候，我高兴得连谢谢都说了两遍。
可还没来得及分享，顾景和何晓就把我的高兴踩碎了。
我拨通医院电话，预约第二天的门诊，询问终止妊娠需要做的评估。
接线护士问有没有人陪同。
停了片刻，我说：“有，我会安排。”
刚放下手机，车门就被人拉住。
顾景洗过手，袖口却还湿着，身上留着一股酸腐味。
“你到底去医院查了什么？”
我看着他。
“现在想起来问了？”
“你阴阳怪气什么？我刚才就问你了，是你自己不肯说。”
他伸手要拿我的手机，我避开了。
“我的身体，我会处理，我们谈离婚。”
顾景眉间仅剩的那点紧张，也变成了不耐烦。
“所以你绕这么大一圈，还是为了逼我开除何晓？”
我看了他一会儿，他哪是听不懂。
把我的痛苦说成争宠，他就能理直气壮，不必认错。
“她手上还跟着峰会的执行工作，现在换人会影响进度。”
他放缓声音。
“你再忍三个月，等她实习结束，我把她调去分公司。”
“调走以后，继续给她送粥，送奶茶？”
“你一定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打开副驾的文件袋，抽出一份协议。
上个月，他因为一滴咖啡扔掉整套沙发后，我就咨询过周沉。
周沉是我的大学同学，也是这些年替我处理投资事务的律师。
打印件放进车里，我放了整整一个月。
今天用上了。
看见标题，顾景脸色变了。
“你早就准备好了？”
“不是早就想走，是已经失望很久。”
他一把夺过协议，撕成两半。
“我不同意，赵知夏，你别拿婚姻吓唬我！”
纸屑落在他脚边。
喘了几口气，他又像从前每次争执后那样，替我安排好了结果。
“戒指我会让人找回来，明天给你买新的，你不是喜欢粉钻吗？何晓的事到此为止。”
我没有捡那些碎纸。
“协议可以重新打印，婚姻不能。”
顾景怔了一下，我趁他松手，关上车门。
他拍了两下车窗，见我不回应，才停住。
那晚，我住进自己的公寓。
婚后为了方便照顾他，我几乎没来过这里，窗台积了薄薄一层灰，水杯随手放在桌上，也不用管杯口朝哪个方向。
擦干净一把椅子，我坐下来给周沉打电话。
“离婚的事，我决定了，另外，家族基金那笔投资，按原计划完成最后交割，不再延期。”
半年前，公司资金链断裂，是赵家的资金救了晟川。
分阶段交割的协议早就签好，我却应顾景的请求，迟迟没有接手表决权。
他说，夫妻之间不用算得那么清楚。
我信过。
现在，我不想再拿自己的钱，养着他伤害我的底气。
电话那头，周沉只问了一句：“需要我明天陪你去医院吗？”
这回，我没有说不用。
第二天上午，我先去了公司。
办公室里还有私人印章和几份原始合同，周沉建议我亲自取走，免得后续交接扯皮。
他当天送达的离婚协议和项目权限确认函，被顾景一起退了回来。
秘书在大厅等我，压低声音。
“赵总，顾总说，您什么时候冷静下来，什么时候再谈。”
我接过退件，没有争辩。
何晓就在这时候从休息区冲了出来。
右手缠着纱布，她走到我面前，膝盖一弯就跪了下去。
“赵姐，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你昨天把戒指扔进有碎玻璃的泔水桶，逼我去捡，是不是太过分了？”
大厅一下安静下来。
几个员工停下脚步，有人拿起手机。
我看着她露在纱布外面的红肿皮肤，没伸手扶。
“昨天我走的时候，你连桶沿都没碰。”
“你走了以后，顾总让我替你找的！”
“那就让他来解释。”
何晓的眼泪掉得更急。
“我只是想帮你保住婚戒，你为什么还要这样说我？”
旁边，有员工小声嘀咕。
“伤成这样，总不能是自己弄的吧。”
我拿出手机，拨给周沉。
“请物业保留昨天下午后巷的监控和清运记录，另外，今天有人说她替我捡戒指受了伤，需要一并核实。”
何晓的哭声停了一下。
我看着她。
“你既然替我受了委屈，就把时间、经过、就诊记录都留好，谁该负责，我们查清楚。”
刚挂电话，顾景就打了过来。
我打开录音，按下免提。
“赵知夏，你闹够了没有？晓晓手都伤了，你还叫律师吓唬她？”
“她说是你让她翻垃圾找戒指的。”
顾景停顿了片刻。
“她是好心，你先道歉，其他事回来再说。”
“所以，你知道她有没有翻过垃圾，却还是要我道歉？”
电话里，他的呼吸声很重。
