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提前两天跑完三千公里长途,深夜十一点推开了家门。
客厅沙发上坐着个男人,趿着我的棉拖鞋,嗑着瓜子,躺在沙发上看着电视。
我老婆孙惠兰端着切好的水果递到他手边,那热乎劲儿,我十年没见过。
看见我,俩人当场僵在原地。
那男人不是别人,是孙惠兰跑了十年的前夫李满仓。
十年前我头婚娶她,她带着个八岁的儿子,
这十年,我对她们娘俩没有二心,把继子当亲儿子看待。
他的的学费、电脑、手机,我从没让他在同学面前矮半截。
我自己劳保鞋穿到鞋底磨穿,顿顿泡面就咸菜。
我正发懵,继子的房门开了。
他看都没看我一眼,径直走到那男人身边,亲热地喊了声:“爸,咋还没睡?”
这一声“爸”,像把钝刀,扎得我喘不上气。
孙惠兰慌了,赶紧拉住我胳膊。
可她蹦出来的话,让我从头凉透。
“长河,你听我解释……家浩他爸,不走了。”
1
我站在客厅当间,一路的乏劲还没缓过来,腰跟断了似的,手里还攥着车钥匙。
足足半分钟,我没说出话。
“你再说一遍,谁不走了?”
我盯着李满仓,声音压得很低,低到连自己都听着陌生。
借着电视的光,我头一回仔细打量这个男人。
头发白了一半,脸上沟壑纵横,比实际年龄老了不止十岁。
可那双三角眼滴溜溜转,嘴角挂着无赖似的笑,跟十年前一模一样。
李满仓倒沉得住气,慢悠悠从沙发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瓜子皮,冲我嬉皮笑脸。
“长河兄弟,别激动嘛,多大点事,坐下说,坐下说......”
他伸手就去拿茶几上的烟,那是徒弟送的好烟,我自己都没舍得抽几根。
他递了一根过来,反客为主,像这屋子的主人。
我没接,一把把他的手拨开。
“这是我家,轮得到你给我让烟?”
孙惠兰见势不妙,赶紧冲过来,死死拽住我胳膊,把我往卧室里拉。
“有话进屋说,别吓着孩子……”
李满仓识趣地缩回沙发,重新翘起二郎腿,电视声音又响了起来。
进了卧室,门一关,我甩开她的手,一屁股坐在床沿。
“说吧,他怎么会在这儿?”
孙惠兰低着头,搓着手,半天才吞吞吐吐开了口。
原来李满仓当年是欠了一屁股赌债,连夜跑的,
这十年在南方瞎混,工地搬过砖,也摆过地摊,钱没挣着,人倒熬老了。
如今债主又逼上门,他走投无路,舔着脸回来找前妻儿子。
“家浩长这么大,头一回见他亲爹……”孙惠兰抹起眼泪:
“孩子抱着他哭了半宿,我这当妈的,心都碎了。”
“血浓于水啊长河,我能把他往门外赶吗?”
我被气笑了:
“所以你就把他接家里来了?”
她吞吞吐吐道:
“我寻思先住几天,等他缓过劲……”
“几天?”
我冷笑一声,转身出了卧室,直接推开客房的门,拉开衣柜。
里头满满当当,全是那男人的衣裳,又棉袄、衬衫,甚至内裤。
我伸手摸了摸那件灰棉袄,
料子眼熟,前两年我给家浩买的,他嫌老气没穿,如今倒套在了李满仓身上。
床头柜上,牙缸、毛巾、剃须刀,还有吃了一半的降压药,摆得整整齐齐。
这哪是借住几天,这是安家落户。
我又走回卧室,一字一句问她:“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他到底住多久了?”
孙惠兰眼神躲闪,嘴唇哆嗦着,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小半年......”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小半年,我在外面没日没夜地跑,一趟趟运费按时寄回来,原来家里一直住着这么个东西。
我吸了口气,正要接着问,她又补了一句,差点没把我气背过去。
“再说了,家浩也愿意……他说,有爹在,他这才像个完整的家。”
2
那一夜,我被挤到了客厅沙发上。
自己的家,自己的床,我反倒睡不成。
孙惠兰给我抱来一床薄被,搁在沙发扶手上,
连句软话都没说,转身进了卧室,门轻轻合上。
我躺在沙发上,盖着那床带着樟脑丸味的被子,听见主卧里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偶尔还夹着李满仓一声笑。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这小半年,我寄回来的钱,都花到谁身上了。
吃早饭时,李满仓还没起,我把孙惠兰叫到跟前。
“当年你嫁我,亲口答应的,等家浩大点,就给我生个亲骨肉。”
“这话,还算不算数?”
