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4
挂断电话后，我去了机场附近的一家酒店。
去西南的机票定在明天上午。
我打开笔记本，导出书房的监控视频。
文件很大，我一边等。
一边把时间点挨个核对，确保每一段都能对上。
视频拍下了陆野翻抽屉，撕我手稿，抢优盘，也拍下了许青在门口接优盘全部过程。
从陆野进书房，到许青接过优盘，我按顺序整理好，标上了时间。
我把视频和情况说明发给公司法务部，抄送行业协会纪检邮箱。
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我又检查了一遍收件人，才关掉页面。
做完这些，我合上电脑。
额头的伤口还在疼，我吃了两片消炎药，躺下睡了。
这一觉，我睡得很安稳。
不用再深夜等门，也不用再闻他身上许青的香水味。
房间很安静，我没有再醒一次，一觉睡到了天亮。
第二天一早，酒店前台打来电话。
「沈女士，楼下有位自称是您丈夫的陆先生，情绪很激动，非要上楼找您。」
他居然查到了我住的酒店。
我掀开被子下床，没给他打电话，也没问前台他到了多久。
「不用理他。他要是闹事，直接报警。」
「好的，沈女士。」
我起床洗漱，换了件风衣。
镜子里的我额头贴着纱布，脸色还有些苍白，精神却很好。
临走前，我把起诉书放进包里最外层，伸手就能拿到。
我拖着箱子下楼。
刚出电梯，陆野就冲过来抓住我的行李杆。
他双眼通红，满身烟味。
「沈竹！你真敢走？！」
「你把监控发给行业协会了？！」
「你知不知道青青今天一早收到了行业禁入通报？！她这辈子的前途都被你毁了！」
他说到许青时，声音都在抖，可从头到尾，他没问我一句伤得怎么样。
我看着他抓着拉杆的手。
「松手。」
他反而攥得更紧。
「我不松！」
行李箱被他拉得偏过去，我伸手扶住，没让他把箱子抢走。
「你现在就去撤回举报，跟协会说那是误会！」
「否则，你今天休想走出这个门！」
许青也从门外跑进来。
她没化妆，眼睛哭得又红又肿。
扑通一声，她跪在地上，抱住了我的腿。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竹子姐！我求求你了！我给你磕头！」
「是我一时糊涂，我不该拿你的优盘！」
「要是协会取消我的资格，我以后还怎么在这行待啊！」
「你放过我一次好不好？陆野哥爱的是你，我以后再也不联系他了！」
她说得越快，抱着我的手就收得越紧，我只能往后退了半步。
周围不知情的人开始指指点点。
陆野蹲下身扶她，转头冲我喊：
「沈竹！你看看青青都成什么样了？！」
「你非要逼死她才甘心吗？你怎么能这么狠毒？！」
陆野的声音很大，前台看了一眼，两个保安也开始往这边走。
我看着他们一唱一和，笑了。
「许青，昨天在我家，你拿着优盘走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
「你在答辩会上说那个模型是你独立研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后果？」
我低头看着她。
「优盘是你们自己抢的，模型也是你自己拿去答辩的。」
「现在出了事，倒怪我没提醒你？」
许青的哭声停住了。
陆野站起来，抬手就要抓我的领口。
「沈竹！你信不信我…！」
两个酒店保安冲过来，扣住他。
「先生，公共场合请不要动手！」
陆野挣扎着喊：
「你们放开我！她是我老婆！我们在处理家事！」
「陆野，昨天在高速上，你把我扔在应急车道的时候，怎么没记住我是你老婆？」
「你拿许青换下来的旧坐垫扔我时，怎么没记住我是你老婆？」
「我妈留下的杯子碎了，你只顾着她；我的数据被抢，你也只顾着她。那时候你把我当什么？」
这几句话说出来，大厅里安静了不少，刚才指点我的人也停下了。
陆野没再挣扎。
「竹子……我那是着急……」
「我知道我昨天态度不好，可你也不能下这么狠的手啊……」
「我们七年的感情，难道就抵不过这点小事吗？」
我笑了。
「七年？」
「这七年里，只要许青勾勾手指，你哪次不是随叫随到？」