过了几秒，他冷声说：“你的情绪不适合继续负责峰会，下午项目会上，让陈副总接手，何晓协助。”
“这是工作，顾景。”
“正因为是工作，我不能让你把私人情绪带进来，你也该考虑家庭了，备孕比在公司争强好胜重要。”
握着手机，我的指尖慢慢冷了下去。
为这个峰会熬了多少个夜，客户一开始只肯见谁，他明明都知道。
如今，一句备孕，就想让我把所有东西让出来。
何晓站起身，擦着眼泪整理裙摆。
一个血檀木平安扣从她腰间晃了出来。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两年前，顾景公司周转困难，整夜睡不着，我陪他跑客户，回家后还要查资料、改方案，他却始终不能安心。
后来，我去山上的寺庙求了这个平安扣。
那天下雨，石阶很滑，我摔破了膝盖，带回去的时候，绳结上还沾着一点没洗净的血。
顾景只用两根手指提起来，看了一眼。
“木头容易藏污，先收着吧。”
何晓摸着扣子，轻声说：“顾总见我今天受了惊吓，特意送我的，他说放着也是放着。”
我看了很久，直到手机震动，才回过神。
医院提醒我按预约时间到诊。
“赵姐，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我收起手机，从她身边走过去。
“何晓，东西可以拿，拿走以后要承担什么，你也想清楚。”
这回，我没再替平安扣难过。
求它的时候，我盼他平安。
现在，我更想让自己平安地离开。
医院里，医生重新核对检查结果，也向我说明了可选择的处理方式。
她没催促，只问我是不是自己作出的决定。
沉默了一会儿，我点头。
“是。”
我不是想用一个孩子惩罚谁。
也不想把另一条生命带进这段已经失去尊重的婚姻，再盼着顾景因为当了父亲，就突然改变。
签字的时候，我的手抖了一下。
周沉站在门外，只在我出来的时候递上一杯温水。
“公司的事可以往后放。”
“医院的事按医生安排，公司的事，也不能由他们胡来。”
完成评估和准备后，我接受了手术。
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光已经变了方向，小腹一阵阵坠疼。
护士叮嘱我继续观察，我点头，没有逞强起身。
手机调成了静音，屏幕上堆着十几条消息。
顾景催我结束体检后回公司签字。
陈副总发来会议链接，最后一句是，您不参加，我们就按缺席处理。
周沉把平板放到床边。
“交割已经完成，通知和更新后的股东名册昨晚都送达了，你确定现在接入？”
屏幕上，我的脸色很白，连嘴唇都没什么血色。
“接吧，把正式文件发给各位董事，不只发给顾景。”
视频刚接通，会议室里先静了一下。
何晓坐在我惯常的位置，手腕上绕着一根红绳，我的婚戒挂在绳上，钻石正对着摄像头。
她先开口：“赵姐，顾总说你嫌戒指脏，不要了，我替你收着，你不会介意吧？”
“不会。”
她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回答。
我看向屏幕。
“请打开会议录制，今天所有关于负责人变更的意见，都记入会议纪要。”
陈副总皱眉。
“赵总，别把一场内部交接弄得剑拔弩张。”
“那就先解释，谁决定违背客户合同，撤换主策展人？”
周沉共享了合同页面。
核心赞助商对项目负责人有明确约定，变更须取得书面同意，擅自更换产生的风险和责任，也写得清楚。
顾景终于出现在镜头里。
“客户那边我会处理，你先签字。”
我没动。
“你昨晚的工作邮件，看了吗？”
顾景的脸色有点不对了。
屏幕上，第二份文件打开了，是完成交割后的股东名册与表决权安排。
我持有51%，顾景20%。
陈副总猛地转头看他。
“顾总，您不是说交割还没……”
后半句话被顾景打断。
“赵知夏，我说过，我们夫妻之间不用走到这一步！”
“你是说，我出钱的时候算夫妻，你替别人赶我走的时候算公事？”
没人接话。
我示意周沉继续提交董事会召集通知，暂缓一切存在争议的人事和权限变更。
盯着屏幕，顾景忽然问：“你到底在哪儿？为什么穿着病号服？”
我低头看了眼腕上的就诊手环。
“顾景，你不是一直问，我昨天撕掉了什么吗？”
他的脸色变了。
我把另一份记录放进共享画面。
