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救护车鸣笛声中,我被抬上担架。
是唐悦打的120,。
程叙跟在后面,脸色很难看。
许知意哭得更凶了,一边跟着一边喊:"都怪我都怪我!"她的声音尖锐刺耳,在医院的走廊里回荡。
到了医院,医生给我清创时说伤口很深,幸好没伤到动脉,但需要缝合。
我咬着牙忍住疼痛,医生的镊子一下下地挑出伤口里的碎屑和血块。
每挑一次,我就感觉像有人在用烧红的铁钉往肉里钻。
"忍一下,马上就好。"医生的声音很温柔,但手上的动作不停。
我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流下来。
这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我终于意识到,我真的到了这一步。
被自己的丈夫推向刀尖,然后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等着别人给我缝合伤口。
程叙坐在走廊里,许知意靠在他肩上。
我通过病房的玻璃窗能看到他们,他低声说着什么,许知意不时点头。
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她的手紧紧抓着程叙的手臂,像是抓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那一刻我明白了,他从未真正为我感到害怕过。
他害怕的是许知意会因为这件事受到伤害,害怕的是他为她做的一切会被曝光。
唐悦接到我的电话后直接冲了过来。
她先看了我的伤口,脸色就沉了下去。
她的手轻轻摸了摸我的额头,像在安慰一个受伤的孩子。
"这得缝多少针?"她的声音在颤抖。
"八针。"我冷静地说,"帮我拍照,角度要清楚。
然后给我哥打电话。"
唐悦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
她举起手机,从多个角度给我的伤口拍了照片。
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每拍一张,她的眉头就皱得更紧。
"南音,你一定要告他。"她咬着牙说,"这种人渣,不能就这么放过他。"
我点了点头。
医生给我打了麻药,开始缝合。
针线穿过皮肤的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拉扯我的肉。
我数着针数,一针、两针、三针……到第八针的时候,医生说:"好了,缝完了。"
程叙推门进来时,我正在给律师发送照片。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某种复杂的情绪,但不是愧疚。
更像是一种无奈,一种"你怎么这么麻烦"的无奈。
他站在门口,神情复杂:"医生说你需要住院观察。
我已经办好了VIP病房,一会儿给你转过去。"
他的语气很温和,就像他在安排一场普通的家庭聚会一样。
"不用。"我没抬头,"我要求你配合警察的调查,提供影楼的监控录像。"
程叙的脸色变了。
他走近我,用那种我很熟悉的温和语调说:"南音,那是意外。
我是为了保护知意才…….”
"推我去挡刀?"我终于抬头看他,"程叙,监控会说话。医生也会出证明。
这不是意外,这是故意伤害。"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试图靠近我,我往床的另一侧躲了躲。
那个动作刺痛了他,我看到他的眼神闪过一丝什么。但那太晚了。
"南音,你真的要这么做吗?"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我们结婚三年,你就这么不念旧情?"
我笑了。那种笑很冷,冷到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旧情?程叙,你推我去挡刀的时候,怎么没念旧情?"