「饭桌上她挑剩下的才给我，看电影她一句话你就退我的票，连她咳嗽两声你都觉得天塌了。」
这些事我从前很少提，提过也没用，他总有理由替许青解释。
「陆野，七年里，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陆野张了张嘴，没能接话，许青也慢慢松开了抱着我的手。
我不再看他，转身对保安说：
「麻烦帮我报警，他们涉嫌故意伤害和骚扰。」
保安点点头，把陆野往后又拉开一步，给我让出了出口。
陆野慌了，冲我喊：
「沈竹！你不能走！你走了房子怎么办？！车子怎么办？！」
我停下脚步，从包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甩在他脸上。
纸张散了一地。
有一张滑到许青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敢捡。
最上面那张，写着离婚起诉书。
陆野看着地上的文件，呆住了。
他没有再拦我，只站在那堆纸里。
而我拉着行李箱走出酒店，坐上去机场的出租车，没有回头。
5
飞机落在西南的大山里。
新分部的条件很艰苦。
厂区只建了一半，办公室还是彩钢房。
但这里没人打扰我。
我每天戴着安全帽泡在车间，带团队做试产，调试，啃技术图纸。
试产和调试排得很满，我常常一抬头，才发现已经到了下班时间。
额头拆线后，留下一道浅疤。
我剪短了头发，刚好能遮住。
车间的安全帽一压，短发更省事，也不用总惦记着那道疤。
晚上不用再等谁回家，我睡得越来越好。
第三周，法务部同事发来消息。
「沈竹，行业协会对许青的处分下来了。」
「终身取消协会会员资格，撤销所有已评定职称，通报全行业。」
「她原单位当天就把她开除了，听说还要追索之前的项目奖金。」
我回了一个字：
「好。」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核对没看完的图纸，心里没有预想的激动。
同事又说起陆野。
「陆野现在惨了。」
「他涉嫌利用职务之便窃取商业机密并私自外泄，虽然没造成实际商用后果，还是被公司开除了。」
「他在这个圈子的名声也臭了，正规公司都不敢要他。」
「听说他天天在出租屋喝酒，到处打听你的地址。」
我看完，退出了对话框。
原以为这些烂事已经跟我没关系，没想到陆野真的找来了。
那是个周五下午，雨一直下。
我刚从车间出来，保安就跑过来说：
「沈总监，门外有个男的找你，说是你丈夫，站了快一天了，淋得浑身湿透。」
我走到厂门口。
陆野站在泥路边，瘦了很多，夹克湿透了，怀里抱着一个塑料袋。
他在门口站了太久，裤脚全是泥。
看到我时，先是笑，接着又红了眼。
他一见我就扑到伸缩门前。
「竹子！你终于出来了！」
我让保安退后，隔着门问他：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去求了你们王总，在他办公室门口跪了一夜，他才把地址给我……」
「竹子，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伸手想抓我，我退后避开了。
他站在原地，哭了。
他哭得狼狈，伸手抹了一把脸，又赶紧护住怀里的塑料袋。
「竹子，你看看这个！」
他打开塑料袋，里面是个木盒。
盒子里放着我妈的杯子，摔碎的地方用金线补好了，杯底刻小名的瓷片也拼了回去。
金线填在裂缝里，杯子能重新并拢，可那些交错的痕迹却遮不住。
「我找了个锔瓷师傅，求了他三天，花了最后五万块钱，才把杯子修好！」
他说得急，抱着木盒的手却一直很稳，生怕再磕到杯子。
他把木盒递向我。
「竹子，杯子补好了，我们也能重新开始的，对不对？」
他把木盒又往前递了递，执意要我接过去。
「我跟许青已经断了，我把她拉黑了，以后再也不见她了！」
我看着他，忽然很想问，如果许青没有出事，他今天还会不会来。
我看着杯子上的金线。
我没有伸手接，那个木盒就停在半空。
裂痕就是裂痕。
补得再好，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
「陆野。」
「你不觉得恶心吗？」
