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值班室的折叠床陈默一直没睡踏实。
手机锁屏亮了一下。
周念的对话框沉在最底部,昨晚发去的几条语音,都没收到回复。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嘴角扯了一下,把手机扣回枕边。
现在居然学会欲擒故纵了,惯的毛病。
先冷她两天,再回去哄哄就好了。
食堂里没什么人,王医生端着餐盘从旁边走过,脚步顿了一下。
林淼把托盘推过来,右手肘缠着纱布,拿起勺子皱了皱眉。
“师父……我手拿不稳……”
陈默把勺子接过来,一勺一勺喂她喝粥。
王医生声音很平:“陈主任,周医生昨天上了手术台,你知道吗。”
陈默皱了下眉。
“周念找你抱怨了?”
“她楼梯上摔一跤能有多大事,休息两天就好了。”
王医生没再说话,端着餐盘走了。
林淼低声说:“都怪我太笨,害师母停职在家。”
“吃你的饭,你的事和她扯不上关系。”
商场专柜灯光很亮。
林淼站在玻璃柜前,把标价牌翻过来看了一眼,轻轻放回去。
“师父,太贵了。”
“我哪能用这么好的包,还是买给师母吧。”
陈默把卡递给柜姐。
“刷吧。”
林淼开心的抱着陈默亲了一下。
收银台旁礼品架上摆着几条满额赠送的丝巾。
陈默让柜姐用礼盒单独打包,拍了张照片发到周念的微信:
【专门给你买的,在家乖乖等我。】
江边餐厅落地窗外天已擦黑,陈默第四次解锁手机,还是没收到周念的回复。
心头莫名不安。
他走到露台,拨出周念的号码。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又拨了一遍。
还是关机。
他气极反笑,笃定周念是故意在跟他赌气。
6
陈默拎着商场的袋子推开家门。
玄关的感应灯亮了,照着空荡荡的鞋柜。
周念的拖鞋不在。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茶几上的果盘歪着。他顺手扶正,果盘底下压着三样东西。
一枚婚戒。一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还有一张手术单。
离婚协议上已签了周念的名字。
随后他拿起那张手术单。
“急诊清宫术。孕6周。胚胎已排出。”
日期写的是12月25日。
手术单上沾着一小片干涸的暗色痕迹。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术单翻过来,又翻回去,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别人的。
患者姓名:周念。
陈默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攥着那张纸。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裂了。
圣诞节那天。消防楼梯。周念蜷在地上脸色惨白。裤腿上那片深色的——
他当时以为只是摔了一脚,能有多大事。
他说的是:“淼淼胆子小,别老是跟人家过不去。”
他说的是:“回去吃点消炎药。”
他说的是:“是不是更年期提前了。”
陈默摔了门冲出去。
妇产科值班室的灯还亮着。
他推开门的时候,值班医生正在写病历。
“25号的急诊清宫——患者周念——”
值班医生抬起头,认出他,笔搁在桌上。
“你来了。”
“我问你,她当时——”
值班医生站起来。
“患者周念,因从楼梯滚下时,肚子撞向消防栓铁箱上。”
“导致大出血终止妊娠。”
陈默脸色瞬间惨白,他当时在干什么。
他在二楼输液室里,一勺一勺喂林淼喝粥。
值班医生把病历合上,没再看他。
走廊很安静,只有头顶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陈默跪在地上,想起25号那天周念站在一楼大厅里,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淼淼说你最近情绪不太稳定,是不是更年期提前了?”
手机掉在地上,屏幕裂开一道纹。
7
院长办公室的投影幕布拉下来的时候,在座的科室主任都安静了。
屏幕上是消防通道的监控画面。
时间码显示12月25日上午十点十四分。
周念从一楼步梯往上走,脚步正常。
拐角处,林淼从二楼平台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缩回去。
几秒钟后。
林淼从拐角冲出来,肩膀正面撞上周念的胸口。
周念的身体失去重心,从台阶上摔了下去。
小腹撞在消防栓铁箱上。
林淼站在原地看了两秒,才顺势坐到地上,捂着脸哭起来。
会议室没人说话。
院长按下暂停键,把U盘里的第二份文件调出来。
是ICU的给药后台日志。
12月26日,3床患者的强心剂医嘱是0.25毫克。
屏幕里清楚的看到,林淼实际推注剂量:0.75毫克。
三倍。
“周念医生在停职前,把这两份证据留在了院长信箱。”
院长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同时附了一份手写说明,大意是——违规操作责任在实习生。”
林淼下意识往陈默方向挪了半步。
陈默没有动。
患者儿子抬手将一沓厚厚的病历材料狠狠摔在林淼身上。
林淼捂着脸往后退,撞翻了椅子。
“我已经找好律师走法律程序了,蓄意伤人加违规操作,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家属转身走了。
林淼哭着扑过来抓陈默的胳膊:“师父,你帮帮我,我不想坐牢——”
陈默低头看着她抓在自己衣袖上的手。
她的手肘上还缠着纱布。
25号那天她说自己“摔伤了手肘”。
监控里她站得稳稳当当,撞完人之后坐下去的动作干脆利落。
陈默用力把胳膊抽回来,林淼踉跄着摔在地上。
她抬头看他,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神忽然变了。
“陈默,你现在甩开我?当初你说要保护我的时候怎么不这样?”