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
警察在两小时后来了医院。
我配合他们做了笔录,提供了所有的证据——聊天记录、转账记录、朋友圈截图,还有唐悦拍的伤口照片。
我的手指在警察的笔记本上轻轻点了点。
"这里。"我指着某条聊天记录,"这是他告诉我'有本事撑过三天别回家'的时间点。
在我受伤前一周。"
警察的笔尖在纸上划过,每一笔都像是在给我讨要公道。
他们问了很多问题,关于我和程叙的婚姻状况,关于许知意的身份,关于那笔二十万的去向。
我一一回答,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别人的故事。
程叙被带走做了笔录。在他离开前,许知意试图跟过去,但被警察拦住了。
她在走廊里哭,那种哭声尖锐刺耳,我听了想吐。
我的律师在当天下午就递交了正式的离婚诉讼书,同时申请了人身保护令。
律师是个五十多岁的女性,办案二十年,她看完我的证据后只说了一句话:"这个案子很清楚。你会赢的。"
6
警察调取了影楼的监控录像。
整个过程清清楚楚地被记录下来。
我和唐悦一起在警察局看的那份录像,每一帧都在诉说真相。
警察把录像调到了事发那一刻,然后按下了播放键。
程叙看到催债的冲进来时,他先是紧紧护住许知意。
他的手臂环住她的肩膀,整个人挡在她身前。
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他已经练习过无数次一样。
当催债的朝许知意冲过去时,程叙下意识地伸手——但他推的方向不是许知意,而是我。
录像中的程叙,他的身体转向很明显。
他从面对许知意,转过身来推我,这个转身有将近90度。
那不是无意识的反应。
无意识的反应不会涉及转身。
无意识的反应是往旁边躲,是往后退,是用手去挡——但不是转身去推另一个人。
我被推得踉跄了三步,直直撞向了持刀男人。
我的手臂在空中划过,刀尖擦过皮肤的那一刻,血迹在监控画面里清晰可见。
那一刻,我的表情是震惊的,是不可置信的。
我没想到他会推我。
而程叙则立刻转身再次护住了许知意,用他的身体挡在她身前。
他的动作非常快,就像他一早就计划好了一样。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警察把录像暂停在那一帧。
画面里,程叙紧紧抱着许知意,而我倒在地上,血从手臂上流下来。
"看到了吗?"警察指着屏幕,"他在推你的时候,眼睛一直在看许知意。
他知道自己在推什么人,推向什么方向。这不是本能反应,这是选择。"
唐悦坐在旁边,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握着我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
律师看完监控后对我说:"这个证据很有利。从监控来看,他确实有故意伤害的嫌疑。
他的推动有明确的方向性,不是惊慌失措的反应。"
她用激光笔指向屏幕上的每一个细节。"
看这里,他在推你之前,眼睛扫了一眼催债的位置。
他知道催债的在哪儿,他知道刀在哪儿。然后他选择把你推向那个方向。"
"这是预谋吗?"我问。
"不一定是预谋,但绝对是有意识的选择。
"律师说,"在那个瞬间,他做出了一个选择——保护许知意,牺牲你。"
程叙的律师试图辩称这是无意的推搡,是在紧急情况下的本能反应。
但监控的角度太清楚了。
程叙的推动力度、方向、以及后续的动作,都说明这不是下意识的反应。
这是选择。
检察院决定立案侦查。
这时候,许知意那五十万的债务也浮出水面。
警察的调查显示,那笔钱根本不是什么违约金,而是许知意在一个赌博网站欠下的债。
她用假身份开了多个账户,每个账户都借到了上限,最后欠了差不多五十多万。
她用假身份证办的银行卡,用假地址注册的账号。
警察拿出了一份长长的清单,上面列着她所有的借款记录。
每一笔都不超过五万,但加起来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程叙用我们攒的积蓄替她还了债。
他没有告诉我真相。
他只是说"人命关天",然后摔碎了碗。
那个碗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上面画着梅花。
碎片掉在地上的时候,我记得我的心也碎了。