他愣住了。
「你说……什么？」
到了这时候，他还以为我是在跟他赌气。
「你工作丢了，名声臭了，许青也跑了。你走投无路，才捧着杯子来找我。」
「你哪儿是后悔，你只是想找个地方躲。」
他抱着盒子的手慢慢垂下去，雨水顺着盒边往下滴。
「收起你的眼泪吧，真让我反胃。」
6
陆野站在雨里，脸都白了。
「不是的……竹子，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真的爱的是你！你走的这一个月，我每天都在后悔！」
他嘴上说后悔，可话里全是自己这一个月怎么难熬。
「我以前太混蛋了，以为你永远不会离开我，也以为青青只是朋友……」
「我现在才知道，没有你，我的日子根本过不下去！」
雨越下越大，他扑通一声跪在厂门口的泥水里。
「沈竹！求求你！跟我回家吧！」
「房子还没卖，家具我都擦干净了！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你打我骂我都行，只要你跟我回去！」
他还是不懂，我从来没想过要他跪在我面前。
我看着他。
四年前，他在婚礼上也跪过，说要一辈子护着我，不让我受委屈。
后来，让我受委屈的人也是他。
那时我真信过，连他说一辈子的时候，我都没怀疑过。
「陆野，房子已经挂在中介了，买家下周签约。」
那套房子里的东西已经搬空，卖不卖，对我来说只是处理剩下的手续。
「属于我的份额，一分钱都不会留给你。」
这些账我算得很清楚，该我的，我不会再让。
「离婚案的开庭通知，应该已经寄到你的出租屋了。」
陆野猛地抬头。
「你要卖房子？！那是我们的家啊！」
「家？我在那个家里过的是什么日子，你心里没数吗？」
他答不上来，只跪在那里看着我，身上的雨水往下淌。
我指了指他手里的木盒。
「杯子你留着，看看自己是怎么把日子过成这样的。」
我转身往厂区走。
「沈竹！你不能这么狠心！」
他想翻过伸缩门，被两个保安按在泥地里，还在喊我的名字。
他的声音隔着雨传过来，我走进楼里后，就听不清了。
我没回头。
我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外面的事就交给保安和民警。
半小时后，保安队长来告诉我，陆野因为扰乱厂区秩序，被民警带走了。
我点点头。
「知道了，辛苦你们。」
那天晚上，许青用陌生号码给我发了短信。
「沈竹！你满意了吧？！」
「陆野去找你了吧？他起诉我，要我还他这些年借给我的三十万！」
「他还去我老家砸门，逼我父母拿钱！他就是想要回钱还信用卡！」
「我们都被他骗了！」
我看完就拉黑删除了。
狗咬狗，一嘴毛。
那三十万，是陆野背着我给许青的。
以前他说是借，现在两个人对起账来，谁也没再提情分。
7
三个月后，离婚案在市法院公开审理。
我委托律师全权代理，没有回原籍。
开庭那天，我没有特意等消息，工作照旧，电话也一直开着。
我提交的证据很完整，包括陆野推搡致伤、长期冷暴力、擅自处分大额共同财产，以及婚内转移财产给许青。
法院当庭判离，婚房出售。
律师说完结果，我先把该签的字和后续执行问清楚，才问起陆野。
扣除我的婚前首付、我承担的大部分房贷，以及陆野该归还的共同财产后，他分不到钱，还背了近四十万债务。
那串数字很长，我听完只记住一件事，房贷终于不用再从我卡里扣了。
律师在电话里告诉我：
「宣判的时候，陆野当场哭了，一直问法官，你为什么没来。」
「他母亲也在走廊里晕倒了，送医后说是心脏病发作。」
「许青那边更惨。陆野的亲戚天天去她家堵门要债，她为了躲债，连夜跑去了南方的小县城，连正经工作都找不到了。」
这些结果我没有再追问，律师说到哪里，我就记到哪里。
我当时正站在新厂区的落成剪彩台上。
「好的，张律师，辛苦你了，后续执行就拜托你了。」
「放心吧沈女士，他的银行卡都被冻结了，只要有进账，就会被强制执行。」
挂断电话，台下响起掌声。
掌声停了一下，又响起来，我站在台上，过了好几秒才松开握着的手。
集团总裁把优秀开拓者的奖章挂在我胸前，当场宣布：
「沈竹，西南分部从无到有，你立了大功！董事会刚通过，正式任命你为西南大区总经理！」