孙惠兰愣住了,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
我记得太清楚了。
第三年,我出车回来过年,提了一回。
她说家浩刚换环境,怕多个小的,孩子受委屈。
为了这事,大年初二我还专门回了趟老家,替她挡我娘的嘴,说我自己还没玩够,不着急。
那年当着亲戚的面,我娘数落我,说我是让人灌了迷魂汤。
我红着脸替孙惠兰争辩,回家一个字没提,怕她多心。
第六年,我在电话里提。
她说家浩要升初中,正是要命的时候,不能分心。
第九年,我四十三了,厚着脸皮再提,她东拉西扯,换着样的跟我打太极。
我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得继子都快娶媳妇了。
“我现在就要你一句准话......”我看着她:“生,还是不生?”
她背过身去,低着头,一下一下抠着被角,半天不言语。
“我都四十了,高龄,医院说会出人命的……再说家里这乱糟糟的,怎么生?”
“家里怎么乱了?”我声音发沉:“住着前夫,你就给我生不了,是吧?”
她抿着嘴,一个字都不吐。
我又问:“是不是打从一开始,你就没打算给我生?”
她肩膀抖了一下,还是不吭声。
我没再逼她,心里那点火星,却一点点灭了。
我没有接新活,翻出手机银行,一笔一笔对这半年的账。
运费是按月打的,一笔没断过,可卡里的余额却对不上。
我一笔一笔往下翻,对到第三笔,手指停住了。
我寄回去的运费里,有好几万,被转到了一个陌生账户,五千、八千、一万二......零零碎碎转了七八回。
我把每一笔都截了图,手指越划越凉。
最早的一笔,就在我出远门的第三天。
户主那栏,清清楚楚三个字:李满仓。
我盯着屏幕,忽然就笑了。
合着我在前面握方向盘玩命,他在后面拿着我的钱,花得比我还舒坦。
我连夜又翻出和孙惠兰的聊天记录,
想找一句她真心疼我的话,翻了大半夜,除了“运费”“家浩”“钱”,再没别的。
我想起有一回在服务区发高烧,
给她打电话,想慰藉一下自己在外空虚的心。
她当时喘得很厉害,我问她就说在跑步,想必那个时候,就已经给我戴上了绿帽子。
3
第二天早饭,李满仓坐在桌前喝稀饭,那架势比我还像男主人。
李家浩到底年轻,沉不住气,先开了口,语气还带着股施舍的味道。
“马叔,既然你都知道了,我就直说了。”
“我爸要在这常住下去,你别再为难我妈了。”
我抬眼看他:“我养了你十年,你亲爸一回来,我倒成外人了?”
“话不能这么讲。”他把碗一推:
“我妈这些年给你看家、做饭、守着空房子,没功劳也有苦劳吧?”
“你一年到头不着家,这个家要不是我妈,能有今天?”
“而且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养我是有条件的,不就是想让我妈陪你睡吗?”
“说白了,其实我不欠你什么,我妈都用肉体替我还了!”
孙惠兰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呵斥道:
“你给我闭嘴,别乱说话!”
我神经质地笑了,起身询问:
“家浩,我从来没想让你还我什么。我今天只问你一句,等我老了,跑不动车了,你管不管我?”
他眼神一下子飘了,支支吾吾。
“你……你不是交着社保吗?”
“再说我爸回来了,我总得管我亲爸吧,我总不能有两个爹……那样压力太大了,我也有自己的生活不是?”
我瞬间冷了下来:
“所以这十年,你就把我当成了一个免费的提款机?”
“你自愿的!”他猛地拔高嗓门:
“我又没拿刀架你脖子上!钱是我妈管的,我花的是我妈的钱,跟你有啥关系?”
