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把女实习生堵在酒店那天,陈默反手夺走了我的手机。
“以前那些闲言碎语,你查也就查了,但林淼刚毕业,脸皮薄。”
他把手机卡摔碎,扔进垃圾桶。
“周念,你要是再为难他,我让你在医院待不下去。”
我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刚结婚那年,情绪失控的醉酒汉闯进诊室推搡,砸碎了玻璃柜。
是他徒手攥住刀刃,手缝了十八针,把闹事的人按在地上给我道歉。
可现在,他护着的人叫林淼。
所以我没再查他的岗。
甚至林淼一次次在科室捅出篓子时,替他们收拾烂摊子。
直到平安夜,林淼打碎了患者的玉镯。
我赶到时,陈默正拿大衣裹着她。
“我老婆来了,赔偿的事和她谈。”
我低头赔礼,配合民警调取监控。
进度条往回拉了十分钟,忽然传来两人腻歪的调笑声。
“师父,我这么笨,是不是没你家那个黄脸婆省心呀?”
“好端端的,提她做什么。”
“那你今晚还回不回家嘛?”
陈默低笑两声。
“回哪门子家,今晚在值班室好好喂饱你。”
手指悬在屏幕上微微颤抖。
旁边的年轻辅警尴尬地咳了一声,替我按灭了屏幕。
“姐,要不我给你介绍个民政局的朋友?”
“我表哥,节后第一天就能办。”
我看着走廊尽头,陈默替林淼擦眼泪的侧影。
轻轻摇头。
“谢谢你,不用了,27号的援非专机,我马上要走了。”
1
我把赔偿协议递给患者家属,当场刷了卡。
十万块,是我存了两年的备孕钱。
家属接过单据走了,陈默这才松开揽着林淼肩膀的手,朝我走过来。
他接过我手里的单据扫了一眼,抬手揉了揉我的发顶。
“这笔钱后面发奖金补给你。”
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小孩。
林淼红着眼眶从他身后探出头:“谢谢师母。”
她脖子上裹着一条灰蓝色的羊绒围巾。
那是我去年熬了半个月夜给陈默织的生日礼物。
他当时拿着围巾说很丑,嘴角却是上扬的。
陈默顺势替她拢了拢围巾,转头看我:“平安夜外头风大,把车钥匙给我。”
“小姑娘胆子小,被今天的场面吓到了,我先带她去停车场暖车。”
他顿了顿,“你去急诊药房拿点安神药,我怕小姑娘晚上睡不好。”
说完搂着林淼的肩膀走了。
走廊尽头传来隐约的圣诞歌声,我把药盒塞进大衣口袋。
寒风吹透单薄的毛衣。
地下车库的灯光惨白,我拉开车门准备坐进副驾驶。
林淼抱着粉色保温杯和一袋糖炒栗子,坐在副驾上。
她看见我,满脸局促地要下车:“嫂子你坐这儿吧,我去后面——”
陈默拉住林淼的胳膊:“不用换来换去的这么麻烦。”
他从储物格里摸出一块薄荷糖递过来:“先吃块糖,一会儿就到家了。”
薄荷糖是林淼喜欢的,我对薄荷过敏。
五年前科室年会,同事备的糖果里混了薄荷夹心。
我吃了一颗,喉咙肿到说不出话。
是陈默背着我跑进急诊的。
后来他把家里所有抽屉翻了一遍,连牙膏都换成了无薄荷的,说这东西以后不准再靠近我。
手指捏着那块糖,指尖冰凉。
车子驶出医院,路过商场门口挂满彩灯的圣诞树。
陈默在红绿灯前停下,转身拍了拍我的手背。
“林淼今年平安夜一个人太可怜,我带她回咱家一起吃圣诞晚餐。”
他说得理所当然。
“你等会到家多做几个菜,她爱吃甜口的。”
林淼抱着保温杯,小声说:“会不会太麻烦师母了。”
陈默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不麻烦,周念厨艺好着呢。”
车子拐进小区。
陈默停稳车,绕到副驾驶,小心翼翼地护着林淼的头顶扶她下车。
我推开车门。
小区门口的圣诞花环还是去年挂的,边角已经卷起来。
电梯里新贴的圣诞贴纸,林淼靠在陈默身边,问他过节会不会收到大礼物。
陈默低笑两声:“看表现。”
电梯门开了。
我掏出钥匙开门,玄关的灯自动亮起。
陈默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又接过林淼的大衣,转头对我说:“先去做饭吧,我俩看会儿电视。”
林淼换上我放在鞋柜旁的毛绒拖鞋,跟着陈默走进客厅。
客厅里很快传来电视里圣诞特辑节目的声音。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冰箱里昨天备好的食材。
喉咙里有点紧。
2
我在厨房做了四个菜和一锅鸡汤。
砂锅端上桌的时候,林淼欢呼着凑过来。
“师父你看,好香啊。”
她伸手来接我手里的汤碗,手腕忽然一歪。
我来不及躲,滚烫的汤汁尽数泼在我的手背上。
碗在地上炸开。
林淼尖叫着往后退,陈默冲过来抓住她的手仔细地检查。
“烫到没有?疼不疼?”