这个细节在法庭上会成为很重要的证据——证明程叙一直在隐瞒许知意的真实情况,用欺骗的手段诱使我为别人的赌债买单。
这不是善良,这是欺诈。
我坐在警察局的办公室里,看着警察给我转发的新闻报道。
标题是《已婚男子推妻挡刀,只为保护情人》。
下面的评论清一色地骂程叙。
有人说"这种男人就该判刑",有人说"太可怕了,原来渣男能渣到这种程度"。
陌生人的评论给了我某种力量,虽然我知道这力量会很快散去。
但至少在这一刻,我不是一个人在争辩"这到底是不是我的错"。
我没有一丝快感,只是感到很累。
疲惫不堪的那种累。
就像跑完了一场马拉松,终于可以停下来喘口气了。
7
离婚诉讼庭审那天,程叙穿得很得体,穿的是我最喜欢的那件深蓝色西装。
他还留了胡茬,这让他看起来更成熟,更值得同情。
我看穿了这一切。
这是他为法官准备的表演。
许知意坐在旁听席上,穿着得体,眼睛红肿,看起来就像一个被伤害的无辜者。
她甚至穿上了我母亲织的那件开衫——程叙后来解释说那是许知意坚持要穿的,为的是向我道歉。
我记得我明明让我哥收起来了。
但不重要了,现在看来这只是另一种挑衅。
我坐在对面,手臂上还缠着绷带。
我穿着黑色的套装,没有化妆,伤口在所有人眼前一览无遗。
我不需要伪装。
真相本身就是最好的武器。
法官是个六十岁左右的男性,头发花白,表情严肃。
他敲了敲法槌,示意庭审开始。
法官问程叙为什么推我挡刀。
程叙说:"那是下意识的反应。我在紧急情况下本能地想要保护身后的人。
我没有想那么多,我只是——"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努力找到合适的词汇。"
我只是在本能地自卫。
当时情况太混乱了,我根本来不及思考。"
他的语气很诚恳,就像在跟朋友解释一件误会一样。
他甚至看向了我,眼神里带着某种恳求。
我的律师站起来。
她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性,说话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很有分量。
"但监控显示,被告当时在许知意的身边,而非被告人的身后。
被告的推动方向是往前,不是往两侧的自卫反应。
更重要的是,被告在推被告人后,立刻转身护住许知意。
这说明被告的行为是有目标的、有方向的、经过考虑的。"
她播放了监控。
法庭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监控录像里的声音在回荡——催债的吼叫声、许知意的尖叫声、还有我撞到持刀男人时发出的闷响。
我看到程叙的脸色在变。
他的下颌绷紧了,眼睛在监控画面上扫过,试图找到某种解释。
但没有。
监控就是监控,它不说谎。
许知意捂住嘴,眼泪开始往下掉。
但这一次,没人过去安慰她。
旁听席上的人都在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审视。
接下来是我的证词。
我用平稳的语调,一字一句地陈述了三年来发生的一切。
我说起他为初恋的事情摔碗,
说起他威胁我"有本事撑过三天别回家",
说起他让初恋穿我母亲的遗物,说起他把我攒的钱转给了别的女人。
每一项都有证据支撑。聊天记录、转账记录、医院的伤情鉴定书、警察的笔录。
我的律师把这些证据一份份递给法官,法官一页页翻看,表情越来越严肃。
法官问程叙有什么要说。
程叙说我是在小题大做,许知意只是一个遭遇不幸的朋友,他帮助她是出于同情,这不构成对婚姻的背叛。
他的语气变得有点急躁。
"我帮助一个困难中的人,这有什么错吗?"他看向法官。"
难道为了一个女人就要放弃人道主义吗?我是在救人,不是在背叛!"
我的律师冷冷地说:"如果这只是同情,那为什么被告要对妻子隐瞒真相?为什么要用妻子的积蓄为情人还赌债?
为什么要威胁妻子不许回家?为什么要把妻子的个人物品送给情人?"
她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每一个都像一根钉子,钉在程叙的谎言上。
"这些都指向一个事实——被告对妻子的欺骗和控制是有预谋的。
这不是同情,这是背叛。
被告在婚姻中一直在为第三者服务,而妻子只是他用来维持表面形象的工具。"
程叙张了张嘴,试图辩解,但法官挥手打断了他。
"请回答律师的问题。为什么隐瞒真相?"