李满仓在旁边不紧不慢插了句:
“长河啊,男人嘛,大度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看着这一唱一和的父子俩,忽然就笑了,笑得自己都觉得苦。
我没再争,披上外套回了乡下。
我娘七十八了,一个人守着老院子,腿上的老寒腿一到阴天就疼,走路得拄棍。
堂屋正中挂着我爹的遗像,他走了快十年,我娘的日子并不好过。
我挣的钱有限,孙惠兰母子恨不得将我吃干抹净,根本没给我娘留下啥钱......
见我回来,娘高兴得不行,
踮着小脚给我摊鸡蛋饼,又从鸡窝里摸出二十个鸡蛋,硬往我包里塞。
“都给你留的,自家鸡下的,补身子。”
她攥着我的手,浑浊的老眼巴巴望着我。
“长河啊,娘土埋脖子的人了,就剩一个念想......啥时候能抱上亲孙子?”
“你爹走得早,临闭眼还念叨这事,你可不能让咱马家……”
后面的话,她没敢说出口,只是抹眼泪。
我喉头堵得厉害,一个字都不敢应,生怕一开口,实情就绷不住。
回城后,我去了趟物业,又翻出家里的房产证。
这套房子,首付是我出的,十年月供是我还的,连装修都是我跑车一笔一笔垫的。
可房产证上,只有孙惠兰和李家浩母子俩的名字,标注的是她婚前单独所有。
我蹲在楼道里,把这些年的还款短信一条条翻出来。
我这个丈夫,在法律上,连一块砖都分不走。
物业的大姐还无意间跟我念叨:
“对了,你家那位前阵子老打听,说想把你那辆大货车抵出去,给她前夫还啥债……”
我站在小区门口,深秋的风灌进领口,人却一点点冷静下来。
4
那天晚上,我没上楼,在驾驶室里坐了一宿。
这辆半挂,跟了我八年,
驾驶室里有我的被子、我的茶缸、我的烟,仪表台上还贴着我娘给求的平安符。
我一年到头住这儿的日子,比住家里多。
我一直把这儿当客栈,把那个家当归宿。
闹了半天,客栈是我的,归宿是别人的。
我把这十年的运费粗粗算了笔账,
连房带车、带他们娘俩的花销,前前后后小一百万,自个儿一个大子儿没攒下。
天亮的时候,我把十年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从结婚那天的热乎,到如今的凉透,心里反而踏实了。
我没回家吵架,开始办自己的事。
我去了车队,找到队长,
把运费的代收账户换成了我自己的卡,又当着队长的面打电话,把孙惠兰手里那张副卡,当场挂失。
然后我又去了银行,把十年的流水、转账凭证全打了出来。
哪年哪月,我给孙惠兰转了多少,给李家浩交了多少学费、买了多少东西,我列成了一张清清楚楚的账单。
最后,我托队长找了个律师,
把装修款、还贷记录、还有李满仓长期住在我家的证据,照片、邻居的证言,全理了出来。
律师戴着眼镜,一页页翻完,只说了一句:“证据很扎实,可随时向法院提起诉讼。”
这期间,孙惠兰的电话一天好几个,语气又变回了从前那股温柔劲儿。
她说李满仓快走了,让我别赌气,回家吃饭,下趟运费记得照旧打回来。
她大概以为,我跟以前一样,气头上跑两趟车,哄哄就好了。
她不知道,这回我是真的醒了。
材料齐的那天傍晚,我拎着文件袋,平静地回了家。
一进门,一家三口正围着桌子吃火锅,热气腾腾,有说有笑。
看见我,三个人同时僵住。
我走过去,把两样东西轻轻放在火锅边上。
一张离婚协议书,一张十年账单。
孙惠兰的脸刷地白了,手一抖,筷子掉在地上:“长河,你、你这是干啥……”
“你男人回来了,我腾地方。”
我转头看向李满仓,他下意识站起来,色厉内荏地想耍横。
“还有你,这半年吃我的、住我的,连赌债都是拿我的运费还的。”
“账单在这儿,我已经请了律师,上了法庭,你得连本带利还我。”
李家浩慌了,站起来喊我:“马叔……”
我看都没看他。
“以后别叫我叔,我受不起。”
说完我转身下楼,爬进驾驶室,发动了车子。
电台里队长问我:“长河,下一趟去哪儿?”