她摇头,眼眶红了。
陈默松了口气,转过身看我。
我的手背已经红肿起泡。
“你去拿药箱自己处理一下。”
他说完又转回去安抚林淼。
我走进洗手间,用冷水冲洗伤口。
客厅里传来林淼的声音,“师父我没事,你去看看师母吧。”
“她自己就是医生,这点烫伤她能处理好。”
冲完冷水从柜子里拿出药箱,低头轻轻涂抹。
我扯开纱布包扎好,走出去。
林淼坐在沙发上,捧着我的临床手术笔记翻看。
那是我花三年时间整理的疑难病例,每一页都标注了术中要点。
她抬头看见我:“师父,我下周科室考核,我怕过不了。”
陈默立刻走过去,把笔记本塞进她包里。
“拿回去好好看,有不懂的问我。”
他转头看我:“你反正已经是主治了,用不上了。”
我站在原地,胸口闷得透不过气。
“我……”
“行了,吃饭吧,菜都凉了。”陈默打断我,拉着林淼在餐桌前坐下。
饭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筷子声和说笑声。
我坐在对面,碗里的米饭一口没动。
林淼夹了块糖醋小排:“师父,师母做的菜好好吃。”
“那就多吃点。”
陈默给她盛了第二碗汤。
窗外飘起雪花,远处商场的平安夜钟声隐约传来。
别人家都在过节。
我坐在自己家的餐桌前,像个多余的外人。
饭后陈默看了眼窗外:“外面太冷,天又晚了,淼淼你今晚别回去了。”
林淼咬着嘴唇:“这样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陈默转头看我,“你去衣帽间拿套睡衣给她。”
我走进衣帽间,从架子上取下那套还挂着吊牌的睡衣。
浅粉色,是我上个月买来准备过节穿的。
林淼接过睡衣,小声说了句谢谢。
次卧的门关上了。
我走进主卧,从床头柜最里层摸出那张早孕检查单。
本来打算今晚告诉他的。
现在我把它撕碎扔进了垃圾桶。
拎着垃圾袋推开家门时,陈默还在林淼房间没有出来。
楼下的分类垃圾桶旁站着几个堆雪人的孩子,笑声很响。
扔完垃圾,我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坐下。
打开手机,给主任发消息:“27号的援非调令,我确定去。”
对方很快回复:“考虑好了?”