“你让周念替我顶罪的时候怎么不这样?”
“你在值班室陪我过夜的时候怎么不这样?”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看陈默。
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院长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撤销心外科副主任职务,全院通报。”
“即日生效。”
陈默签了字,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墨痕。
他站起来,走出会议室。
走廊尽头是心外科的科室牌,周念的名字已经从值班表上撤下了。
他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打了三遍周念的电话。
每一遍都是:“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老主任从办公室出来,看见他,站住了。
“找周念?”
陈默转过头。
“她27号凌晨走的。非洲,战乱疫区,封闭式医疗援助。三年。中途不退,不通私人通讯。”
陈默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走廊的灯管还在响。
手机屏幕上全是发给周念的消息,一条都没回。
“专门给你买的,在家乖乖等我。”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屏幕扣在膝盖上。
8
陈默是三个月后到的非洲。
他签了最低级别的志愿协议,目的地是周念所在的疫区。
从首都转军用运输机,落地后换了两趟武装护送的皮卡,再步行六公里泥路。
营地在一片红土坡上,铁皮屋顶反射着正午的光。
他站在营地外围的铁丝网边,一眼就看见了她。
周念的头发剪短了,扎在后脑勺上。
她穿着灰绿色的短袖工装,蹲在一辆破旧的皮卡后斗旁,给一个腿上缠着绷带的当地少年检查伤口。
少年疼得龇牙,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什么,少年笑了。
她也笑了。
陈默从来没见过她这样笑。
不是在他面前的那种——小心翼翼的、怕说错话的、带着讨好的笑。
是松弛的。
他走进营地大门,被当地的安保拦下来查证件。
周念听见动静,抬起头。
看见他的那一刻,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失望。
什么都没有。
她把绷带系好,拍掉手上的红土,站起来。
陈默冲过去,直接跪在她面前。
膝盖砸进泥地里。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枚她留在茶几上的婚戒,双手举到她面前。
“周念,对不起。”
他的声音在发抖。
“孩子的事,林淼的事,我——”
周围的医疗队员和当地工作人员都停下来看他们。
周念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陈默。
她没有接婚戒。
“陈医生,你挡着路了。”
她偏了偏头,示意身后担架上正要转运的伤员。
两个当地护工抬着担架从旁边过去。
陈默跪在原地没动。
周念绕过他,跟上担架走了。
从头到尾没多看他一眼。
陈默跪在红土地上,手心里攥着的婚戒被汗浸湿。
旁边经过的一个年轻翻译小声问同事:“那个中国男人是谁?”
“不知道。”
“周医生好像不认识他。”
陈默被分配到营地最远端的基层急救站。
距离周念工作的外科帐篷,隔了整个营地。
他每天六点起床,处理的是擦伤、腹泻、中暑。
周念每天处理的是枪伤、截肢、急腹症。
他想找她说话,她永远在忙。
他在食堂等她,她端着餐盘跟同事坐到另一桌。
他写了一封信塞在她帐篷门缝里,第二天信原封不动放回了他的门口。
信封上多了一行字。
周念的笔迹。
“陈医生,请走正规渠道沟通工作事务。私人物品请勿投放。”
“陈医生”三个字。
不是“陈默”,不是任何带有过去痕迹的称呼。
是同事之间最客气的距离。
9
流弹是下午四点打进来的。
营地西侧的铁皮墙被炸开一个口子,碎片和砖石乱飞。
警报拉响的时候,周念正在外科帐篷里缝合一个当地女孩的腹部伤口。
第二发落在帐篷外五米处,气浪掀翻了半张手术台。
陈默从急救站跑过来的时候,帐篷的支撑梁正在垮。
他看见周念弓着身子护住手术台上的女孩。
横梁断裂,往下砸。
他扑过去,用后背挡住了横梁和碎片。
钢筋擦着他的右臂撕开一道口子,血溅在周念的手术服上。
周念抬头看见他压在自己上方,满脸灰土和血。
“出去。”她说。
“先把人抬走。”
陈默用左手撑着横梁,咬着牙没动。
救援的人从外面冲进来,把横梁顶开。
陈默被抬上担架的时候右臂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
碎片切断了桡神经,前臂肌肉撕裂。
手术是周念做的。
营地只有她一个有资质处理神经修复的外科医生。
六个小时。
简陋的帐篷手术室里只有一盏移动手术灯,中间停了两次电,靠手电筒补光。
她缝合完最后一针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陈默醒过来的时候,右臂缠着厚厚的绷带,固定在胸前。