我点了根烟,看着后视镜里那栋楼越来越远。
“去哪儿都行,就是不回这个家了。”
客厅沙发上坐着个男人,趿着我的棉拖鞋,嗑着瓜子,躺在沙发上看着电视。
我老婆孙惠兰端着切好的水果递到他手边,那热乎劲儿,我十年没见过。
看见我,俩人当场僵在原地。
那男人不是别人,是孙惠兰跑了十年的前夫李满仓。
十年前我头婚娶她,她带着个八岁的儿子,
这十年,我对她们娘俩没有二心,把继子当亲儿子看待。
他的的学费、电脑、手机,我从没让他在同学面前矮半截。
我自己劳保鞋穿到鞋底磨穿,顿顿泡面就咸菜。
我正发懵,继子的房门开了。
他看都没看我一眼,径直走到那男人身边,亲热地喊了声:“爸,咋还没睡?”
这一声“爸”,像把钝刀,扎得我喘不上气。
孙惠兰慌了,赶紧拉住我胳膊。
可她蹦出来的话,让我从头凉透。
“长河,你听我解释……家浩他爸,不走了。”
1
我站在客厅当间,一路的乏劲还没缓过来,腰跟断了似的,手里还攥着车钥匙。
足足半分钟,我没说出话。
“你再说一遍,谁不走了?”
我盯着李满仓,声音压得很低,低到连自己都听着陌生。
借着电视的光,我头一回仔细打量这个男人。
头发白了一半,脸上沟壑纵横,比实际年龄老了不止十岁。
可那双三角眼滴溜溜转,嘴角挂着无赖似的笑,跟十年前一模一样。
李满仓倒沉得住气,慢悠悠从沙发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瓜子皮,冲我嬉皮笑脸。
“长河兄弟,别激动嘛,多大点事,坐下说,坐下说......”
他伸手就去拿茶几上的烟,那是徒弟送的好烟,我自己都没舍得抽几根。
他递了一根过来,反客为主,像这屋子的主人。
我没接,一把把他的手拨开。
“这是我家,轮得到你给我让烟?”
孙惠兰见势不妙,赶紧冲过来,死死拽住我胳膊,把我往卧室里拉。
“有话进屋说,别吓着孩子……”
李满仓识趣地缩回沙发,重新翘起二郎腿,电视声音又响了起来。
进了卧室,门一关,我甩开她的手,一屁股坐在床沿。
“说吧,他怎么会在这儿?”
孙惠兰低着头,搓着手,半天才吞吞吐吐开了口。
原来李满仓当年是欠了一屁股赌债,连夜跑的,
这十年在南方瞎混,工地搬过砖,也摆过地摊,钱没挣着,人倒熬老了。
如今债主又逼上门,他走投无路,舔着脸回来找前妻儿子。
“家浩长这么大,头一回见他亲爹……”孙惠兰抹起眼泪:
“孩子抱着他哭了半宿,我这当妈的,心都碎了。”
“血浓于水啊长河,我能把他往门外赶吗?”
我被气笑了:
“所以你就把他接家里来了?”
她吞吞吐吐道:
“我寻思先住几天,等他缓过劲……”
“几天?”
我冷笑一声,转身出了卧室,直接推开客房的门,拉开衣柜。
里头满满当当,全是那男人的衣裳,又棉袄、衬衫,甚至内裤。
我伸手摸了摸那件灰棉袄,
料子眼熟,前两年我给家浩买的,他嫌老气没穿,如今倒套在了李满仓身上。
床头柜上,牙缸、毛巾、剃须刀,还有吃了一半的降压药,摆得整整齐齐。
这哪是借住几天,这是安家落户。
我又走回卧室,一字一句问她:“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他到底住多久了?”
孙惠兰眼神躲闪,嘴唇哆嗦着,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小半年......”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小半年,我在外面没日没夜地跑,一趟趟运费按时寄回来,原来家里一直住着这么个东西。
我吸了口气,正要接着问,她又补了一句,差点没把我气背过去。
“再说了,家浩也愿意……他说,有爹在,他这才像个完整的家。”
2
那一夜,我被挤到了客厅沙发上。
自己的家,自己的床,我反倒睡不成。
孙惠兰给我抱来一床薄被,搁在沙发扶手上,
连句软话都没说,转身进了卧室,门轻轻合上。
我躺在沙发上,盖着那床带着樟脑丸味的被子,听见主卧里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偶尔还夹着李满仓一声笑。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这小半年,我寄回来的钱,都花到谁身上了。
吃早饭时,李满仓还没起,我把孙惠兰叫到跟前。
“当年你嫁我,亲口答应的,等家浩大点,就给我生个亲骨肉。”
“这话,还算不算数?”