“好了。”
按灭屏幕时,我抬起头。
二楼次卧的窗户亮着暖黄的灯。
街边的彩灯闪烁着,照亮半边夜空。
3
圣诞节早上醒来时,身侧早已冰凉。
餐桌上压着一张便签纸。
“淼淼昨晚受寒发烧了,我先带她去医院挂水。”
我将纸用力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想到今天还要去医院交接资料,我换上黑色风衣,拿上科室钥匙。
医院住院部二楼的消防步梯很安静。
我刚走上台阶,拐角处突然冲出一个人。
林淼。
她直直撞过来。
我来不及躲,身体失去平衡,从十几级水泥台阶上滚了下去。
小腹重重撞在消防栓铁箱上。
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内侧漫延开来。
剧烈的绞痛让我蜷缩在地上,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林淼也顺势倒在地上,捂着脸哭起来。
“师父——”
陈默冲进消防通道。
“师母不是故意撞我的,都怪我自己没站稳。”
“大过节的你发什么疯?”陈默黑着脸看我一眼,“淼淼还在发烧。”
他弯腰把林淼抱起来,连个眼神都没给我,转身去了急诊。
我咬着嘴唇,尝到浓重的血腥味。
手指颤抖着摸出手机,拨通妇产科值班医生的电话。
清宫手术室的灯很亮。
麻醉针扎进手背时,我看见纱布还缠在上面。
是平安夜被烫伤的地方。
再次醒来时,我换了一条深色长裤。
扶着墙慢慢挪到一楼大厅。
陈默从电梯里出来,手里拿着公文包。
他看见我,脚步顿了顿。
“脸色这么差?”
我没说话。
“刚才在楼梯上扭到脚了?”他走过来,语气软了些,“淼淼胆子小,别老是跟人家过不去。”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盒药递过来,“回去吃点消炎药,好好休息。”
我接过药盒。
“对了,你来医院干什么?”他问。
“交接资料。”
“你今天不是休息吗?还来加班?”陈默皱眉。
我没接话。
转身朝门口走去。
“周念。”
他在身后叫我。
我停下脚步。
“淼淼说你最近情绪不太稳定,是不是更年期提前了?”陈默顿了顿,
“回头我让妇科主任给你开点调理的药。”
小腹还在隐隐作痛。
我拢紧风衣下摆,走出医院大门。
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默发来的消息:“晚上不回来吃饭了,淼淼要留院观察,我在这儿陪她。”
我按灭屏幕。
打车回家。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我:“姑娘,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刚从医院出来。”
“那就好。”司机笑了笑。
车窗外挂着闪烁的圣诞彩灯。
街上到处都是人。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我推开门,玄关的灯自动亮起。
客厅茶几上还摆着昨晚没收拾的碗筷。
我走进卧室,从衣柜最上层拿出一个行李箱。
开始收拾东西。
证件、护照、银行卡。
叠好的衣服一件件放进去。
手机震了下。
是林淼的朋友圈九宫格,陈默正给病床上的林淼戴圣诞帽。
配文是【不一样的圣诞节,还好有某人。】
我看着屏幕冷哼一声。
收拾完行李,我躺在床上。
小腹还在疼。
闭上眼睛,眼前全是消防通道里的画面。
林淼冲过来的那一刻,她眼睛里没有慌乱。
只有算计。
4
圣诞节次日一早,陈默主动开车送我去医院值班。
他握着方向盘,偏头看我。
“昨天在楼梯间是我语气重了。”
“我知道你是太爱我才吃林淼的醋。等忙完这阵子,我带你去三亚补度蜜月。”
我偏头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安静地听着他画饼,直到车子驶入医院大门。
刚换好白大褂走进心外科重症监护室,刺耳的抢救警报声骤然炸响。
3床的冠心病术后患者呼吸急促,血压骤降。
林淼手足无措地站在病床边,手里拿着一支空掉的强心剂注射器。
我冲过去看监护仪。
是林淼违规私自给患者加倍推注了药物。
小腹坠痛几乎让我站不稳。
我强忍着推开她,进行紧急心肺复苏和药物中和。
足足抢救了半个小时,才把患者从鬼门关拉回来。
闻讯赶来的患者家属得知险情是因为用药失误后,当即气愤地转头去了医院医务科实名投诉。
林淼脸色惨白,第一时间扑进刚赶到的陈默怀里。
“师父,我看错了剂量刻度。”
她眼泪汪汪。
“都怪我昨天手肘摔伤还没好利索,我愿意退学承担一切,绝不连累你。”
陈默一把拽住我的手腕,将我拖进旁边的处置室。
“待会儿医务科调查,你出去顶下这个失误。”
他压低声音。
“林淼是实习生,档案不能留污点。你不一样,你有工作经验还有我保你,最多受个内部处分。”
他顿了顿。
“何况林淼昨天也是被你推倒摔伤了手肘,今天才会看错刻度。你这个做师母的怎么能见死不救,毁掉她的一生。”
话音刚落,医务科主任和科室领导就敲门走了进来,神色严肃地叫我们去会议室谈话,走医疗差错核查流程。
谈话桌上,还没等我开口解释。
陈默便以带教主治医师的身份,当着各位领导的面,沉痛地指认是我下达医嘱失误。
他甚至在桌下死死按住我的手,逼我当场认下。
“不是我……”我刚吐出三个字,就被陈默冷厉的眼神打断。
“事实俱在,你作为高年资医生,还不肯端正态度配合调查吗?”