我接过话筒，向台下的团队鞠了一躬，谢谢他们把这座厂区建起来。
半年后，我回原籍参加一个行业论坛。
会议间隙，我在会展中心楼下的便利店买咖啡。
一个穿黄色反光背心的外卖员正在取餐，背有点驼，两鬓已经白了。
他取餐时一直在看时间，等老板转身，又赶紧陪着笑。
「老板，36号单好了没有？我快超时了，再超时要扣五十块钱啊！」
老板把餐盒扔在台面上。
餐盒在台面上滑了一下，他赶紧伸手扶住，连声说对不起。
「催什么催！就你急！拿走拿走！」
外卖员慌忙去拿，碰倒了旁边的吸管盒，塑料吸管散了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我马上捡！」
他蹲下去捡吸管。
有一根吸管滚到我鞋边，他伸手过来，动作忽然慢了。
我端着咖啡站在旁边，直到他抬起头，才认出陆野。
他脸上还有摔伤，手里攥着两根吸管。
他看着我身上的西装和嘉宾胸牌，脸一下涨红了。
他先看我的脸，又看我的胸牌，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认错人。
「沈……沈竹……」
我很久没听过他这样叫我，握着咖啡的手停了一下。
他想站起来，腿一软，又扶住了柜台。
我看着他，心里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先生，你的吸管捡完了吗？」
陆野僵在原地，半天没动。
店员又催了一遍，他才弯腰继续捡，动作比刚才更乱。
8
便利店里只剩咖啡机的声音。
陆野攥着外卖餐盒，站在我面前。
他刚把吸管捡完，手上还沾着灰，怀里的餐盒已经有点凉了。
「沈竹……你一定要用这种眼神看我吗？」
他哭了。
「我现在的下场，你满意了吧？」
我没有回答，他以为我还在等这一天，可我已经很久没想过这些了。
「我妈瘫痪在床，每天吃药要花好几百。」
他说到药费时，声音低了下去，手指还无意识地搓着餐盒边。
「许青被我逼得跑了，钱也没要回来。我天天送外卖，一天跑十四个小时，还不够还每个月的强制执行款！」
「我什么都没了，沈竹，我真的什么都没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餐盒往怀里收，怕汤洒出来，又舍不得松开。
他想往前走，店员在旁边催：
「哎哎哎！那个骑手，你单子超时了！客户在催了！」
他的手机也响了。
【您的订单即将超时，请尽快送达！】
他把提示按掉，屏幕又亮了一次，顾客还在催。
陆野看了一眼门口，又看我，脚已经往外挪了，却还站在原地。
我抽出湿巾擦了擦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陆野，你今天的一切，都是你自己的选择。」
「别在我面前装可怜。你把我扔在高速上的时候，可没想过今天。」
他脸上的委屈僵了一下，嘴张了几次，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转身往外走。
「沈竹！」
他在身后喊：
「如果那天在高速上，我留下来陪你，我们现在会不会好好的？！」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没有如果。」
我说完推开门，身后的脚步声没有跟上来。
门外，助理小李已经把车停在路边。
「沈总，圆桌会议还有十分钟，主办方在等您。」
「好，走吧。」
小李替我拉开车门，陆野还站在便利店门口。
我坐进车里，车窗升起，把陆野的身影挡在外面。
手机震了一下，是分部技术主管发来的消息。
新一批专利全部通过初审，下个季度的产能预计翻倍。
我回了个赞许的表情。
车子驶过跨江大桥。
我抬头看见后视镜里的自己，额头那道疤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了。
车里很安静，我把会议要看的内容又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再回头。
江面很亮。
我把背挺直了些，准备下车后直接进会场。
车子汇入车流，继续往前。