程叙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怕她不同意。"
"所以你选择欺骗?"法官问。
程叙没有回答。
许知意坐在旁听席上,她的哭声变成了抽泣。
但法庭里的人都知道,那些眼泪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她失去的免罪符。
8
我哥哥南川被传唤作为证人。
他带来了所有程叙打给他的电话录音——那些他向我哥吹嘘"南音好拿捏"的内容,字字清晰。
"我妹妹特别怕吵,我只要嗓门一提高,她就乖乖躲出去。
这回啊,我也学会了怎么管她。"
程叙的声音从法庭的音响里传出来,还带着得意的笑。
我哥哥的脸色一直很冷。
当法官问他是否确认这是程叙的声音时,他用力点了点头。
"是他。"我哥说,"他给我打了不止一次电话,每次都在炫耀他怎么'管'我妹妹。
我当时以为这只是夫妻之间的玩笑话,没想到他是真的在控制她。"
他还带来了我受伤后给他的电话录音。
在那段录音里,我用颤抖的声音描述了程叙推我的过程。
我哥哥坐在证人席上,听着自己妹妹的哭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他的拳头握得很紧。
"他推你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律师问录音里的我。
"我在想,他终于连装都不装了。"录音里的我说,声音里带着绝望。
唐悦也出庭作证。
她带来了所有的照片和视频——影楼安装的监控、她拍的我的伤口、还有许知意穿着我母亲开衫的朋友圈截图。
她用很冷静的语气描述了那天下午发生的一切。
当法官问她许知意的态度时,她说:"她从始至终都在表演。
先是装受害者,后来又装内疚。
但她的眼神出卖了她。
她根本不在乎南音受伤,她只在乎程叙会不会继续保护她。"
"你怎么确定她在表演?"法官问。
"因为她在哭的时候,眼睛一直在看程叙。"
唐悦说,"真正内疚的人,眼睛会看着被伤害的人。
但她不是。她只看程叙。"
影楼的老板也出庭了。
他提供了程叙和许知意预约拍情侣写真的记录,日期、时间、套餐选择,一切都很清楚。
"这不是什么朋友聚会,"律师指着记录问老板,"这是在预约情侣写真,对吧?"
"是的。"老板点了点头。"他们预约的是我们的'恋人套餐',包括情侣装、情侣姿势拍摄、还有爱情主题的背景布置。
这不是朋友之间会选择的套餐。"
法庭上的气氛越来越沉重。
一个个证人,一份份证据,像砖块一样堆砌起来,最后砌成了一堵墙。
程叙试图翻供,说我在威胁证人,但没有任何证据支持这一点。
反而,所有人都证实,是他在威胁我。
医生也出庭了。他用医学术语详细描述了我的伤口深度、位置和愈合预期。
他说如果刀尖再偏一厘米,可能会伤到动脉。
如果伤到动脉,我可能会在十分钟内失血过多。
"被告人当时的失血量是多少?"律师问。
"大约300毫升。"医生说,"如果伤到动脉,失血量会是这个的五倍以上。"
程叙听到这句话时,脸色变得很苍白。
但他的恐惧不是因为他差点失去我,而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要面对更严重的罪名。
法官的表情告诉我,他已经有了判决。
9
一周后,判决书下来了。
准予离婚。
这三个字,我等了很久。
财产分割方面,我获得了房子的70%产权,因为这套房子主要是用我的积蓄首付的。
我找过银行的记录,每一笔转账、每一笔还贷,都证明了这一点。
程叙那20万的赌债替偿,也被法庭认定为他单方面的转移婚内财产,他需要赔偿我15万作为补偿。
车子归他,但他需要支付我五万的折旧补偿。存款对半分,但扣除他转给许知意的那些钱。
算下来,我能拿到大约三十万。
程叙因为故意伤害罪被起诉。
检察院的起诉书很厚,列举了他所有的犯罪事实——推我挡刀、威胁恐吓、转移婚内财产、为他人隐瞒犯罪事实。
但由于我选择了谅解,最后被判处缓刑。
他要做200小时的社区服务。
不过这个案底会跟着他一辈子。
任何背景调查都能查到。
许知意的情况更糟。
她的赌债案件被公安部门立案,她面临诈骗罪的指控——用虚假身份向多个网贷平台借钱,然后用于赌博。