医务科领导看着陈默提交的排班签字,向我下达了停职待查通知,让我先签下书面检讨书等候院里通报。
我冷冷的看着陈默,一句话没再多说,直接提笔签了字。
离开医院前,我绕去行政楼。
将监护仪后台导出的林淼违规操作记录U盘,以及昨天消防通道上方隐蔽监控拍下的林淼故意撞我下楼的视频,连同实名申诉信一起交到了院长办公室。
刚走出大楼,陈默打来电话。
“林淼因为被投诉吓得情绪崩溃,今晚我要留在医院值班室陪她。”
“处分的事我会去找领导疏通,你自己先回家休息,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我直接挂断电话。
回到婚房,将清宫流产手术单、离婚协议和婚戒,压在客厅茶几果盘下。
27号凌晨四点,我拉着行李箱走出家门。
踏上了飞往非洲的医疗专机。
登机关闭舱门前,手机屏幕上接连弹出陈默从医院发来的好几条语音。
“明天上午我忙完就会去商场给你买个礼物,乖乖在家等我回来。”
我听完直接抠出手机卡掰成两半。
扔进了机舱垃圾桶。
“以前那些闲言碎语,你查也就查了,但林淼刚毕业,脸皮薄。”
他把手机卡摔碎,扔进垃圾桶。
“周念,你要是再为难他,我让你在医院待不下去。”
我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刚结婚那年,情绪失控的醉酒汉闯进诊室推搡,砸碎了玻璃柜。
是他徒手攥住刀刃,手缝了十八针,把闹事的人按在地上给我道歉。
可现在,他护着的人叫林淼。
所以我没再查他的岗。
甚至林淼一次次在科室捅出篓子时,替他们收拾烂摊子。
直到平安夜,林淼打碎了患者的玉镯。
我赶到时,陈默正拿大衣裹着她。
“我老婆来了,赔偿的事和她谈。”
我低头赔礼,配合民警调取监控。
进度条往回拉了十分钟,忽然传来两人腻歪的调笑声。
“师父,我这么笨,是不是没你家那个黄脸婆省心呀?”
“好端端的,提她做什么。”
“那你今晚还回不回家嘛?”
陈默低笑两声。
“回哪门子家,今晚在值班室好好喂饱你。”
手指悬在屏幕上微微颤抖。
旁边的年轻辅警尴尬地咳了一声,替我按灭了屏幕。
“姐,要不我给你介绍个民政局的朋友?”