作者有话说：
挂断电话后，我去了机场附近的一家酒店。
去西南的机票定在明天上午。
我打开笔记本，导出书房的监控视频。
文件很大，我一边等。
一边把时间点挨个核对，确保每一段都能对上。
视频拍下了陆野翻抽屉，撕我手稿，抢优盘，也拍下了许青在门口接优盘全部过程。
从陆野进书房，到许青接过优盘，我按顺序整理好，标上了时间。
我把视频和情况说明发给公司法务部，抄送行业协会纪检邮箱。
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我又检查了一遍收件人，才关掉页面。
做完这些，我合上电脑。
额头的伤口还在疼，我吃了两片消炎药，躺下睡了。
这一觉，我睡得很安稳。
不用再深夜等门，也不用再闻他身上许青的香水味。
房间很安静，我没有再醒一次，一觉睡到了天亮。
第二天一早，酒店前台打来电话。
「沈女士，楼下有位自称是您丈夫的陆先生，情绪很激动，非要上楼找您。」
他居然查到了我住的酒店。
我掀开被子下床，没给他打电话，也没问前台他到了多久。
「不用理他。他要是闹事，直接报警。」
「好的，沈女士。」
我起床洗漱，换了件风衣。
镜子里的我额头贴着纱布，脸色还有些苍白，精神却很好。
临走前，我把起诉书放进包里最外层，伸手就能拿到。
我拖着箱子下楼。
刚出电梯，陆野就冲过来抓住我的行李杆。
他双眼通红，满身烟味。
「沈竹！你真敢走？！」
「你把监控发给行业协会了？！」
「你知不知道青青今天一早收到了行业禁入通报？！她这辈子的前途都被你毁了！」
他说到许青时，声音都在抖，可从头到尾，他没问我一句伤得怎么样。
我看着他抓着拉杆的手。
「松手。」
他反而攥得更紧。
「我不松！」
行李箱被他拉得偏过去，我伸手扶住，没让他把箱子抢走。
「你现在就去撤回举报，跟协会说那是误会！」
「否则，你今天休想走出这个门！」
许青也从门外跑进来。
她没化妆，眼睛哭得又红又肿。
扑通一声，她跪在地上，抱住了我的腿。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竹子姐！我求求你了！我给你磕头！」
「是我一时糊涂，我不该拿你的优盘！」
「要是协会取消我的资格，我以后还怎么在这行待啊！」
「你放过我一次好不好？陆野哥爱的是你，我以后再也不联系他了！」
她说得越快，抱着我的手就收得越紧，我只能往后退了半步。
周围不知情的人开始指指点点。
陆野蹲下身扶她，转头冲我喊：
「沈竹！你看看青青都成什么样了？！」
「你非要逼死她才甘心吗？你怎么能这么狠毒？！」
陆野的声音很大，前台看了一眼，两个保安也开始往这边走。
我看着他们一唱一和，笑了。
「许青，昨天在我家，你拿着优盘走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
「你在答辩会上说那个模型是你独立研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后果？」
我低头看着她。
「优盘是你们自己抢的，模型也是你自己拿去答辩的。」
「现在出了事，倒怪我没提醒你？」
许青的哭声停住了。
陆野站起来，抬手就要抓我的领口。
「沈竹！你信不信我…！」
两个酒店保安冲过来，扣住他。
「先生，公共场合请不要动手！」
陆野挣扎着喊：
「你们放开我！她是我老婆！我们在处理家事！」
「陆野，昨天在高速上，你把我扔在应急车道的时候，怎么没记住我是你老婆？」
「你拿许青换下来的旧坐垫扔我时，怎么没记住我是你老婆？」
「我妈留下的杯子碎了，你只顾着她；我的数据被抢，你也只顾着她。那时候你把我当什么？」
这几句话说出来，大厅里安静了不少，刚才指点我的人也停下了。
陆野没再挣扎。
「竹子……我那是着急……」
「我知道我昨天态度不好，可你也不能下这么狠的手啊……」
「我们七年的感情，难道就抵不过这点小事吗？」
我笑了。
「七年？」
「这七年里，只要许青勾勾手指，你哪次不是随叫随到？」
「饭桌上她挑剩下的才给我，看电影她一句话你就退我的票，连她咳嗽两声你都觉得天塌了。」
这些事我从前很少提，提过也没用，他总有理由替许青解释。