孙惠兰愣住了,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
我记得太清楚了。
第三年,我出车回来过年,提了一回。
她说家浩刚换环境,怕多个小的,孩子受委屈。
为了这事,大年初二我还专门回了趟老家,替她挡我娘的嘴,说我自己还没玩够,不着急。
那年当着亲戚的面,我娘数落我,说我是让人灌了迷魂汤。
我红着脸替孙惠兰争辩,回家一个字没提,怕她多心。
第六年,我在电话里提。
她说家浩要升初中,正是要命的时候,不能分心。
第九年,我四十三了,厚着脸皮再提,她东拉西扯,换着样的跟我打太极。
我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得继子都快娶媳妇了。
“我现在就要你一句准话......”我看着她:“生,还是不生?”
她背过身去,低着头,一下一下抠着被角,半天不言语。
“我都四十了,高龄,医院说会出人命的……再说家里这乱糟糟的,怎么生?”
“家里怎么乱了?”我声音发沉:“住着前夫,你就给我生不了,是吧?”
她抿着嘴,一个字都不吐。
我又问:“是不是打从一开始,你就没打算给我生?”
她肩膀抖了一下,还是不吭声。
我没再逼她,心里那点火星,却一点点灭了。
我没有接新活,翻出手机银行,一笔一笔对这半年的账。
运费是按月打的,一笔没断过,可卡里的余额却对不上。
我一笔一笔往下翻,对到第三笔,手指停住了。
我寄回去的运费里,有好几万,被转到了一个陌生账户,五千、八千、一万二......零零碎碎转了七八回。
我把每一笔都截了图,手指越划越凉。
最早的一笔,就在我出远门的第三天。
户主那栏,清清楚楚三个字:李满仓。
我盯着屏幕,忽然就笑了。
合着我在前面握方向盘玩命,他在后面拿着我的钱,花得比我还舒坦。
我连夜又翻出和孙惠兰的聊天记录,
想找一句她真心疼我的话,翻了大半夜,除了“运费”“家浩”“钱”,再没别的。
我想起有一回在服务区发高烧,
给她打电话,想慰藉一下自己在外空虚的心。
她当时喘得很厉害,我问她就说在跑步,想必那个时候,就已经给我戴上了绿帽子。
3
第二天早饭,李满仓坐在桌前喝稀饭,那架势比我还像男主人。
李家浩到底年轻,沉不住气,先开了口,语气还带着股施舍的味道。
“马叔,既然你都知道了,我就直说了。”
“我爸要在这常住下去,你别再为难我妈了。”
我抬眼看他:“我养了你十年,你亲爸一回来,我倒成外人了?”
“话不能这么讲。”他把碗一推:
“我妈这些年给你看家、做饭、守着空房子,没功劳也有苦劳吧?”
“你一年到头不着家,这个家要不是我妈,能有今天?”
“而且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养我是有条件的,不就是想让我妈陪你睡吗?”
“说白了,其实我不欠你什么,我妈都用肉体替我还了!”
孙惠兰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呵斥道:
“你给我闭嘴,别乱说话!”
我神经质地笑了,起身询问:
“家浩,我从来没想让你还我什么。我今天只问你一句,等我老了,跑不动车了,你管不管我?”
他眼神一下子飘了,支支吾吾。
“你……你不是交着社保吗?”
“再说我爸回来了,我总得管我亲爸吧,我总不能有两个爹……那样压力太大了,我也有自己的生活不是?”
我瞬间冷了下来:
“所以这十年,你就把我当成了一个免费的提款机?”
“你自愿的!”他猛地拔高嗓门:
“我又没拿刀架你脖子上!钱是我妈管的,我花的是我妈的钱,跟你有啥关系?”