上面没有控股权，没有合同金额，只有妊娠周数、处理方式和今天的日期。
眼下，他却跪在泔水桶旁，徒手翻着发臭的厨余垃圾。
公司新来的女实习生何晓站在旁边，哭得直抽气，穿着我曾经最爱的白棉裙。
“顾总，太脏了，盲盒找不到就算了。”
想都没想，顾景又把手伸进红油汤汁里。
“不行，那是你排队买的，不能留遗憾。”
污渍沾满高定西装，看得我胃里直翻腾。
上个月，我不过往沙发上溅了一滴咖啡，他就嫌恶地连夜扔了整套沙发。
他说自己有重度洁癖，原来只对着我才有。
我走过去，把刚拿到的孕检报告撕碎，扔进他面前的泔水桶。
顾景猛地抬头，脏兮兮的双手停在半空，眼里闪过一点慌乱。
可很快，他就皱起眉，反过来指责我。
“你跟踪我？晓晓急得直哭，我帮个忙怎么了？你别这么心胸狭隘。”
捂住鼻子退了两步，我拔下婚戒，也扔了进去。
“既然顾总喜欢翻垃圾，连着这个一起捞吧。”
“记得洗干净手再来民政局签字，我嫌你恶心。”
钻戒砸进红油里，溅起几滴脏水。
何晓惊呼一声，提起白裙裙摆替顾景擦手腕。
“赵姐，你别生顾总的气，都是我不好，不该把盲盒掉进去。”
嘴上道着歉，她的手指却熟练地勾住了顾景的小指。
顾景没躲。
看着挨在一起的两只手，我忽然想起上周的一个晚上。
加班回来，我想从背后抱他，刚靠过去，他就闻到我衣服上的火锅味，把我推开，让我洗完澡再跟他说话。
那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他忘了，我也没再提。
“赵姐，你真的误会了。”
何晓怯怯地看我。
“顾总平时连喝剩的奶茶都会递给我，他就是不拘小节，把我当妹妹照顾。”
不拘小节。
这四个字放在顾景身上，陌生得让我想笑。
他的副驾储物格里，永远只放医用酒精湿巾，有次我低血糖，往里面塞了颗水果糖，他当着我的面让人拆掉了整个内盒。
理由是糖纸沾过我的手，没法彻底清洁。
何晓像是怕我听不懂，又轻声补了一句。
“台风那天，他还去城中村给我买砂锅粥呢，顾总对谁都这么好，你别因为一点小事跟他离婚。”
我抬眼看向顾景。
半个月前的台风夜，我的车在高架桥上抛锚，给他打电话，他说跨国会议没结束，走不开。
临挂断，他又提醒我，别叫司机开家里的车来接。
“你淋成那样，会把车座弄脏。”
后来，救援人员把我带下高架，等我辗转回到家，刚进玄关，就被他喝止。
鞋底沾着泥，他让我站在门垫上，等保姆把地板擦干净再进去。
我浑身湿透，看见厨房还温着一锅粥，以为他至少替我留了晚饭。
直到后来无意间才知道，原来那是别人没吃完的。
“那晚的粥，好吃吗？”
何晓愣了一下，顾景先沉了脸。
“赵知夏，你有完没完？她刚毕业，一个人住，台风天害怕，我照顾一下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
我点点头，胃里的翻腾忽然平息下来。
他会体贴，只是不肯用在我身上。
桶里的碎纸，顾景这时候才看见。
半个医院红章浮在烂菜叶上，纸角正一点点浸透。
“你刚才扔的是什么？”
“废纸。”
他皱眉，站起来想抓我的手腕。
我后退一步。
“别碰我，你的手太脏了。”
伸出的手停住了，他像是头一回听见，有人也能拿这话拒绝他。
后巷来了几个倒垃圾的员工，何晓立刻红了眼眶。
“赵姐，对不起，要不你骂我吧，别怪顾总。”
顾景咬紧了牙。
“先跟我回办公室，别在这里丢人。”
我看了眼他的裤脚，红油顺着西裤往下滴，落在那双从不肯让我碰的皮鞋上。
“顾景，今天丢人的不是我。”
我转身离开，没再看沉进桶底的婚戒。
走到巷口，我把手放在小腹上，站了很久。
来之前，我还在想，要怎样告诉他，我们有孩子了。
现在，我第一次认真问自己。
这样的家，我真的还要继续留下吗？
停车场里没有风，我却一直发冷。
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重新点开医院发来的电子报告。
妊娠六周。
上午，医生告诉我这个结果的时候，我高兴得连谢谢都说了两遍。
可还没来得及分享，顾景和何晓就把我的高兴踩碎了。
我拨通医院电话，预约第二天的门诊，询问终止妊娠需要做的评估。
接线护士问有没有人陪同。