「陆野，七年里，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陆野张了张嘴，没能接话，许青也慢慢松开了抱着我的手。
我不再看他，转身对保安说：
「麻烦帮我报警，他们涉嫌故意伤害和骚扰。」
保安点点头，把陆野往后又拉开一步，给我让出了出口。
陆野慌了，冲我喊：
「沈竹！你不能走！你走了房子怎么办？！车子怎么办？！」
我停下脚步，从包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甩在他脸上。
纸张散了一地。
有一张滑到许青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敢捡。
最上面那张，写着离婚起诉书。
陆野看着地上的文件，呆住了。
他没有再拦我，只站在那堆纸里。
而我拉着行李箱走出酒店，坐上去机场的出租车，没有回头。
5
飞机落在西南的大山里。
新分部的条件很艰苦。
厂区只建了一半，办公室还是彩钢房。
但这里没人打扰我。
我每天戴着安全帽泡在车间，带团队做试产，调试，啃技术图纸。
试产和调试排得很满，我常常一抬头，才发现已经到了下班时间。
额头拆线后，留下一道浅疤。
我剪短了头发，刚好能遮住。
车间的安全帽一压，短发更省事，也不用总惦记着那道疤。
晚上不用再等谁回家，我睡得越来越好。
第三周，法务部同事发来消息。
「沈竹，行业协会对许青的处分下来了。」
「终身取消协会会员资格，撤销所有已评定职称，通报全行业。」
「她原单位当天就把她开除了，听说还要追索之前的项目奖金。」
我回了一个字：
「好。」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核对没看完的图纸，心里没有预想的激动。
同事又说起陆野。
「陆野现在惨了。」
「他涉嫌利用职务之便窃取商业机密并私自外泄，虽然没造成实际商用后果，还是被公司开除了。」
「他在这个圈子的名声也臭了，正规公司都不敢要他。」
「听说他天天在出租屋喝酒，到处打听你的地址。」
我看完，退出了对话框。
原以为这些烂事已经跟我没关系，没想到陆野真的找来了。
那是个周五下午，雨一直下。
我刚从车间出来，保安就跑过来说：
「沈总监，门外有个男的找你，说是你丈夫，站了快一天了，淋得浑身湿透。」
我走到厂门口。
陆野站在泥路边，瘦了很多，夹克湿透了，怀里抱着一个塑料袋。
他在门口站了太久，裤脚全是泥。
看到我时，先是笑，接着又红了眼。
他一见我就扑到伸缩门前。
「竹子！你终于出来了！」
我让保安退后，隔着门问他：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去求了你们王总，在他办公室门口跪了一夜，他才把地址给我……」
「竹子，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伸手想抓我，我退后避开了。
他站在原地，哭了。
他哭得狼狈，伸手抹了一把脸，又赶紧护住怀里的塑料袋。
「竹子，你看看这个！」
他打开塑料袋，里面是个木盒。
盒子里放着我妈的杯子，摔碎的地方用金线补好了，杯底刻小名的瓷片也拼了回去。
金线填在裂缝里，杯子能重新并拢，可那些交错的痕迹却遮不住。
「我找了个锔瓷师傅，求了他三天，花了最后五万块钱，才把杯子修好！」
他说得急，抱着木盒的手却一直很稳，生怕再磕到杯子。
他把木盒递向我。
「竹子，杯子补好了，我们也能重新开始的，对不对？」
他把木盒又往前递了递，执意要我接过去。
「我跟许青已经断了，我把她拉黑了，以后再也不见她了！」
我看着他，忽然很想问，如果许青没有出事，他今天还会不会来。
我看着杯子上的金线。
我没有伸手接，那个木盒就停在半空。
裂痕就是裂痕。
补得再好，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
「陆野。」
「你不觉得恶心吗？」
他愣住了。
「你说……什么？」
到了这时候，他还以为我是在跟他赌气。