李满仓在旁边不紧不慢插了句:
“长河啊,男人嘛,大度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看着这一唱一和的父子俩,忽然就笑了,笑得自己都觉得苦。
我没再争,披上外套回了乡下。
我娘七十八了,一个人守着老院子,腿上的老寒腿一到阴天就疼,走路得拄棍。
堂屋正中挂着我爹的遗像,他走了快十年,我娘的日子并不好过。
我挣的钱有限,孙惠兰母子恨不得将我吃干抹净,根本没给我娘留下啥钱......
见我回来,娘高兴得不行,
踮着小脚给我摊鸡蛋饼,又从鸡窝里摸出二十个鸡蛋,硬往我包里塞。
“都给你留的,自家鸡下的,补身子。”
她攥着我的手,浑浊的老眼巴巴望着我。
“长河啊,娘土埋脖子的人了,就剩一个念想......啥时候能抱上亲孙子?”
“你爹走得早,临闭眼还念叨这事,你可不能让咱马家……”
后面的话,她没敢说出口,只是抹眼泪。
我喉头堵得厉害,一个字都不敢应,生怕一开口,实情就绷不住。
回城后,我去了趟物业,又翻出家里的房产证。
这套房子,首付是我出的,十年月供是我还的,连装修都是我跑车一笔一笔垫的。
可房产证上,只有孙惠兰和李家浩母子俩的名字,标注的是她婚前单独所有。
我蹲在楼道里,把这些年的还款短信一条条翻出来。
我这个丈夫,在法律上,连一块砖都分不走。
物业的大姐还无意间跟我念叨:
“对了,你家那位前阵子老打听,说想把你那辆大货车抵出去,给她前夫还啥债……”
我站在小区门口,深秋的风灌进领口,人却一点点冷静下来。
4
那天晚上,我没上楼,在驾驶室里坐了一宿。
这辆半挂,跟了我八年,
驾驶室里有我的被子、我的茶缸、我的烟,仪表台上还贴着我娘给求的平安符。
我一年到头住这儿的日子,比住家里多。
我一直把这儿当客栈,把那个家当归宿。
闹了半天,客栈是我的,归宿是别人的。
我把这十年的运费粗粗算了笔账,
连房带车、带他们娘俩的花销,前前后后小一百万,自个儿一个大子儿没攒下。
天亮的时候,我把十年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从结婚那天的热乎,到如今的凉透,心里反而踏实了。
我没回家吵架,开始办自己的事。
我去了车队,找到队长,
把运费的代收账户换成了我自己的卡,又当着队长的面打电话,把孙惠兰手里那张副卡,当场挂失。
然后我又去了银行,把十年的流水、转账凭证全打了出来。
哪年哪月,我给孙惠兰转了多少,给李家浩交了多少学费、买了多少东西,我列成了一张清清楚楚的账单。
最后,我托队长找了个律师,
把装修款、还贷记录、还有李满仓长期住在我家的证据,照片、邻居的证言,全理了出来。
律师戴着眼镜,一页页翻完,只说了一句:“证据很扎实,可随时向法院提起诉讼。”
这期间,孙惠兰的电话一天好几个,语气又变回了从前那股温柔劲儿。
她说李满仓快走了,让我别赌气,回家吃饭,下趟运费记得照旧打回来。
她大概以为,我跟以前一样,气头上跑两趟车,哄哄就好了。
她不知道,这回我是真的醒了。
材料齐的那天傍晚,我拎着文件袋,平静地回了家。
一进门,一家三口正围着桌子吃火锅,热气腾腾,有说有笑。
看见我,三个人同时僵住。
我走过去,把两样东西轻轻放在火锅边上。
一张离婚协议书,一张十年账单。
孙惠兰的脸刷地白了,手一抖,筷子掉在地上:“长河,你、你这是干啥……”
“你男人回来了,我腾地方。”
我转头看向李满仓,他下意识站起来,色厉内荏地想耍横。
“还有你,这半年吃我的、住我的,连赌债都是拿我的运费还的。”
“账单在这儿,我已经请了律师,上了法庭,你得连本带利还我。”
李家浩慌了,站起来喊我:“马叔……”
我看都没看他。
“以后别叫我叔,我受不起。”
说完我转身下楼,爬进驾驶室,发动了车子。
电台里队长问我:“长河,下一趟去哪儿?”
我点了根烟,看着后视镜里那栋楼越来越远。
“去哪儿都行,就是不回这个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