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年的他

他的篮球很好,但是他们的第一次遇见是在荣景初中一次Z市的当堂作文竞赛培训。
  那时,许之还很喜欢写作。“少女情怀总是诗”,她的笔下是对世界最温柔而又炽热的描绘。所以,虽然私立实验班的课业很紧张,但是她仍选择抽出时间来参加这次比赛以及赛前的培训。
  那条走廊很黑,也没什么人。许之犹豫了许久才走进去,借着另一边走廊透过来的光模糊地辨认着老师所通知的暂时作为培训基地的会议室。她找到了相应的门牌号,但是门锁着。她就在门口百无聊赖地等着,偶尔担心一下是不是自己走错了。
  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的响起,,突然停在了她的后面。她才恍然惊觉,受惊地转身,却是被一道高大的黑影挡住。那时她只有一米五,显得十分娇小。黑影似乎也意识到有些不妥,于是贴心地后退。后面可能怕她觉得尴尬或害怕。于是走到会议室对面的那边走廊,徘徊踱步。她偷偷抬眼望去,看见的是斑驳光影下清亮的眉眼,这就是她与他的第一次见面。
  后来,在会议室里的每一次培训,他都非常凑巧地坐在她的对面。但是,那时她并未过多关注这个有些沉默但又时不时的有一两句精辟发言的清俊男生。她只是一直关注着老师的话语,积极参与讨论,那时是初中一段难得轻松愉快的时光。无关竞争,无关风月,只是专注自己热爱的事。
  “章月这次的文章写得有点不合题。”老师点了点一个个子很高的女孩子。
  她又环顾了一下围在会议桌的少男少女们,一个个鲜活的灵魂透露着青涩和活力。她微微一笑,“其实你们都或多或少存在这个问题,写文章时个人特色太过鲜明。就像陈景行,他的环境描写总是能给我惊喜,而许之的情感描写很细腻。还有章月,你很喜欢《飘》,你的随记中有很多关于《飘》的文字,都非常深刻地表达了你独特的见解。你的文章也总是带着你的个人特色,我很喜欢。但是个人特色不是每个地方都适用,尤其是作文这种主观性很强的东西,我喜欢的其他评委不一定喜欢。”
  她顿了顿,不想太打击这帮最新鲜的血液,也不想让他们被应试作文拘束得太模式化,放缓语气,“像是一位剑客,如果想凭着一把剑走江湖,这就说明这把剑已经被他使得出神入地无人能敌。所以,你们的个人特色很好很珍贵,但是针对这种比赛还有你们的考试作文,一定要学会变通。现在,我们来讲讲几个避讳点······”
  许之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做个笔记。此时的她一直在疑惑自己的文章有没有她的个人特色,就像之后她怀疑自己的存在是否有价值一样。
  她和他的第二次见面,是她去他们班找他借他的作文观赏。
  初中生很会起哄,她纠结了一会才在后门拦住了一个男生,请求他帮忙叫一下陈景行。
  他挑了挑眉,想说什么但是看到她澄亮的双眼又什么也没说出来。一只手扒住门边,探身进去喊了声,“景哥,有个女生找你。”
  果不其然,班里响起一阵起哄声。没过一会,一个戴着连衣帽的高个男生出来了。
  那时陈景行已经有一米八了,她站在他面前完全是小小一只。许之有点害羞,但是对提高作文的渴求胜过了这点微不足道的害羞。她没想太多,只是因为老师说陈景行的环境描写写得很好其他同学可以问他借来看看学习一下,就直接跑来找他。那时她心心念念的就是怎么把自己的作文写好。
  陈景行很爽朗的答应了,回去找出了那篇作文递给她。
  她双手接了过来,如饥似渴地读了起来。首先惊艳到她的是这手字,很大气的漂亮,与之前接触的不是字写得像狗爬就是很秀气的漂亮字的男生完全不一样。然后是他的环境描写,描写的切入角度都很独特,没有一定的见解和深入观察是绝对写不出来这种文字的。如果文字有生命,她真的有一瞬间觉得臣服在了这个文字底下。
  比赛结束,她只拿了三等奖。但是没有太过伤心,这段日子获得的快乐和充实感已经让她很满足。有些也正如老师所料,一直写得不错的章月在那次当堂作文竞赛中未获奖,而陈景行获得了一等奖。
  后来,他与她一直未曾有交集,直到初二到初三之间过渡的那个暑期夏令营。
  学校和家庭的一些事,让她在晚自习下课无助地靠在教学楼半明半暗的偏僻一角。她的双脚站在阴影里,眼睛向往那片被灯光照亮的地面。