「你工作丢了，名声臭了，许青也跑了。你走投无路，才捧着杯子来找我。」
「你哪儿是后悔，你只是想找个地方躲。」
他抱着盒子的手慢慢垂下去，雨水顺着盒边往下滴。
「收起你的眼泪吧，真让我反胃。」
6
陆野站在雨里，脸都白了。
「不是的……竹子，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真的爱的是你！你走的这一个月，我每天都在后悔！」
他嘴上说后悔，可话里全是自己这一个月怎么难熬。
「我以前太混蛋了，以为你永远不会离开我，也以为青青只是朋友……」
「我现在才知道，没有你，我的日子根本过不下去！」
雨越下越大，他扑通一声跪在厂门口的泥水里。
「沈竹！求求你！跟我回家吧！」
「房子还没卖，家具我都擦干净了！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你打我骂我都行，只要你跟我回去！」
他还是不懂，我从来没想过要他跪在我面前。
我看着他。
四年前，他在婚礼上也跪过，说要一辈子护着我，不让我受委屈。
后来，让我受委屈的人也是他。
那时我真信过，连他说一辈子的时候，我都没怀疑过。
「陆野，房子已经挂在中介了，买家下周签约。」
那套房子里的东西已经搬空，卖不卖，对我来说只是处理剩下的手续。
「属于我的份额，一分钱都不会留给你。」
这些账我算得很清楚，该我的，我不会再让。
「离婚案的开庭通知，应该已经寄到你的出租屋了。」
陆野猛地抬头。
「你要卖房子？！那是我们的家啊！」
「家？我在那个家里过的是什么日子，你心里没数吗？」
他答不上来，只跪在那里看着我，身上的雨水往下淌。
我指了指他手里的木盒。
「杯子你留着，看看自己是怎么把日子过成这样的。」
我转身往厂区走。
「沈竹！你不能这么狠心！」
他想翻过伸缩门，被两个保安按在泥地里，还在喊我的名字。
他的声音隔着雨传过来，我走进楼里后，就听不清了。
我没回头。
我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外面的事就交给保安和民警。
半小时后，保安队长来告诉我，陆野因为扰乱厂区秩序，被民警带走了。
我点点头。
「知道了，辛苦你们。」
那天晚上，许青用陌生号码给我发了短信。
「沈竹！你满意了吧？！」
「陆野去找你了吧？他起诉我，要我还他这些年借给我的三十万！」
「他还去我老家砸门，逼我父母拿钱！他就是想要回钱还信用卡！」
「我们都被他骗了！」
我看完就拉黑删除了。
狗咬狗，一嘴毛。
那三十万，是陆野背着我给许青的。
以前他说是借，现在两个人对起账来，谁也没再提情分。
7
三个月后，离婚案在市法院公开审理。
我委托律师全权代理，没有回原籍。
开庭那天，我没有特意等消息，工作照旧，电话也一直开着。
我提交的证据很完整，包括陆野推搡致伤、长期冷暴力、擅自处分大额共同财产，以及婚内转移财产给许青。
法院当庭判离，婚房出售。
律师说完结果，我先把该签的字和后续执行问清楚，才问起陆野。
扣除我的婚前首付、我承担的大部分房贷，以及陆野该归还的共同财产后，他分不到钱，还背了近四十万债务。
那串数字很长，我听完只记住一件事，房贷终于不用再从我卡里扣了。
律师在电话里告诉我：
「宣判的时候，陆野当场哭了，一直问法官，你为什么没来。」
「他母亲也在走廊里晕倒了，送医后说是心脏病发作。」
「许青那边更惨。陆野的亲戚天天去她家堵门要债，她为了躲债，连夜跑去了南方的小县城，连正经工作都找不到了。」
这些结果我没有再追问，律师说到哪里，我就记到哪里。
我当时正站在新厂区的落成剪彩台上。
「好的，张律师，辛苦你了，后续执行就拜托你了。」
「放心吧沈女士，他的银行卡都被冻结了，只要有进账，就会被强制执行。」
挂断电话，台下响起掌声。
掌声停了一下，又响起来，我站在台上，过了好几秒才松开握着的手。
集团总裁把优秀开拓者的奖章挂在我胸前，当场宣布：
「沈竹，西南分部从无到有，你立了大功！董事会刚通过，正式任命你为西南大区总经理！」
我接过话筒，向台下的团队鞠了一躬，谢谢他们把这座厂区建起来。
半年后，我回原籍参加一个行业论坛。