这是恶意欠债,情节严重。她被判了两年有期徒刑。
程叙为她还债的行为,在法庭上被定义为"明知他人犯罪而为其隐瞒",这让他的处罚变得更复杂。
法官在判决书里特别指出,被告的这一行为表明他对妻子有预谋的欺骗。
宣判的时候,程叙站了起来。
他的律师拉了他一下,他还是站着。
法官念完判决词,他的脸色很难看。
他看向我,眼神里有愤怒、有委屈、但唯独没有悔意。
我回看了他一眼。那一刻,我完全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也许从一开始,我就没认识过他。
我拿到判决书的那天,坐在律师事务所里,律师给了我一份完整的复印件。
我没有立刻打开看,而是放在包里,就这么拎着走出了大楼。
走出法院大楼时,程叙的父母堵在门口。他们的表情很难看。
程叙的母亲走过来,指着我说了很难听的话。
她说我不贤惠,说我为了一点小事就要毁了程叙的前程,说女人就应该多忍让。
我听完了,一句都没反驳。
然后我转身离开。他们叫我回来,我没有理。
没有什么值得辩解的。那些不理解我的人,再多的解释也是白费。
唐悦在法院的台阶下等我,她早就带好了车。
看到程叙的父母在骂我,她直接过去了。
她说了什么我没听清,但我看到程叙的母亲脸色变得很难看。
"上车。"唐悦说。
我们开离法院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程叙站在台阶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很冷漠。他不看我。
三年。我用了整整三年去适应一个人的控制和伤害,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去彻底翻身。
这个对比让我觉得讽刺。
但同时,这也给了我某种力量——原来改变一切也没那么难,只要你决定了。
回到唐悦的办公室,她给我倒了一杯水。
我的手还在发抖。
"缓一缓。"她说,"一切都过去了。"
但我知道,什么都没有过去。
这些只是开始。
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处理——房子过户、财产分割、还要处理我对这一切的消化。
唐悦看出了我的想法。她坐在我对面,握着我的手。
"南音,你要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她说,"我在,你哥在,所有为你出过庭的人都在。
你扛过来了最难的部分,剩下的就好办了。"
我点了点头。
我给唐悦发了一条信息:"判决书下来了。我们庆祝一下?"
她秒回:"晚上一起吃饭。我请客。"
那天晚上,我们在栖城最好的餐厅吃饭。
唐悦点了最贵的香槟,我们碰杯时,我看到了镜子里自己的脸。
我很久没有这样看过自己——眼睛里有光,嘴角有真诚的笑容。
"干杯,"唐悦说,"为你的新生活。"
"为我的新生活。"我重复了一遍,然后喝了下去。
程叙的律师打过一次电话,说程叙想见我最后一面。
我拒绝了。他说程叙真的很后悔,想当面向我道歉。
我听完,平静地说:"不需要。"
挂掉电话后,我关掉了我的旧手机号。
那个号码已经见证了我太多的委屈和眼泪。
留着它,只是在给自己添堵。
有些人,一旦离开了你的生活,就不要再让他们回来。
哪怕只是见一面。哪怕他说他后悔了。
因为一个人的后悔,只有在他失去了什么才会出现。
而他失去我,恰恰是因为他从不珍惜我。
10
半年后,我在栖城的生活已经完全稳定下来。
唐悦的影楼生意很好,她给了我高级化妆师的职位,我的薪水比在原城市高了40%。
更重要的是,我有了自己的客户群体。
那些来找我做妆容的客户,都是冲着"那个把自己活成了艺术品的化妆师"来的。
有个客户甚至说,她从我的妆容里看到了一个女人的重生。
我租了一间一居室的公寓,窗户朝东,每天早上都能看到日出。
窗边有一张很宽的床,我可以躺在床上,一边喝咖啡一边看太阳升起。
这在原来的生活里是不可能的。程叙讨厌朝东的房子,说早上的光线太刺眼。
我从不晓得,其实那些光线是我一直渴望的东西。
阳光照进来的时候,我会坐在窗边,翻看我的存折。
那些数字让我感到一种踏实感。这是我自己挣来的钱,是我自己的选择和努力的结果。