“我表哥,节后第一天就能办。”
我看着走廊尽头,陈默替林淼擦眼泪的侧影。
轻轻摇头。
“谢谢你,不用了,27号的援非专机,我马上要走了。”
1
我把赔偿协议递给患者家属,当场刷了卡。
十万块,是我存了两年的备孕钱。
家属接过单据走了,陈默这才松开揽着林淼肩膀的手,朝我走过来。
他接过我手里的单据扫了一眼,抬手揉了揉我的发顶。
“这笔钱后面发奖金补给你。”
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小孩。
林淼红着眼眶从他身后探出头:“谢谢师母。”
她脖子上裹着一条灰蓝色的羊绒围巾。
那是我去年熬了半个月夜给陈默织的生日礼物。
他当时拿着围巾说很丑,嘴角却是上扬的。
陈默顺势替她拢了拢围巾,转头看我:“平安夜外头风大,把车钥匙给我。”
“小姑娘胆子小,被今天的场面吓到了,我先带她去停车场暖车。”
他顿了顿,“你去急诊药房拿点安神药,我怕小姑娘晚上睡不好。”
说完搂着林淼的肩膀走了。
走廊尽头传来隐约的圣诞歌声,我把药盒塞进大衣口袋。
寒风吹透单薄的毛衣。
地下车库的灯光惨白,我拉开车门准备坐进副驾驶。
林淼抱着粉色保温杯和一袋糖炒栗子,坐在副驾上。
她看见我,满脸局促地要下车:“嫂子你坐这儿吧,我去后面——”
陈默拉住林淼的胳膊:“不用换来换去的这么麻烦。”
他从储物格里摸出一块薄荷糖递过来:“先吃块糖,一会儿就到家了。”
薄荷糖是林淼喜欢的,我对薄荷过敏。
五年前科室年会,同事备的糖果里混了薄荷夹心。
我吃了一颗,喉咙肿到说不出话。
是陈默背着我跑进急诊的。
后来他把家里所有抽屉翻了一遍,连牙膏都换成了无薄荷的,说这东西以后不准再靠近我。
手指捏着那块糖,指尖冰凉。
车子驶出医院,路过商场门口挂满彩灯的圣诞树。
陈默在红绿灯前停下,转身拍了拍我的手背。
“林淼今年平安夜一个人太可怜,我带她回咱家一起吃圣诞晚餐。”
他说得理所当然。
“你等会到家多做几个菜,她爱吃甜口的。”
林淼抱着保温杯,小声说:“会不会太麻烦师母了。”
陈默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不麻烦,周念厨艺好着呢。”
车子拐进小区。
陈默停稳车,绕到副驾驶,小心翼翼地护着林淼的头顶扶她下车。
我推开车门。
小区门口的圣诞花环还是去年挂的,边角已经卷起来。
电梯里新贴的圣诞贴纸,林淼靠在陈默身边,问他过节会不会收到大礼物。
陈默低笑两声:“看表现。”
电梯门开了。
我掏出钥匙开门,玄关的灯自动亮起。
陈默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又接过林淼的大衣,转头对我说:“先去做饭吧,我俩看会儿电视。”
林淼换上我放在鞋柜旁的毛绒拖鞋,跟着陈默走进客厅。
客厅里很快传来电视里圣诞特辑节目的声音。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冰箱里昨天备好的食材。
喉咙里有点紧。
2
我在厨房做了四个菜和一锅鸡汤。
砂锅端上桌的时候,林淼欢呼着凑过来。
“师父你看,好香啊。”
她伸手来接我手里的汤碗,手腕忽然一歪。
我来不及躲,滚烫的汤汁尽数泼在我的手背上。
碗在地上炸开。
林淼尖叫着往后退,陈默冲过来抓住她的手仔细地检查。
“烫到没有?疼不疼?”