会议间隙，我在会展中心楼下的便利店买咖啡。
一个穿黄色反光背心的外卖员正在取餐，背有点驼，两鬓已经白了。
他取餐时一直在看时间，等老板转身，又赶紧陪着笑。
「老板，36号单好了没有？我快超时了，再超时要扣五十块钱啊！」
老板把餐盒扔在台面上。
餐盒在台面上滑了一下，他赶紧伸手扶住，连声说对不起。
「催什么催！就你急！拿走拿走！」
外卖员慌忙去拿，碰倒了旁边的吸管盒，塑料吸管散了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我马上捡！」
他蹲下去捡吸管。
有一根吸管滚到我鞋边，他伸手过来，动作忽然慢了。
我端着咖啡站在旁边，直到他抬起头，才认出陆野。
他脸上还有摔伤，手里攥着两根吸管。
他看着我身上的西装和嘉宾胸牌，脸一下涨红了。
他先看我的脸，又看我的胸牌，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认错人。
「沈……沈竹……」
我很久没听过他这样叫我，握着咖啡的手停了一下。
他想站起来，腿一软，又扶住了柜台。
我看着他，心里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先生，你的吸管捡完了吗？」
陆野僵在原地，半天没动。
店员又催了一遍，他才弯腰继续捡，动作比刚才更乱。
8
便利店里只剩咖啡机的声音。
陆野攥着外卖餐盒，站在我面前。
他刚把吸管捡完，手上还沾着灰，怀里的餐盒已经有点凉了。
「沈竹……你一定要用这种眼神看我吗？」
他哭了。
「我现在的下场，你满意了吧？」
我没有回答，他以为我还在等这一天，可我已经很久没想过这些了。
「我妈瘫痪在床，每天吃药要花好几百。」
他说到药费时，声音低了下去，手指还无意识地搓着餐盒边。
「许青被我逼得跑了，钱也没要回来。我天天送外卖，一天跑十四个小时，还不够还每个月的强制执行款！」
「我什么都没了，沈竹，我真的什么都没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餐盒往怀里收，怕汤洒出来，又舍不得松开。
他想往前走，店员在旁边催：
「哎哎哎！那个骑手，你单子超时了！客户在催了！」
他的手机也响了。
【您的订单即将超时，请尽快送达！】
他把提示按掉，屏幕又亮了一次，顾客还在催。
陆野看了一眼门口，又看我，脚已经往外挪了，却还站在原地。
我抽出湿巾擦了擦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陆野，你今天的一切，都是你自己的选择。」
「别在我面前装可怜。你把我扔在高速上的时候，可没想过今天。」
他脸上的委屈僵了一下，嘴张了几次，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转身往外走。
「沈竹！」
他在身后喊：
「如果那天在高速上，我留下来陪你，我们现在会不会好好的？！」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没有如果。」
我说完推开门，身后的脚步声没有跟上来。
门外，助理小李已经把车停在路边。
「沈总，圆桌会议还有十分钟，主办方在等您。」
「好，走吧。」
小李替我拉开车门，陆野还站在便利店门口。
我坐进车里，车窗升起，把陆野的身影挡在外面。
手机震了一下，是分部技术主管发来的消息。
新一批专利全部通过初审，下个季度的产能预计翻倍。
我回了个赞许的表情。
车子驶过跨江大桥。
我抬头看见后视镜里的自己，额头那道疤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了。
车里很安静，我把会议要看的内容又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再回头。
江面很亮。
我把背挺直了些，准备下车后直接进会场。
车子汇入车流，继续往前。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