  父亲嗜赌,欠了一屁股的债;读高中的姐姐被他打了一巴掌离家出走;软弱的母亲在家里哭泣但没有什么办法。她的成绩被家人寄予很大厚望,但是那段时间她的成绩下降,因此被老师漠视,也因为自己揭发班长违规的行为这一不自量力的举动被同学嘲笑。她不知道要怎么办,是一种孤立无援的绝望。怎么做才是对的,怎么做才是对的?她在心里无数遍问过自己这个问题,都没答案。
  茫然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双白色的球鞋,抬头,是被似曾相识的黑影笼罩。
  “同学,我的校牌好像掉在了教学楼到寝室的路上,可以帮我一起找一下吗?”低柔的声音轻轻响起,荡开了黑夜寂静的涟漪。
  许之呆呆地看着他,没什么反应。男生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伸手圈住她的手腕把她拽出黑暗的角落。
  他背着光,她还是看不清他的脸,只是被从头发间偷偷跳过来的灯光刺了下眼睛,突然崩溃大哭。
  “找不到的,找不到了······”许之单手捂着一只眼,眼泪不受控制地溢了出来。
  男生却好像没看见她在哭似的,只是再次圈住她的手腕带着她往前走。“怎么会,我们一块一块慢慢找,总会找到的。”
  看见许之已经不自觉得跟着他走,他悄悄松开了手,嘴中继续道,“上次培训时就发现你很细心,有你帮忙我想一定能够找到。”
  她抬头看他,明显不信,培训时两人根本没什么交流。不过也没说什么,只是很神奇的哭过之后感觉身体轻松许多,于是便低头帮他找了起来。
  教学楼到寝室的路不长,很快走到了头。但是她一语成谶,竟然真没找到什么校牌。许之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我刚刚不是故意这么说的,我也没想到真的没有找到。”毕竟这条路很平,没有什么坑坑洞洞能掉进去,没找到是真的出乎许之的预料,还有一种出口成真的微妙感。
  “没关系,可能是被人捡走了,明天我去失物招领看看。”
  许之点点头,也无话可说。
  “回去吧,时间不早了,我也先回寝了。”男寝就在女寝对面,他向她招招手就直接转身走了。
  许之想道声谢也没来得及,于是只能转身回了寝室。
  她没看到,男生走到寝室大门又回身看了她一眼。插在卫衣口袋里的手搓了搓里面那块小长方形的铭牌,才真正走进男寝。
  那天起,许之不自觉得开始关注起这个叫做“陈景行”的男生。令她遗憾的是,不管是分班前还是分班后陈景行都一直是隔壁班的男生。他们的关系甚至连同班同学都算不上。她甚至只能一次又一次挖掘记忆中那次培训和那天晚上乏善可陈的交集,慢慢咀嚼回忆。却也神奇地依靠这个熬过了那段最煎熬的时光,家里有舅舅撑腰,学校里她开始更关注身边友善的同学,而不是执着于一些不善的言论。不了解你的人说出的话,开出的自以为是的玩笑,根本没必要在意。她似乎不是真正不在意这些了,只是忽略了血淋淋的伤口,换上了伪装的坚强和乖顺。那个会直接跟老师揭露班长违反规定的小姑娘好像成长了,只是也不得不接受成长带来的附赠品——灵魂上的孤单。
  只有关注着陈景行时,她才能感受到一点久违心跳的热度,那感觉就像初一时对作文的热情一样纯粹。
  冬季体育节,他在场上打篮球,干净利落,高高的个子很抢眼,就此给挤在人群中的许之留下一个刻板印象“打篮球的男生很帅,而且个子很高”;寝室食堂教学楼三点一线,她总能在三边上几个固定的时间点偶遇到他,如果恰能跟在他后面走完全程,她能开心一晚上。明明腰板挺得很直,走路却自带一股慵懒的气质,陈景行周围总围着三五好友。不过她知道真正和他要好的只有两个,一个是上次借作文时帮她叫陈景行的男生,叫边宇,还有一个是周氏集团最宝贵的孙子周子满。
  后来,许之明白了这样的行为叫做“暗恋”。都说暗恋是一个人的轰轰烈烈,她觉得不假。但她始终认为暗恋的人并不卑微,只是青春的果子有酸有甜罢了。
  那年的他,只是单独视角的他和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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