她摇头,眼眶红了。
陈默松了口气,转过身看我。
我的手背已经红肿起泡。
“你去拿药箱自己处理一下。”
他说完又转回去安抚林淼。
我走进洗手间,用冷水冲洗伤口。
客厅里传来林淼的声音,“师父我没事,你去看看师母吧。”
“她自己就是医生,这点烫伤她能处理好。”
冲完冷水从柜子里拿出药箱,低头轻轻涂抹。
我扯开纱布包扎好,走出去。
林淼坐在沙发上,捧着我的临床手术笔记翻看。
那是我花三年时间整理的疑难病例,每一页都标注了术中要点。
她抬头看见我:“师父,我下周科室考核,我怕过不了。”
陈默立刻走过去,把笔记本塞进她包里。
“拿回去好好看,有不懂的问我。”
他转头看我:“你反正已经是主治了,用不上了。”
我站在原地,胸口闷得透不过气。
“我……”
“行了,吃饭吧,菜都凉了。”陈默打断我,拉着林淼在餐桌前坐下。
饭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筷子声和说笑声。
我坐在对面,碗里的米饭一口没动。
林淼夹了块糖醋小排:“师父,师母做的菜好好吃。”
“那就多吃点。”
陈默给她盛了第二碗汤。
窗外飘起雪花,远处商场的平安夜钟声隐约传来。
别人家都在过节。
我坐在自己家的餐桌前,像个多余的外人。
饭后陈默看了眼窗外:“外面太冷,天又晚了,淼淼你今晚别回去了。”
林淼咬着嘴唇:“这样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陈默转头看我,“你去衣帽间拿套睡衣给她。”
我走进衣帽间,从架子上取下那套还挂着吊牌的睡衣。
浅粉色,是我上个月买来准备过节穿的。
林淼接过睡衣,小声说了句谢谢。
次卧的门关上了。
我走进主卧,从床头柜最里层摸出那张早孕检查单。
本来打算今晚告诉他的。
现在我把它撕碎扔进了垃圾桶。
拎着垃圾袋推开家门时,陈默还在林淼房间没有出来。
楼下的分类垃圾桶旁站着几个堆雪人的孩子,笑声很响。
扔完垃圾,我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坐下。
打开手机,给主任发消息:“27号的援非调令,我确定去。”
对方很快回复:“考虑好了?”
“好了。”
按灭屏幕时,我抬起头。
二楼次卧的窗户亮着暖黄的灯。
街边的彩灯闪烁着,照亮半边夜空。
3
圣诞节早上醒来时,身侧早已冰凉。
餐桌上压着一张便签纸。
“淼淼昨晚受寒发烧了,我先带她去医院挂水。”
我将纸用力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想到今天还要去医院交接资料,我换上黑色风衣,拿上科室钥匙。
医院住院部二楼的消防步梯很安静。
我刚走上台阶,拐角处突然冲出一个人。
林淼。
她直直撞过来。
我来不及躲,身体失去平衡,从十几级水泥台阶上滚了下去。
小腹重重撞在消防栓铁箱上。
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内侧漫延开来。
剧烈的绞痛让我蜷缩在地上,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林淼也顺势倒在地上,捂着脸哭起来。
“师父——”
陈默冲进消防通道。
“师母不是故意撞我的,都怪我自己没站稳。”
“大过节的你发什么疯?”陈默黑着脸看我一眼,“淼淼还在发烧。”
他弯腰把林淼抱起来,连个眼神都没给我,转身去了急诊。
我咬着嘴唇,尝到浓重的血腥味。
手指颤抖着摸出手机,拨通妇产科值班医生的电话。
清宫手术室的灯很亮。
麻醉针扎进手背时,我看见纱布还缠在上面。
是平安夜被烫伤的地方。
再次醒来时,我换了一条深色长裤。
扶着墙慢慢挪到一楼大厅。
陈默从电梯里出来,手里拿着公文包。
他看见我,脚步顿了顿。
“脸色这么差?”