停了片刻，我说：“有，我会安排。”
刚放下手机，车门就被人拉住。
顾景洗过手，袖口却还湿着，身上留着一股酸腐味。
“你到底去医院查了什么？”
我看着他。
“现在想起来问了？”
“你阴阳怪气什么？我刚才就问你了，是你自己不肯说。”
他伸手要拿我的手机，我避开了。
“我的身体，我会处理，我们谈离婚。”
顾景眉间仅剩的那点紧张，也变成了不耐烦。
“所以你绕这么大一圈，还是为了逼我开除何晓？”
我看了他一会儿，他哪是听不懂。
把我的痛苦说成争宠，他就能理直气壮，不必认错。
“她手上还跟着峰会的执行工作，现在换人会影响进度。”
他放缓声音。
“你再忍三个月，等她实习结束，我把她调去分公司。”
“调走以后，继续给她送粥，送奶茶？”
“你一定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打开副驾的文件袋，抽出一份协议。
上个月，他因为一滴咖啡扔掉整套沙发后，我就咨询过周沉。
周沉是我的大学同学，也是这些年替我处理投资事务的律师。
打印件放进车里，我放了整整一个月。
今天用上了。
看见标题，顾景脸色变了。
“你早就准备好了？”
“不是早就想走，是已经失望很久。”
他一把夺过协议，撕成两半。
“我不同意，赵知夏，你别拿婚姻吓唬我！”
纸屑落在他脚边。
喘了几口气，他又像从前每次争执后那样，替我安排好了结果。
“戒指我会让人找回来，明天给你买新的，你不是喜欢粉钻吗？何晓的事到此为止。”
我没有捡那些碎纸。
“协议可以重新打印，婚姻不能。”
顾景怔了一下，我趁他松手，关上车门。
他拍了两下车窗，见我不回应，才停住。
那晚，我住进自己的公寓。
婚后为了方便照顾他，我几乎没来过这里，窗台积了薄薄一层灰，水杯随手放在桌上，也不用管杯口朝哪个方向。
擦干净一把椅子，我坐下来给周沉打电话。
“离婚的事，我决定了，另外，家族基金那笔投资，按原计划完成最后交割，不再延期。”
半年前，公司资金链断裂，是赵家的资金救了晟川。
分阶段交割的协议早就签好，我却应顾景的请求，迟迟没有接手表决权。
他说，夫妻之间不用算得那么清楚。
我信过。
现在，我不想再拿自己的钱，养着他伤害我的底气。
电话那头，周沉只问了一句：“需要我明天陪你去医院吗？”
这回，我没有说不用。
第二天上午，我先去了公司。
办公室里还有私人印章和几份原始合同，周沉建议我亲自取走，免得后续交接扯皮。
他当天送达的离婚协议和项目权限确认函，被顾景一起退了回来。
秘书在大厅等我，压低声音。
“赵总，顾总说，您什么时候冷静下来，什么时候再谈。”
我接过退件，没有争辩。
何晓就在这时候从休息区冲了出来。
右手缠着纱布，她走到我面前，膝盖一弯就跪了下去。
“赵姐，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你昨天把戒指扔进有碎玻璃的泔水桶，逼我去捡，是不是太过分了？”
大厅一下安静下来。
几个员工停下脚步，有人拿起手机。
我看着她露在纱布外面的红肿皮肤，没伸手扶。
“昨天我走的时候，你连桶沿都没碰。”
“你走了以后，顾总让我替你找的！”
“那就让他来解释。”
何晓的眼泪掉得更急。
“我只是想帮你保住婚戒，你为什么还要这样说我？”
旁边，有员工小声嘀咕。
“伤成这样，总不能是自己弄的吧。”
我拿出手机，拨给周沉。
“请物业保留昨天下午后巷的监控和清运记录，另外，今天有人说她替我捡戒指受了伤，需要一并核实。”
何晓的哭声停了一下。
我看着她。
“你既然替我受了委屈，就把时间、经过、就诊记录都留好，谁该负责，我们查清楚。”
刚挂电话，顾景就打了过来。
我打开录音，按下免提。
“赵知夏，你闹够了没有？晓晓手都伤了，你还叫律师吓唬她？”
“她说是你让她翻垃圾找戒指的。”
顾景停顿了片刻。
“她是好心，你先道歉，其他事回来再说。”
“所以，你知道她有没有翻过垃圾，却还是要我道歉？”
电话里，他的呼吸声很重。
过了几秒，他冷声说：“你的情绪不适合继续负责峰会，下午项目会上，让陈副总接手，何晓协助。”
“这是工作，顾景。”
“正因为是工作，我不能让你把私人情绪带进来，你也该考虑家庭了，备孕比在公司争强好胜重要。”