没人能从我这儿夺走。
我不再需要逃生包。那只轻便的小包被我留在了原城市,留在了那个不再属于我的家里。
唐悦笑我说,现在的我就是一个活着的逃生包,我已经逃到安全的地方了。
房子的过户手续已经完成。
我成为了房屋的主要产权人。
站在那套房子的客厅里时,我的眼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这是我的了。真真正正是我的。
我重新装修了卧室。把所有程叙留下的东西都清理掉了。
新的床单是浅紫色的,墙上贴了我喜欢的壁纸——一种带着蕨类植物的清新风格。
我在角落里放了一个读书角,铺了一个软垫,买了很多我喜欢的书。
哥哥南川隔三差五地来看我,每次都带上嫂子和小侄女。
侄女叫我"姑姑",她会坐在我腿上,看我做化妆。
我会给她化一个浅淡的妆容,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开心得不行。
我的嫂子看着我和侄女的互动,眼睛湿润了。
她对我哥说:"你妹妹现在笑起来真的很治愈。"
有一次,小侄女问我:"姑姑,你以前不开心吗?"
我顿了一下。
我想起了那些整天躲在厕所里的日子,想起了每次听到钥匙转动就会条件反射地紧张的感觉。
"是的,"我对侄女说,"但姑姑现在开心了。"
侄女点了点头,像是真的理解了什么。
他们说,看到我的笑容,就知道我真的走出来了。
有个客户问我,为什么我的妆容总能让人看起来那么有神采。
我笑着说,因为我知道,一个人最好的妆容,就是眼神里有光。
我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那是从内往外散发出来的光,不是任何化妆品能给的。"
客户看着我,仿佛理解了什么。她后来成了我最固定的客户,每个月都来一次。
她说,每次看到我,她都能想起自己还有很多的可能性。
我开始在社交平台上分享一些化妆技巧。
起初只是随意发发,没想到竟然积累了不少粉丝。
有人在评论里问我为什么对化妆这么有想法,我回答说,因为我相信,每个人都值得被好好对待,包括自己。
程叙在法庭上的那一刻,我看到了他眼睛里的恐惧。
他终于明白,他能控制我三年,但控制不了一份份证据、一段段监控、和一个个敢于为我作证的人。
他能控制我害怕吵闹的性格,但控制不了我对自己生命的渴望。
许知意后来也被判了两年有期徒刑。
她在监狱里给我写过一封信,说她后悔了,说她只是一时糊涂。
信很长,充满了对自己行为的描写和对我的请求原谅。
我没有回复。
有些人,不值得原谅。
有些关系,一旦破裂,就再也粘不回去。
那些被撕碎的东西,哪怕再仔细地拼接,裂纹也永远在那儿。
而有些事,一旦做了,就再也回不了头。
我把程叙的所有联系方式都删除了。
我甚至把他的名字从我的联系人里删除了。
我只给哥哥说,如果有什么关于财产分割的事情,全部通过律师处理。
我的心理医生说我的恢复过程比她预计的要快。
我告诉她,那是因为我选择了向前看,而不是一直往后退。
现在,我只记得一件事——我的逃离半径,从来和任何人的嗓门都没有关系。
它只和我自己有关系。
栖城的夜晚很安静。
我坐在公寓的窗边,看着城市的灯火,想起那句话:"他忘了,我的逃离半径,向来和他的嗓门成正比。"
不是成正比。
是,我终于明白了,那个半径不是逃离,是自救。
而我,已经自救成功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栖城特有的海的味道。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这是自由的味道。
明天早上,太阳会再次升起。
我会窝在我的窗边,喝着我的咖啡,继续做我喜欢的事。
也许会有客户打电话约我,也许会有朋友发信息邀我吃饭,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
但那没关系。
因为这一切,都是我自己选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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