周念坐在行军床旁边的折叠椅上,正在写手术记录。
她的手术服上还有他的血。
“念念。”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周念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手术记录合上。
“桡神经断裂,我做了端端吻合。恢复期至少八个月,期间右手不能做精细操作。”
她的语气和查房时一样。
陈默伸出左手,拉住她的袖口。
“周念。”
“孩子没了,是我的错。”
“留在我身边。我用这辈子赎罪。我们还可以——”
“陈默。”
她打断他。
没有抽手,只是低头看着他抓在自己袖口上的手指。
“我救你,因为我是医生。帐篷里的任何一个人受伤,我都会上手术台。”
她的声音很平。
“你总觉得你在弥补。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出现在这里,对我意味着什么。”
陈默的手指僵住了。
“我花了三个月,才在这里重新像个正常人一样吃饭、睡觉、工作。”
“我不再半夜惊醒,不再在手术台上走神想起25号那天的事。”
“然后你来了。”
她站起来。
“你跪在营地门口的时候,我当天晚上失眠到凌晨四点。”
“不是因为心疼你。是因为你让我想起了我最不想记住的所有事情。”
她把袖口从他手里轻轻拿回来。
“你的右手。”她看着他绷带缠着的手臂。
“做外科医生可能不行了。转康复方向,还来得及。”
陈默的眼泪流下来,浸进枕头里。
“念念,我不要别的。我只要你——”
“陈默。”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
“离开你以后,我才活过来。”
她拉开帐篷的帘子走了出去。
外面的晨光照进来,很亮。
陈默躺在行军床上,右臂彻底失去知觉,左手攥着空荡荡的被角。
帐篷外传来周念和同事交接班的声音,语气平静,带着笑。
那种他再也听不到的、不属于他的笑。
10
出院手续办得很快。
陈默的右臂恢复了基本活动能力,但精细操作永久受限。
联合国的撤离直升机定在下午两点。
上午十点,陈默在营地外面那条小溪旁等着。
周念十点半来的。
她穿着灰绿色工装,短发被风吹乱了几根,顺手别到耳后。
陈默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怀里抱着一个文件袋。
她在他对面站定。
“你说有文件要交接。”
“嗯。”
陈默从文件袋里抽出那份离婚协议。
周念当初签好的那份。
他留了三个多月。
纸角已经磨毛了,中间有一道折痕。
陈默把协议摊在膝盖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
他用左手握笔。
字写得歪歪扭扭。
签完名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两秒。
他把协议递过去。
周念接过来,翻到最后一页确认了签名,折好放进口袋。
“国内的房子我办了公证转到你名下,存款也是。”陈默把公证文件一起递给她。
“手续都走完了,你回去直接拿就行。”
周念没有推辞。
她收下文件,放进工装的侧兜里。
溪水很浅,哗啦啦地响。
陈默看着她,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还有别的吗?”周念问。
“没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周医生。”
他最终还是用了这个称呼。
“祝你平安,前程似锦。”
说完转身往营地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听见身后周念的声音。
“陈默。”
他停下来,没回头。
“谢谢。祝你一切都好。”
他点了点头,继续走。
下午两点,直升机螺旋桨转起来的时候,红土被卷上半空。
陈默坐在舱门旁边,靠着金属壁。
直升机升起来。
他从窗口往下看。
营地越来越小。
铁皮屋顶反光,帐篷像一块块灰布。
他看见外科帐篷门口站着一个灰绿色的身影,正在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手里抱着一摞病历。
她没有抬头看天上。
直升机爬升,营地缩成红土地上一个点。
然后消失在地平线下。
陈默把脸埋进左手掌心里。
机舱里只有引擎的轰鸣声。
没有人看见他在哭。
三年后。
国内某医院康复科的走廊里,陈默穿着白大褂走过来,右手夹着病历,动作比从前慢了一些。
护士台的电视在放新闻。
“中国援非医疗队圆满完成三年任务,今日凯旋——”
画面里,一群穿着统一制服的医生走出机场通道。
走在队伍中间的女医生剪着利落的短发,被记者拦住采访。
“周医生,三年的援非经历,您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她想了想。
“活着,就值得好好过。”
说完她笑了一下,绕过记者,朝出口走去。
阳光照在她身上。
陈默站在护士台前,手里的病历掉在地上。
屏幕上的人走出了镜头。
他弯腰捡起病历,整理好,放回护士台。
转身走进诊室,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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