握着手机，我的指尖慢慢冷了下去。
为这个峰会熬了多少个夜，客户一开始只肯见谁，他明明都知道。
如今，一句备孕，就想让我把所有东西让出来。
何晓站起身，擦着眼泪整理裙摆。
一个血檀木平安扣从她腰间晃了出来。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两年前，顾景公司周转困难，整夜睡不着，我陪他跑客户，回家后还要查资料、改方案，他却始终不能安心。
后来，我去山上的寺庙求了这个平安扣。
那天下雨，石阶很滑，我摔破了膝盖，带回去的时候，绳结上还沾着一点没洗净的血。
顾景只用两根手指提起来，看了一眼。
“木头容易藏污，先收着吧。”
何晓摸着扣子，轻声说：“顾总见我今天受了惊吓，特意送我的，他说放着也是放着。”
我看了很久，直到手机震动，才回过神。
医院提醒我按预约时间到诊。
“赵姐，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我收起手机，从她身边走过去。
“何晓，东西可以拿，拿走以后要承担什么，你也想清楚。”
这回，我没再替平安扣难过。
求它的时候，我盼他平安。
现在，我更想让自己平安地离开。
医院里，医生重新核对检查结果，也向我说明了可选择的处理方式。
她没催促，只问我是不是自己作出的决定。
沉默了一会儿，我点头。
“是。”
我不是想用一个孩子惩罚谁。
也不想把另一条生命带进这段已经失去尊重的婚姻，再盼着顾景因为当了父亲，就突然改变。
签字的时候，我的手抖了一下。
周沉站在门外，只在我出来的时候递上一杯温水。
“公司的事可以往后放。”
“医院的事按医生安排，公司的事，也不能由他们胡来。”
完成评估和准备后，我接受了手术。
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光已经变了方向，小腹一阵阵坠疼。
护士叮嘱我继续观察，我点头，没有逞强起身。
手机调成了静音，屏幕上堆着十几条消息。
顾景催我结束体检后回公司签字。
陈副总发来会议链接，最后一句是，您不参加，我们就按缺席处理。
周沉把平板放到床边。
“交割已经完成，通知和更新后的股东名册昨晚都送达了，你确定现在接入？”
屏幕上，我的脸色很白，连嘴唇都没什么血色。
“接吧，把正式文件发给各位董事，不只发给顾景。”
视频刚接通，会议室里先静了一下。
何晓坐在我惯常的位置，手腕上绕着一根红绳，我的婚戒挂在绳上，钻石正对着摄像头。
她先开口：“赵姐，顾总说你嫌戒指脏，不要了，我替你收着，你不会介意吧？”
“不会。”
她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回答。
我看向屏幕。
“请打开会议录制，今天所有关于负责人变更的意见，都记入会议纪要。”
陈副总皱眉。
“赵总，别把一场内部交接弄得剑拔弩张。”
“那就先解释，谁决定违背客户合同，撤换主策展人？”
周沉共享了合同页面。
核心赞助商对项目负责人有明确约定，变更须取得书面同意，擅自更换产生的风险和责任，也写得清楚。
顾景终于出现在镜头里。
“客户那边我会处理，你先签字。”
我没动。
“你昨晚的工作邮件，看了吗？”
顾景的脸色有点不对了。
屏幕上，第二份文件打开了，是完成交割后的股东名册与表决权安排。
我持有51%，顾景20%。
陈副总猛地转头看他。
“顾总，您不是说交割还没……”
后半句话被顾景打断。
“赵知夏，我说过，我们夫妻之间不用走到这一步！”
“你是说，我出钱的时候算夫妻，你替别人赶我走的时候算公事？”
没人接话。
我示意周沉继续提交董事会召集通知，暂缓一切存在争议的人事和权限变更。
盯着屏幕，顾景忽然问：“你到底在哪儿？为什么穿着病号服？”
我低头看了眼腕上的就诊手环。
“顾景，你不是一直问，我昨天撕掉了什么吗？”
他的脸色变了。
我把另一份记录放进共享画面。
上面没有控股权，没有合同金额，只有妊娠周数、处理方式和今天的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