我没说话。
“刚才在楼梯上扭到脚了?”他走过来,语气软了些,“淼淼胆子小,别老是跟人家过不去。”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盒药递过来,“回去吃点消炎药,好好休息。”
我接过药盒。
“对了,你来医院干什么?”他问。
“交接资料。”
“你今天不是休息吗?还来加班?”陈默皱眉。
我没接话。
转身朝门口走去。
“周念。”
他在身后叫我。
我停下脚步。
“淼淼说你最近情绪不太稳定,是不是更年期提前了?”陈默顿了顿,
“回头我让妇科主任给你开点调理的药。”
小腹还在隐隐作痛。
我拢紧风衣下摆,走出医院大门。
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默发来的消息:“晚上不回来吃饭了,淼淼要留院观察,我在这儿陪她。”
我按灭屏幕。
打车回家。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我:“姑娘,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刚从医院出来。”
“那就好。”司机笑了笑。
车窗外挂着闪烁的圣诞彩灯。
街上到处都是人。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我推开门,玄关的灯自动亮起。
客厅茶几上还摆着昨晚没收拾的碗筷。
我走进卧室,从衣柜最上层拿出一个行李箱。
开始收拾东西。
证件、护照、银行卡。
叠好的衣服一件件放进去。
手机震了下。
是林淼的朋友圈九宫格,陈默正给病床上的林淼戴圣诞帽。
配文是【不一样的圣诞节,还好有某人。】
我看着屏幕冷哼一声。
收拾完行李,我躺在床上。
小腹还在疼。
闭上眼睛,眼前全是消防通道里的画面。
林淼冲过来的那一刻,她眼睛里没有慌乱。
只有算计。
4
圣诞节次日一早,陈默主动开车送我去医院值班。
他握着方向盘,偏头看我。
“昨天在楼梯间是我语气重了。”
“我知道你是太爱我才吃林淼的醋。等忙完这阵子,我带你去三亚补度蜜月。”
我偏头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安静地听着他画饼,直到车子驶入医院大门。
刚换好白大褂走进心外科重症监护室,刺耳的抢救警报声骤然炸响。
3床的冠心病术后患者呼吸急促,血压骤降。
林淼手足无措地站在病床边,手里拿着一支空掉的强心剂注射器。
我冲过去看监护仪。
是林淼违规私自给患者加倍推注了药物。
小腹坠痛几乎让我站不稳。
我强忍着推开她,进行紧急心肺复苏和药物中和。
足足抢救了半个小时,才把患者从鬼门关拉回来。
闻讯赶来的患者家属得知险情是因为用药失误后,当即气愤地转头去了医院医务科实名投诉。
林淼脸色惨白,第一时间扑进刚赶到的陈默怀里。
“师父,我看错了剂量刻度。”
她眼泪汪汪。
“都怪我昨天手肘摔伤还没好利索,我愿意退学承担一切,绝不连累你。”
陈默一把拽住我的手腕,将我拖进旁边的处置室。
“待会儿医务科调查,你出去顶下这个失误。”
他压低声音。
“林淼是实习生,档案不能留污点。你不一样,你有工作经验还有我保你,最多受个内部处分。”
他顿了顿。
“何况林淼昨天也是被你推倒摔伤了手肘,今天才会看错刻度。你这个做师母的怎么能见死不救,毁掉她的一生。”
话音刚落,医务科主任和科室领导就敲门走了进来,神色严肃地叫我们去会议室谈话,走医疗差错核查流程。
谈话桌上,还没等我开口解释。
陈默便以带教主治医师的身份,当着各位领导的面,沉痛地指认是我下达医嘱失误。
他甚至在桌下死死按住我的手,逼我当场认下。
“不是我……”我刚吐出三个字,就被陈默冷厉的眼神打断。
“事实俱在,你作为高年资医生,还不肯端正态度配合调查吗?”
医务科领导看着陈默提交的排班签字,向我下达了停职待查通知,让我先签下书面检讨书等候院里通报。
我冷冷的看着陈默,一句话没再多说,直接提笔签了字。
离开医院前,我绕去行政楼。
将监护仪后台导出的林淼违规操作记录U盘,以及昨天消防通道上方隐蔽监控拍下的林淼故意撞我下楼的视频,连同实名申诉信一起交到了院长办公室。
刚走出大楼,陈默打来电话。
“林淼因为被投诉吓得情绪崩溃,今晚我要留在医院值班室陪她。”
“处分的事我会去找领导疏通,你自己先回家休息,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我直接挂断电话。
回到婚房,将清宫流产手术单、离婚协议和婚戒,压在客厅茶几果盘下。
27号凌晨四点,我拉着行李箱走出家门。
踏上了飞往非洲的医疗专机。
登机关闭舱门前,手机屏幕上接连弹出陈默从医院发来的好几条语音。
“明天上午我忙完就会去商场给你买个礼物,乖乖在家等我回来。”
我听完直接抠出手机卡掰成两半。
扔进了机舱垃圾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